《古詩十九首》之《孟冬寒氣至》。（上）

今天跟大家一起來讀古詩十九首的《夢東寒氣志》 這一首也是用一個私賦視角寫相思離別的 之前說在古詩十九首中 寫這個內容的篇幕是最多的 前面有行行重新行 青青河畔草等等 照昭明文選的排序 這一首是第十七首了 後面還有兩首也是寫這個內容的 清代的朱雲在古詩十九首《說》這本書裏說 致客從遠方來 別開境界 別訴懷抱 所謂無聊中無端懷舊 抑鬱介意排遣也 客從遠方來就是下一首了 所以朱雲這裏是指的就是這一首 咱們來看看這一首詩是怎樣的 別開了一種境界 又開了怎樣的一種境界 現在我們先把詩讀一遍 這一首詩的韻角字都是入聲字 整個是壓這聲韻 我也讀不好入聲字 只能讀成短促一點的趣聲 大家見諒 詩寫 夢東寒氣炙 北風何慘烈 愁多知夜長 仰觀衆星烈 三五明月滿 四五蟬兔雀 客從遠方來 爲我一書贈 上言長相思 下言久離別 至書懷秀中 三歲字不滅 一心抱曲曲 句君不時贈 這首詩真好 直接讀來就收穫了滿滿的感動 古詩十九首也真是很妙 一組詩十九首詩 每一首都這麼棒 這真是很難得 所以十九首歷來被詩家 詩畫批評家讚賞 不過它也真是配得起這些誇讚 咱們這首詩除了讀來就能讓你直接感動 它還有個更妙的地方是 如果你細細讀下去 發現詩中所隱藏的一些東西 會更受感動 這首詩隱藏了哪些內容 咱們細細讀下去 你就會一個一個發現的 但我先總結給你三個關鍵詞 第一是連接 第二是虛實 第三是情意 好 我們現在來從第一句細細看一下這首詩 詩的第一句寫 孟冬咱們之前講過一年有四季 每個季節有三個月 古人把每個季節的第一個月 第二個月 第三個月分別稱爲孟、仲、季 孟冬就是農曆十月 是初冬時節了 天氣已經比較冷了 其實在農曆十月 像我們這些南方地區 倒也沒有特別冷 至少還沒有像詩中所寫的那樣寒冷 所以據此推斷 詩人所寫的地方應該是偏北方一點的地區 你要知道那個時候河南是中原地區 像我們生活的湖南 那時候還屬於螞蟻之地 你看它形容這個天氣用的詞 什麼叫慘歷 北風咱們知道是東風 可是這個東風哪有什麼慘不慘的 慘是人間的事 不是自然界的事 咱們說讀詩詞 你要養成一個習慣 凡是詩詞中寫景寫環境 用這一類表情緒的詞 你都要特別注意 大概率是人情感的投射 這個慘就是寒流帶給人的心理感受 心情不舒暢 覺得很悽慘 歷就是戰歷的意思 這寒風讓人冷得發抖 渾身起雞皮疙瘩 慘歷組合在一起來形容北風 心理和生理兩方面的感受就都有了 前面還用一個和字來加強語氣 北風何慘烈 一下子就給你帶入進一種氛圍中 我們說這就是好詩的一個特質 一下子就可以把你帶入到一種氛圍 一種場域中 有時候你不細想 你都不會發覺它是怎麼一下子 就把你拉入到那個場域中去的 而比較沒有那麼好的詩歌 講了半天 寫了一大堆 都不能讓你進入 關於這個我們在講《玉階苑》的時候 對比了俞妍、謝條和李白的三首《玉階苑》 李白的那一首的第一句 玉階深白露 一下子就讓你進入了 而俞妍的那一首 什麼紫藤拂花樹 黃鳥渡青枝 講了半天 大家有興趣可以去翻看一下 咱們還是回到我們現在聊的這首詩 孟東剛纔說了是農曆的十月 一年快要完了 咱們現在每到年末 出門在外打工的朋友也都會回鄉 那這一句說孟東含氣志 點名了十節 是不是也可以解讀成 到了歲暮時節 所有外出的人都會回鄉 所以這個婦人也期待着她的良人會回來 可是一直盼望等待 她的良人始終沒有歸來 而等來的只有寒氣北風 隱藏着這個主人翁的一種失落 不過這種解讀難免有點過分解讀的嫌疑 但詩中的確有十節 而在這個十節又的確有這樣的邪俗人情 所以加上這一層的理解進去也不是不可以 下兩句說 愁多之夜長 養官縱心烈 愁多故不能成眠 不能成眠方知冬夜漫長難熬 我們現在人也經常深夜醫抹 越醫抹越睡不着 越睡不着越覺得這夜好漫長呀 這種感受和體驗是相通的 而我們的前人在一兩千年前就已經有這個感受了 並且用如此簡單 但是精確的文字說出來了 有一句話說 沒有在深夜痛哭過的人不足以談人生 我看沒有徹夜閒悶無眠之人也不足以談憂愁 那思念之愁那麼多那麼濃烈 導致不能成眠 那詩中主人翁要怎麼辦呢 養官縱心烈 那就抬起頭來看一看天上的星星吧 一個人失眠了 找不到人說話 百無聊賴之際 抬頭看這滿天的星星 會覺得感到一種溫暖 這些星星從萬古以外的距離 靈照着我們 關懷着人間的疾苦 一點一點的星光使人得到一種寬慰 這真是一種很虛幻又很真切 一種很浪漫的感覺 這種感覺很難講 你非得親自體驗 才能感覺到其神奇不可 大自然真的會有安慰人 療愈人的力量 星星 月亮 山川 河流等等 李厚祖的《多謝長條四相識》 《強錘煙碎斧人頭》 孟夫子的《野曠天地樹江青月靜人》 