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牌介紹 滿庭芳——“且趁閒身未老，盡放我、些子疏狂。”|詞牌介紹第七期

一個詞牌，兩種命運 北宋秦觀用它寫了一段露水情緣 蘇軾拿它給秦觀起了個外號 兩百年後，南宋末年 一位連名字都沒留下的女子，把它提在牆上 然後投水死了 這個詞牌叫滿庭芳 先說名字，滿庭芳三個字 來自晚唐詩人吳融的一句詩 滿庭芳草一黃昏 滿庭的芳草，眼看着就要到黃昏了 詞名就取這三個字，它最早的樣子是雙調九十五字 上闕下闕各十句 這個體式，晏幾道寫過，周邦彥也寫過 兩個人都被後人當做正體 欽定詞譜的原話是：此調以此詞及周詞爲正體 滿庭芳的別名很多，挑四個常見的說 第一個鎖陽臺，周邦彥用的名字收在他的清真集裏 第二個滿庭霜 葛立方寫過一句：要看黃昏庭院，橫斜映霜月朦朧 取滿庭和霜兩個字 第三個 瀟湘夜雨，朝浦之的句子是 堪與瀟湘暮雨 圖上畫扁舟 第四個 江南好 這是最有意思的一個 它的來歷是蘇軾自己的詞句 江南好，千中美酒 一曲滿庭芳 不過這個名字有個坑 江南好同時也是憶江南的別名 一個別名對應兩個詞牌 所以你在舊書裏看到江南好 得先判斷它到底是哪一首 現在說格律 這是滿庭芳最需要說清楚的部分 先說字數，正體九十五字 再說句數，上闕十句，下闕十句 一共二十句 韻上闕四個平聲韻 下闕四個平聲韻 周邦彥那一體 下闕是五個韻 多出來的那一個在換頭 怎麼用韻？它通押平聲韻 一韻到底 中間不換韻 韻腳的位置是固定的 落在第幾句有講究 句式長什麼樣？它的句子以四字五字六字七字爲主 長短相間，開頭三句是四四六 南苑吹花，西樓題葉，故園歡事重重 然後是五字五字，憑欄秋思，閒記舊相逢 接着是六字七字，幾處歌雲夢雨，可憐遍流水西東 這裏出現了一個特殊句式，七字句，可憐遍流水西東 實際是三字加四字，中間有個停頓，叫讀 獨坐可憐，遍流水西東，全詞這樣的三字逗有好幾處 再說兩個特殊手法 一是對偶，滿庭芳的開頭兩句，送人填的時候常做對偶 比如南苑吹花，西樓題葉，風老鶯雛，雨肥梅子，都是對起的 二是換頭處的短韻，這是滿庭芳最特別的地方 周邦彥的換頭是年年如設宴，年年兩個字單獨押一個韻 這叫藏短韻 晏幾道的換頭是年光還少未 五個字直接連下去，不單獨押 欽定詞譜說得明白，晏幾道這一體換頭句不藏短韻 宋元人如此填者一多，也就是說這個位置兩種填法都算對 前面說的是正體，但滿庭芳不止一種填法 它一共有七個體，兩個正體加五個變體 變體之間的差別主要在字數和句子怎麼斷 第一種減字的黃公度體是九十三字，比正體少兩個字 他把前後段第七句各減掉一個字，變成六字句 九十五變成九十三，就是這麼來的 第二種添字的成垓體是九十六字，多出來的是一個襯字 加在前段第三句上 趙長卿也是九十六字，但他添的地方不一樣 前後段第六句各添一字，把原來的六字句變成七字句 元好問同樣九十六字，改的是前後段第四五句變成四字一句 五字一句 這三種都是在正體上加減一兩個字 骨架沒變真正不一樣的是最後一種 古今詞話裏收了一首無名氏的作品，押的是仄聲韻 前面所有體正體也好，加減字的變體也好 押的都是平聲，只有這一首 押仄聲，宮調一換，聲情就變了，所以樂府雅詞給它單獨起了 個名字，轉調滿庭芳 轉調兩個字說的就是調子變了 所以要記住的是滿庭芳的正體是九十五字平韻 這個是主流，九十三字和九十六字是加減字 骨架一樣，仄韻那個叫轉調，是另一路 滿庭芳屬於那個宮調？