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詩十九首》之《明月何皎皎》。（下）

咱們說這一句的懶醫二字很妙 剛纔說了它在連接上的作用 第二妙的是懶醫這個動作 隨手就抓起掛在牀邊的外衣 是不是很傳神 你再多去體會一下 是不是除了隨意 除了傳神之外 還有一種無奈的感覺 這種感覺還真是很難講 怎麼說呢 我們人大概躺到牀上去之後 就會進入一種很慵懶的狀態 連去關個燈都會覺得特別麻煩 之前不是有短視頻拍這個段子嗎 人躺在牀上之後 用各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去關燈 反正就是不願意挪動一下 所以不到萬分無奈 你會牢牢地在牀上躺着的 不會願意起身的 這種體驗大家應該不陌生吧 現在大家能體會到 我爲什麼說懶一二字 細細琢磨起來有一種無奈之感了吧 講到這裏順便說一下 在讀古詩詞的過程中 詩詞中那些意象 不用說了 這是咱們最需要着力關注的一個點 在古詩詞中那些顏色呀 動作呀 物體的動態呀 人物的神情等等 都還很有玩味的空間 你要細讀 精讀一首詩詞作品的話 全都不要放過 咱們這句詩中說 憂愁不能昧 比較普通 憂愁是不能昧的原因 不能昧是憂愁的結果 也是憂愁的表現 可是後面的懶一二字 看似是這個婦人爲了紓解這個憂愁 所做的動作 但也是對這憂愁程度的一種加強 憂愁到無以復加 無可奈何 只得懶一二起 通過這一句憂愁不能昧 咱們能聯繫起十九首裏的哪幾首 是不是至少能聯想到三首 《生年不滿百》的 《晝短苦夜長》 《何不秉逐遊》 《夢東寒氣之》的 《愁多知夜長》 《仰觀衆星烈》 還有《零零歲暮》的 《獨宿淚長夜》 《夢想漸融灰》 都是因爲心中有欲結 所以難以沉眠 這個欲結或許是因爲相思懷仁 或許是因爲感嘆人生苦短 憂愁難眠 這本身是一個人 生理和心理相互作用的現象 但這個現象實在太好用了 用不能沉眠來表現愁思憂苦 我們古人寫了多少有名的詩篇 早的有《詩經關居》的 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然後有十九首的這幾首 再到後來就更多了 比如阮步冰的《永懷》 夜中不能寐 起座談民情 孟夫子的 《永懷》愁不寐 松月夜窗虛 李侯祖的 無奈夜長人不寐 書生或月道連攏 竹山先生的 悲歡離合 總無情一任接前 點滴到天明 太多太多了 多到把這種自然現象 都變成了一種文化現象 所以咱們這一句 憂愁不能寐 簡直也像一個文化抽屜一樣 一打開 那麼多東西都可以湧現出來 當然前提是你的這個抽屜裏面 要有這些東西 咱們接着再來看下面兩句 他說 客行雖迎樂 不如早旋歸 哦 原來這纔是導致憂愁的原因 這個婦人她的良人 她的丈夫不在身邊 是客行在外的 那個時候可沒有FaceTime 沒有朋友圈 甚至連通個書信都很困難 她大概是不知道 她的丈夫在外面過得好還是不好 所以客行雖迎樂 只是她一廂情願地相信 她的丈夫在外面過得好 過得快樂 這種相信是伴隨有一些祝福的成分在的 咱們之前講古詩十九首的情意 表現出來有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很重要的四個字 溫柔敦厚 這四個字其實是說詩經的 是儒家經典《禮記》裏說的 溫柔敦厚 詩教也 但古詩十九首是得了詩經真傳的 溫柔敦厚的感覺 真是充斥在十九首的各個角落裏 名人王世茂在《異譜諧語》裏說 故於謂十九首五言之詩經也 陸石庸在《古詩經總論》裏也說 十九首謂之風雨 謂之詩母 咱們讀古詩十九首 不光要從字句間看到它對詩經的傳承 更要看到它溫柔敦厚 在情意表現上的這種傳承 清朝的李英篤在《漢詩音注》裏說 三百篇後定以十九首爲嫡傳機求 無妙不悖 卻又渾寒韻節 元氣盎然 客行雖雲樂 除了剛纔講的一廂情願的相信和祝福之外 是不是還有一點點擔心的意味 這個婦人有在擔心她的丈夫 有沒有在外面沾花惹草 胡搞瞎搞的 然後含蓄地說出不如早旋歸 不管你在外面過得多麼好 總歸還是漂泊於外 不是歸宿不如早早歸來 老婆孩子熱炕頭纔是人之安定之處 心之安定之所 這兩句真是寫得非常委婉 既是設身處地爲她丈夫着想和祝福 又很含蓄地暗示說還是該早點回家呀 看溫柔敦厚吧 但是這溫柔敦厚還有其背後的原因 