這柳條這月亮都是那麼的多情 帶給人寬慰 但感受到這一份寬慰的前提是 你得是一個內心敏感一點 多情一點的人 不然柳樹就只是柳樹 月亮也只是月亮 那怎麼培養我們對於世間萬事萬物的敏感 和內心的多情呢 讀詩歌無疑是很好的一個方式 用葉家寧先生的話講 讀詩歌可以讓我們的心不死 你看到世間亂裏 你的內心不再伸出悲憫 你看到春風把花朵吹開 你內心不再悸動 如此你的心就死掉了 讀詩歌可以讓我們的內心活躍起來 我們會隨着那些多情敏感的詩人 去更深的體會世間萬物的多情 從而使我們也慢慢成爲一個 更溫厚 純良 多情敏感的人 更大限度的感知和體驗這個繽紛的世界 或者世界的繽紛 好了 扯遠了一點 我們還是回到這首詩 這句說 這個婦人因爲有愁緒 所以徹夜難眠 於是她來到院子中抬頭仰望 看着滿天的星星 可是剛纔第一句說 北風何慘令 這麼冷的天 現在星星出來了 說明時間也是到了夜晚 那就更冷了 這個婦人可不可能來到屋外去看星星呢 可能也不可能 可能是說這個婦人實在百無聊賴 心中充滿思念之愁 冒着嚴寒淒厲的東風 也要在院子中看星星 以紓解內心之中的惆悵和不快 不可能是說不合邏輯 這麼冷的天出到屋外顯然不合適 所以這個仰觀縱心戀只能在屋內觀 可是在屋內怎麼能觀到外面天空上的星星呢 這個婦人家中大概也沒有窮到是露天的 家裏連個天花板也沒有 也不太可能有個陽光房什麼的 所以只能解釋是用想象力去看去觀 就說這個婦人不是真的到了屋外去看滿天繁星 而只是在牀上躺着輾轉難眠 於是在腦中想象着滿天的星斗 這一句照如此看來 那就不是實寫而是虛寫 歷來對這一句是有這兩種說法的 一種是直解 一種則曲折一點 至於哪種更對 哪種更好 咱們也可以不用較真 選哪一種都不太影響咱們接收這首詩歌帶給我們的感動 大家保持一個自己的理解和思考就好了 但請記住要有理有據 這句寫到星星了 而星星和月亮通常是一對 寫了星星很容易就接下去寫月亮 咱們這一首詩也是這麼寫下去的 下一句很自然就帶出月亮 說三五明月滿 四五蟬吐缺 三五十五 一月正中的時候是滿月之時 四五二十 一月下旬的時候 月亮就變成缺月了 這都是天空中隨着時間變化的自然之景 蟬吐雖然寫作蟬吐 但這個蟬是通蟬除的這個蟬 也讀作蟬 有的本子是直接用的蟬吐兩個字 我們這裏選用的是老一點的本子 蟬就是蟬除 吐就是欲吐 這些都是我們中國對於月亮的神話傳說 月亮上有月公 有桂花樹 有嫦娥 還有一隻癩蛤蟆和玉兔等等 我們從地球上看月亮 能看到上面有很多陰影 有兩片比較大的陰影 在天文學上被稱爲近海夢湖 你看是不是很美的名字 但這個名字不是咱們中國人取的 是意大利的天文學家首先命名的 咱們是翻譯過來的 給大家找了張圖片 我們的古人把這兩片陰影 就想象成一隻玉兔和一隻蟬除 這裏的蟬吐也就是指月亮 但這裏換了一個代稱 避免了詞彙頻繁和單調 也帶來了一點浪漫的想象 如果大家對夜晚星星和月亮的觀察比較仔細的話 月亮和星星的關係是此消彼長的 月明則星稀 曹孟德的詩歌就這樣寫的 月亮如果又大又亮 就掩蓋了星星的光影 就不太看得到星星了 通常月亮比較暗淡一點的時候 星星就顯得比較多 左小詛咒有一首《野和萬世心》的副歌就唱 天上星多月不明 地下山多路不平 這個歌詞就改編自民間的俗語 但也是民間對於世間景象的一種細緻觀察 你看有的孩子寫作文 開篇就來 一輪明月 滿天星斗 怎麼說呢 還是多帶孩子去看看大自然吧 大家注意一下這句裏的三五四五是表時間表日期 那爲什麼不直接寫成十五二十 或者說寫成三五四五 這樣有什麼好處 帶着這個疑問 我們再讀一下 三五明月滿 四五蟬兔去 是不是有一種這個婦人在掰着手指頭計算日子的感覺 十五你沒有回來 二十五你也沒有回來 一天一天記着 一天一天算着 用王家衛風格的臺詞說這句就是 今天是我與你分別的第三年零兩個月 第四天二十個小時三十四分五十八秒 一天一天算着 一天一天期待 從這個月圓算到下一個月圓 從這個月缺判到下一個月缺 那個人也還是沒有回來 同時也暗示了讀者 這裏詩人用月圓月缺說時間流逝 可是月圓月缺在中國的傳統文化中還有一層意義 那就是象徵人間的團圓和別離 月圓人團圓月缺人別離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 張庚在《古詩十九首節》裏批評這兩句詩說 因見重心烈而追溯從前之月圓月缺 不知經歷多少孤寂之夜矣 已見別離之久 起下恪從與隱顧三五四五連續 非真見月夜 那這個婦人一日一日盼望等待 等來了朝思暮想的那個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