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詩十九首》之《明月何皎皎》。（上）

今天跟大家一起讀古詩十九首的《明月和佼佼》 這是古詩十九首的最後一首了 一般什麼東西放到最後 都有一個總結的職責和功能 比如公司開會 一般到最後級別最高的領導都要總結一下 比如辯論的時候最後的四點 一般做節辯陳詞 那咱們今天要讀的這一首詩 能不能擔負這樣的職責 有沒有這樣的功能呢 我認爲是沒有的 有人說蕭統編文選 把古詩十九首照這樣的順序排起來 自然有其生意 你們後世的這些做鑑賞做批評的 如果不照這個順序來 那簡直就是瞎搞 但是有什麼生意 提出這種觀點的人 又沒有展開說 這就讓人很困惑 我倒是沒有瞎搞 雖然在準備開講十九首的那篇序言裏說 咱們分享古詩十九首的時候 風吹哪夜讀哪夜 但實際我們就是按照昭明文選的順序 一首一首聊下來的 我個人的觀點是 十九首是單獨成篇的 讀十九首應該整體讀 全部讀 但順序可以隨意 也可能是我還淺薄 暫時還沒有看出蕭統如此安排十九首的順序 有什麼特定的生意 諸君各位如果對這個問題有興趣 倒是可以多思考思考 看能不能有所妙思 當然有所得的時候 請記得也與我分享一下 考慮到這是我們講十九首的最後一首 還是想做一個小挑戰 我們看能不能通過這一首詩 幫大家整個複習一下 或者說回顧一下十九首的其他篇幕 但要把這一首跟其他十八首 全部連接起來實在有點困難 我也只能盡力而爲了 至於其中勾連 有時候會顯得有點牽強 還希望大家見諒 好 下面我們還是先來看這首詩 老規矩還是先把詩讀一遍 明月何皎皎 照我羅牀圍 憂愁不能媚 懶一起徘徊 客行雖雲樂 不如早旋歸 出戶獨彷徨 愁思當告誰 引領還入房 淚下沾腸微 還是先解釋一下讀音 這裏徘徊 邪運讀成徘徊 依邪運讀成微 讀完這整首詩 不知道大家有不有一個感覺 這首詩簡直就是李太白靜夜思的另一個版本 牀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舉頭望明月 低頭思故鄉 看到有的批評本說 太白的這一首靜夜思 就是從咱們這一篇畫出的 你對比兩首詩看看 估計也會有這樣的感覺 咱們之前不是提到說 古詩十九首上承詩經下起唐詩嗎 上承詩經 我們在讀別的篇幕的時候講到很多 你看十九首用了多少詩經的東西 下起唐詩 在別的篇幕裏也有提到 但在這裏的痕跡是特別明顯的 注意這還只是內容上的傳承 十九首在形式上也是 劉協的《文心雕龍》說它是五言之冠冕 咱們也說它的出現標誌着文人五言詩的成熟 你要知道五言詩是咱們中國古詩最核心的詩體 後來的什麼五律七律五訣七訣 都是從這發展過去的 除了內容和形式 還有體系上 古詩十九首將五言抒情詩 發展成了一個獨立的體系 並且是民間文學過渡到文人創作的 一個重要轉折點 這是在讀古詩十九首的過程中 我們都要看到和了解的東西 咱們中國的詩歌 怎麼就從最早的四言爲主的詩經發展到五言詩的 後來又怎麼從自由的古詩發展到格律詩的 格律詩又怎麼生出詞的 詞從最初的小吝 又是怎麼發展爲慢詞長調的 長調又怎麼發展成曲的 這是中國的文脈 我們在讀詩詞的過程中 慢慢可以把這個文脈給它打通 那麼你再讀就至少有了一個系統 就是詩詞發展史的系統 我們回顧一下我們的生命經驗 讓你對一個領域有更深瞭解的 一定是系統思維 而不是點狀思維 碎片思維 你只有對一個領域慢慢建立起一個 甚至好多個系統之後 你對那個領域纔能有比較全面和深刻的瞭解 但是話說回來 對一個領域建立起系統 的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我能告訴你的是 