你要知道那個時候女子的地位是極其低下的 在家從婦 出嫁從夫 夫死從子 她們一輩子都是附着於男子生存的 社會幾乎沒有留給她們獨立生存的空間 那她現在是出嫁從夫的狀態 她敢對她的丈夫搖五喝六的嗎 大概是不敢的 所以這裏雖然說詩句表現出來的是一種溫柔敦厚的感覺 但其實是無可奈何 不得不結合其當時的社會背景來看 對女子來說有一種更大的悲涼的底色 客行雖迎樂 這句細續讀下去咱們還能發現問題 咱們想想我們讀過的古詩詞當中 有客行在外是特別快樂的 咱們讀到的那些說客居在外的詩歌 通常都是愁的 悲的 苦的 比如墨夫子的《素鑑德》講說 一週薄煙煮 日暮客愁行 比如杜公部的《登高》 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奪病讀《登臺》 再比如溫飛卿的《商山早行》 承起動爭奪客行悲故鄉 幾聲錨電月人寄板橋上 等等 古時候那些人當他們客居在外的時候 大概很少有所謂的樂的感覺 你又不是去旅遊的 你是去謀生存 謀發展的 怎麼可能會樂呢 所以咱們這首詩中說 客行雖雲樂 還真就是這個婦人她一廂情願地相信和祝福 不可能樂的 陳作銘在《彩書堂古詩選》批評這兩句說 客行有何樂 故言樂者言雖樂亦不如歸 況無樂乎 而且結合起東漢末年那個糟糕的動盪的社會環境 充滿了爾虞我詐 大家朝不保夕的 每天爲了生存都要耗費巨大的精氣神 那個時候客居在外更加不可能樂的 所以這個婦人才要叫她的丈夫不如早旋歸 朱雲在《古詩十九首》說理批評這兩句說 把客中苦樂思想帶變 把苦且不提 雖雲樂亦是客 不如早旋歸是爲樂也 這兩句詩說完了 咱們現在要講講這兩句跟十九首其他詩聯繫的問題 要說起聯繫 其實這兩句就能把十九首裏全部的詩都聯繫起來 客行雖雲樂不如早旋歸 看到這個客字首先就能聯想起十九首中以客字開頭的那一首 客從遠方來 還記不記得 客從遠方來爲我意端起 然後客行在外這個意象 咱們古詩十九首中那些講相思懷人的詩篇 都是寫愛人客行在外的 所以讀到這一句的時候 如果你對十九首都比較熟的話 就可以把這一類的詩全部都聯繫起來了 由於之前咱們都從別的角度去勾連過了 這裏就不幫大家複習了 還有看到客不光有客行在外這一層理解 咱們之前講到過說 人在天地之間也叫客 客者寄也 禮善補充說寄者不歸 人的壽命和天地比起來 是不是就有了一種人生短暫的感覺 咱們調動一下回憶 十九首當中是不是也有幾首提到了這種感覺 《清清臨上白》裏說 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漢 《今日良宴會》裏說 人生寄一世眼湖若鏢城 《東城高鐵廠》裏說 四十更變化歲母意何夙 《驅車上東門》裏說 人生忽如寄壽五金十庫 去者欲以疏離 說去者欲以疏來者欲以傾 我們之前說過古詩十九首裏表現的情意一共就三種 第一是相思懷人的感情 第二是對人生苦短的感慨 第三是及時行樂的思想 我們再濃縮一下 其實就兩種 一是情感上的不能完成 二是智意上的不能完成 我們再再濃縮成爲一種 其實就是人生的不能完成 你再看看這一句詩 客行雖雲樂不如早玄灰 客行剛纔講的 有人生苦短吧 也有事業智意未完成吧 如果都完成了 你就事了福一去 身藏功與名了 幹嘛還要一直客行 客行雖雲樂 有及時行樂吧 不如早玄灰有相思懷人吧 所以這一句你對古詩十九首比較熟 也比較有心的話 幾乎就可以把十九首中所有的詩篇都聯繫起來了 講到這裏 不管它強行不強行的 幫大家通過這一首詩 複習了十九首全部詩的任務 就算基本完成了 爲什麼要這麼做 一來是因爲這一首是咱們聊古詩十九首的最後一首 高低得讓它有點總結感 但這一首詩實在總結不了十九首 這裏就用總複習來代替一下了 二來還是有心強調一下 十九首除了單獨成篇 它還是一組詩 讀十九首最好全部都讀 咱們通過這一首跟其他的詩都聯繫起來了 那十九首中另外的詩篇也都是可以互相聯繫的 希望大家打開十九首的時候是一個整體 當你打開十九首這個抽屜的時候 十九首詩就是整體呈現出來的 而不是單擺附歌的一篇 好了 咱們接着把這首詩看完 詩的最後幾句說 出戶獨徬徨 愁思當告誰 引領還入房 淚下沾腸微 徬徨就是前面的徘徊 爲了不重複和單調 所以換了個詞 但是細細對比這兩個詞 徘徊更着重於行爲和動作 徬徨則更着重於心理神態層面的體現 愁思當告誰 前文有愁 憂愁不能昧 你注意到了嗎 