當你真的把那個系統建立起來的時候 就跟練武術所說的打通任督二脈一樣 比起碎片堆積 這是更一勞永逸的事情 講了一點詩詞傳承的事 我們回到這一首詩 要讀這一首詩 我們首先要解決一個問題 那就是這一首詩的視角 剛纔說李太白的《靜夜詩》是由這一首畫出 太白的《靜夜詩》是由紫視角寫詩香 咱們這一首詩當然也可以用這一種視角來看 但咱們這一首詩還有一個絲縛視角 以絲縛視角寫相思懷人盼良人早歸 前人的詩畫批評也大抵分爲這兩派 他們倒也沒有說發生了多大的爭論 說這一首詩就一定是行者遊子詞 還是居者思父詞 只是各自提出了自己的觀點 清人方東述在《朝媚瞻言》裏就說 客子思歸之作 予亦明白 亦出亦入情景如畫 它是佔遊子詞這一派的 《元末明初》的劉履在《選詩補註》裏說 舊著李周翰以此爲婦人之詩 爲其夫客行不歸 憂愁而妄思之也 今詳其詞氣 大類婦人 當以前說爲是 這句批評裏的李周翰是誰 咱們之前不是說給昭明文選做注的 有兩本注特別重要嗎 一是李善的《文選注》 二是唐朝五個文人給昭明文選做的注 叫《五城註文選》 簡稱《五城注》 這個李周翰就是這五城之一 劉履引得《五城注》之說 然後又說 他自己讀這一首詩的時候 從這一首詩整個的語氣和感覺來看 這首詩更像是一個婦人之詞 所以他認同前人 也認爲要把這一首詩當作私婦詞來看 據這兩種看法 除了我引的兩個人兩個本子之外 他們身後各自是有一大批人的 我只選了兩個典型 我個人是比較喜歡把這一首詩 當作私婦詞來看 你要說能拿出什麼證據 來支持這種視角嗎 我也拿不出來 僅僅是感覺和個人審美偏好 我不喜歡霍西尼 但實在要說 這一首詩用這兩種視角來解讀 都十分順暢 所以真的不好給它下定論 當然也完全不用 讀詩的時候保留更多可能性 不是一件更好的事情嗎 對於這一首詩 咱們之後的解讀 我就以《居者私婦詞》這個視角說下去了 但請大家記得 這一首詩不光有這一個視角的 我們在序言的時候說 古詩十九首的作者不可拒考 加上中文這種語言文字的特殊性 造就了十九首的解讀視角的多重性 這個在講第一首《行行重行行》 和第六首《涉江採芙蓉》的時候 我們都有比較詳細的分析 第一首《行行重行行》裏說 行行重行行與君申別離 到底是誰在行 是居者看着行者漸行漸遠 還是行者拖着沉重艱難的步子 一步一步越走越遠 第六首《涉江採芙蓉》裏說 涉江採芙蓉蘭澤多芳草 是行者在外遇着一片芳草地 所以思念居者 還是居者在芳草地思念行者 這些視角你都可以帶入進去讀讀看 那一首詩會呈現出不一樣的感覺的 這就是古詩十九首奇妙的一個地方 咱們今天讀的這一首詩 也有這樣的視角多重性 通過這個解讀視角的多重性 咱們就可以把十九首中的這兩首聯繫起來了 解決了詩的視角問題 我們現在來看詩 詩的第一句它說 明月何皎皎照我羅牀圍 這一句的這個羅牀圍有兩種說法 一是說圍是圍杖的意思 我們看古時候的牀不是都有杖子嗎 那個就叫牀圍 而這牀圍是羅製成的 我們知道羅是一種絲織品 質地比較輕薄又透光 所以在牀上即使隔着羅制的牀圍 也能看到皎皎的月光 前後兩句之間沒有硬傷 合情合理 這是最普遍也是最常見的對羅牀圍的解釋 二是劉沙和先生提出的 他說羅牀是特指古時候的一種牀 也叫筐牀 你看筐這個字形就知道這個牀長什麼樣子了 三面都有短的護欄或者擋板的牀 圍則是通包圍的圍 就是指筐牀三邊的圍欄 這種解釋就沒啥牀杖的事了 對羅牀圍的兩種解釋都成立 任君選擇 但要我選的話我會選第一種 有個羅制的牀杖在那飄動着 好像更朦朧更浪漫一點 這句詩很好理解 就是牀前明月光 可是月這個東西你讀詩詞的話 你會發現中國的月跟外國的月還真不一樣 每個文化對於月亮都灌注進去了 中國的月亮真是有太多東西了 它可以是神祕朦朧美好的 詩經塵封月出裏唱 月出角西角人聊喜 它可以是盛大的 張九齡的《望月懷遠》說 海上聲林月天涯共此時 它可以是多情的 孟浩然的《速見德》將說 野曠天低樹將傾月靜人 它可以是孤獨的 李太白的《月下讀作》說 舉杯邀明月對影塵三人 它可以是悲憤惆悵到極致的 李厚祖的《於美人》說 小樓昨夜又東風 不過不堪回首月明中 它還可以是浪漫的 蒼涼的 高潔的等等等等 咱們中國古時候的那些文人 騷客真是給月亮添加進去了太多的內容了 這是屬於中國的月亮文化 你讀多詩詞之後 便看月不是月了 它是好多好多飄逸浪漫的瑕疵 是好多好多濃稠得化不開的情節 當你某一刻的生命體驗觸及到的時候 這月便一下子就觀照進了你的心裏了 攪得你內心劇烈震動 情緒各種翻湧 你還是你 月也還是月 但你已不是你 月也已不是月了 蔣勳先生講 詩歌會擴大我們的生命 這種擴大不光有廣度上的 也有深度上的 《明月何佼佼》一提到月 作爲一個讀過一點點中國詩詞的人來說 都會不自覺地打開好多情感抽屜 那裏面藏着不同的東西 但咱們暫且不聯想那麼多 就《十九首》而言 至少可以聯想起《十九首》中的兩首詩 《明月佼夜光》 《明月佼夜光》處之明冬悲 開篇也是從一輪明月寫起 還有一首《迢迢牽牛星》 《迢迢牽牛星》佼佼何漢語 雖然沒寫月亮 但也是從夜晚星空入筆的 《明月何佼佼》一看到佼佼兩個字 不知道大家會不會想起 青青河畔草裏的那個美人 盈盈樓上雨 佼佼當窗有 在你把《十九首》讀多了 讀懂了 讀深入了 當《十九首》中那些詩句 與你生命產生過強烈的共鳴之後 你一看到一些字句 一看到詩中所勾勒的場景 一看到一種情感表達 哪怕只有一點點相似 一點點關聯 你就會很直接地聯想到另外的詩篇 聯想起裏面的這些句子來 所以你講咱們這一首詩 一看到第一句 明月何佼佼的佼佼二字 就能聯想到青青河畔草的佼佼當窗有 是牽強的勾連嗎 是 也不是 是自然反應 跟牽強一半一半吧 如果你還沒有這種自然反應 可以再多讀一讀整個《古詩十九首》 《古詩十九首》它是經得起這樣反覆讀 並且也需要這樣反覆讀的 用象森界的一句行話叫 一遍拆洗一遍新 如果你有這樣的自然反應了 那我相信《古詩十九首》 一定程度上是融入進了你的生命裏面 咱們接着往下看 下兩句說 憂愁不能昧 懶一氣徘徊 這裏的懶一二字寫得很好 一是跟前後文都有連接 前文寫到說月光照在了羅牀圍 而這衣服就是掛在牀邊的 所以這個婦人她才能懶一而起 如果這衣服是放在很遠的地方 那她就得是尋衣找衣 而不是懶一了 邏輯和場景上都對得上 這個婦人本來都解衣要入睡了 結果看到這皎潔的月光照耀下來 勾起了她無限的懷仁愁思 而有着這愁思相伴 註定今夜無眠 所以索性懶一而起 纔有了後文的出戶又入房 你看她的連接是做得很好的 我們在讀《十九首》的過程中 也多次強調過每一首詩它字句之間的連接 方東述在《朝魏瞻雁》裏說 讀《十九首》須拾其天衣無縫處 咱們每次分析的時候主要都是從邏輯上講 希望帶大家看到《十九首》是如何的天衣無縫 但這只是一方面 方東述所言古詩《十九首》的天衣無縫處 應該還有說《十九首》的渾然天成 和人工裁剪痕跡弱的意思 咱們就詩歌邏輯和連接推而廣之地說 一首好的詩歌 基本上它內在的連接都是扣住的 至於你看後世有些詩歌覺得它特別跳躍 那是你還沒有看到它其中的連接 後世有些詩歌的邏輯和連接 不是像咱們這一首一樣這麼明顯 它有時候是隱藏起來的 你需要更細心一點 一首好的詩歌你覺得它散亂跳躍 上下不挨着 那不是詩的問題 是你的問題 回到這句詩 咱們說這一句的懶一二字很妙 剛纔說了它在連接上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