這兩句愁字重用了 我們後世的詩詞理論說 詩詞是最精緻的形式 一首詩詞中應該要極力避免同字重用 但這裏就是用了 你要注意 《十九首》恰恰是因爲這樣不必醜拙 才顯得它是這樣的渾然天成和不假雕琢 詩詞或者說一切藝術作品 都應該是情意和內容驅動的 形式只是外在 內容和形式達到一種極妙的平衡 完美的融合 纔是最頂級的藝術品 說到藝術的內容和形式的問題 有一個共識 對於藝術而言 只要你的情意內容真的足夠好的時候 你完全可以不管形式這一回事的 或者換句話講 藝術的內容和形式最好是互相融合的關係 但實在有衝突的時候 形式要爲情意爲內容讓路 但是這麼講很容易讓人產生誤會和幻想 好多藝術的初學者 總天真的幻想自己是天才 上來就要破前人的形式 有這樣的意氣是好的 但實在不應該在自己還沒有框架 或者說無知的時候就要立 這樣的突破 這樣的立其實是瞎立 首先你得把前人對於形式的框架都大致瞭解之後 然後再去思考破和立的事情 這樣纔是有根基的 很常見的兩種狀況 第一種狀況是上來覺得自己是天才 在藝術上要立一個自己的門派 輸自己的一個獨特的見解 後來隨着見識的增長 發現自己提出的東西都是前人玩剩下的 第二種情況是充分學習前人之後 發現自己是渺小的 淺露的 終其一生也達不到前人所觸及到的邊界 這是藝術人最常遇到的兩種狀況 不過還有第三種狀況 就是弄清前人所有的經驗之後 還能有自己的創新 這種是最可貴 最難得的 這種纔會真正推動藝術的進步 所以我們讚歎這樣的人 這樣的作品把他們稱之爲偉大 放到音樂來講 比如貝多芬 薰摩哥等等 放到繪畫來講 比如高庚 梵高 倫伯朗等等 放到詩詞來講 比如曹子健 陳子昂 李毅山 蘇東坡 柳三變等等 提到藝術的形式和內容 跑了塊野馬 我們還是回到這一首詩 最後兩句說 引領環入房 淚下沾腸威 引領 我們在零零歲月目碰到過 勉賴已逝憶 引領遙相惜 是伸長了脖子 瞻望遠望的意思 最後這幾句 出戶獨彷徨 愁思當道誰 引領環入房 淚下沾腸威 意思很好理解 但有兩個詞希望大家不要放過 出戶和入房 這一出一入 就是彷徨和徘徊的具體表現 這個婦人她爲什麼而出 因爲在房內愁緒滿懷 實在難以成眠 出是爲了紓解內心這一份相思懷人的悲苦 那又爲什麼而入呢 因爲這一份愁苦實在是太濃太厚太沉重了 幾乎是無法消解的 無奈而出又無奈而入 她對丈夫的情意有多深厚沒有說 卻在這一出一入之間 就差點帶着你跟她一起哭 劉沙和先生說 這個婦人出到房間外 發現她的憂愁和傷心仍然無法排遣 甚至越想越痛苦 想要痛哭一場 但又怕左鄰右舍聽見 這才趕緊往回走 這種解讀很場景化和生活化 也很好玩 整首詩的內容就是這樣了 最後咱們再用張庚的一個批評回顧一下這一首詩 他說 因憂愁而不寐 因不寐而起 既起而徘徊 因徘徊而出戶 既出戶而彷徨 因彷徨無告而人入房 詩句中 沉字緊緊而一節緊一節 只有千迴百折之事百讀不厭 他這個批評倒是寫得言簡意賅 把這一首詩概括和總結的都還比較到位 拿這個來當這一首詩的結尾還比較合適 好了 古詩十九首的最後一首 咱們這就算聊完了 大家會不會設想我在講這最後一首的時候 要給古詩十九首做一個什麼總結性的發言 對不起 這個真沒有 跟大家聊起十九首 其實是起於無意 本來只想講個一兩首 然後奢望引起大家對古詩十九首的興趣 然後大家會自行的去讀完古詩十九首的全部 但後來又生怕我講的沒有那麼生動有趣 沒有講出古詩十九首的好 不夠引起大家對十九首的興趣 也擔心現在人的自覺性 好怕大家遺漏了詩詞史上這麼好 又這麼重要的作品 也不知道從哪莫名其妙生出來的責任感 然後就決定把十九首詩跟大家一起都來細緻地讀一讀 到現在即將結束這最後一首了 有一路跟着一起讀來的朋友 謝謝大家的陪伴 也謝謝大家的點贊 整個讀古詩十九首的過程中 還有些朋友在評論中提出了不同的見解 也讓我受益良多 更有些朋友提出了一些指正 那我更是萬分感激 好了 跟詩詞無關的咱們就瞎聊這麼兩句吧 咱們分享古詩十九首起於無意 也就不做啥總結了 讓它留在一個無盡之中吧 十九首咱們這就算讀完了 往後會繼續跟大家一起讀更多的詩詞 我也終於可以換衣服了 下次再也不瞎立flag了 好了 今天的分享就到這邊吧 眼中有日月 心中有詩詞 這裏是給自己的語文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