太平樂府注的是中呂宮 高適的詞注的是中呂調 周邦彥的清真集裏也歸中呂調，中呂 這個調子的特點從格律上就能看出來 它通押平聲韻，平聲韻念起來是平緩的，往下走的 不像仄韻那樣一頓一頓 它的韻位疏，上闋十句裏只押四個韻 平均兩三句才落一個韻腳，韻腳越疏氣就越長 它的句子長短相間，四字五字六字七字輪着來 中間還夾着三字逗 這三樣加起來就是一個字，緩不急不促，一層一層往前推 所以滿庭芳特別適合鋪敘，適合慢慢講一件事 還有一點，這個詞牌後來從詞牌變成了曲牌 北曲裏有一個滿庭芳，同樣在中呂調 從宋詞到元曲隔了幾百年，宮調沒變 那滿庭芳到底是婉約詞還是豪放詞？ 主流的答案是婉約，而且不是勉強的婉約 是格律本身就決定了它偏婉約 前面說了，它通押平聲韻，韻味疏，句子長短相間 這三點加起來，它的發聲就是緩的 緩就沒有那種拍案而起的力度 天然適合寫纏綿寫回憶寫說不出口的東西 再看文學傳統，從晏幾道到秦觀到周邦彥 滿庭芳用的最多的題材是三類：離別詠物相思 這三個都是婉約詞的主場，但它不止一面 因爲九十五字的篇幅夠長，它能裝得下議論和敘事 蘇軾用滿庭芳寫過蝸角虛名，蠅頭微利 那是看破世事的曠達 也寫過歸去來兮，吾歸何處 那是貶謫之後的蒼涼 而到了南宋末年，有人用它寫亡國之痛 所以準確地說 滿庭芳的底色是婉約，平韻疏韻長句，都指向緩慢 但它的容量足夠大 裝得下曠達，也裝得下悲憤 它是那種平時用來寫柔情，到了要緊關頭也能扛大事的詞牌 看三首山抹微雲，天間衰草，畫角聲斷西樓 開頭六個字裏藏着兩個動詞 雲是淡的，山是高的 他說雲是被抹上去的，像用筆往上塗了一道 天天和草本來夠不着 他說天是粘在草上的 一個往上塗，一個往下貼 這首詞的第一口氣就這麼定了 然後船停徵招，聊共飲離尊 船停下來，兩個人喝一杯送別的酒 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 過去的事兒有多少？回頭一看，全攏在霧裏 接着是全詞最有名的一聯兒 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 夕陽之外，一群寒鴉，一條流水，繞着孤村 三個畫面排在那裏，一個愁字都沒寫 下闕開頭是銷魂當死地 銷魂兩個字就是換頭的短韻 香囊暗解，羅帶輕分 悄悄解下香囊，輕輕分開羅帶 寫的是分別前最後一點溫存 慢贏得青樓薄倖名存 這一句用了杜牧的典故 杜牧寫過十年一覺揚州夢 贏得青樓薄倖名 秦觀加了個慢字 慢就是白白的 白白落下個薄名的名聲 去何時見也？金袖上空惹啼痕 這一走什麼時候再見？ 衣袖上只剩眼淚的痕跡 最後傷心處 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最傷心的地方在哪兒？ 回頭望那座高城已經望不見了 只看見一片燈火，天已經黃昏 這首詞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我很痛苦 它只是從白天的雲寫到了黃昏的燈 順便說一句，蘇軾對這首詞的評價很有意思 他誇秦觀的文章從不吝嗇 但覺得他詞氣格不夠 於是拿這首詞的首句開了個玩笑 山抹微雲秦學士 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算來着甚甘忙 蝸角是蝸牛的角，蠅頭是蒼蠅的頭 莊子裏講過，蝸牛左腳上有個國家，右腳上也有個國家 兩國爲了爭地，打得屍橫遍野 蘇軾說：功名就那麼點兒大，利益也就那麼點兒大 值得你這麼忙嗎？事皆前定，誰弱又誰強？ 事情都是定好的，爭什麼強弱？ 且趁身未老，須放我些子疏狂 趁着還沒老，讓我撒點野 百年裏魂教是醉三萬六千場 一百年就算天天喝醉，也就三萬六千場 下闋思量，能幾許憂愁風雨？一半相妨 算一算，一輩子能有多少日子 憂愁風雨佔了一半 又何須彼此說短論長 何必拼了命去爭長論短 最後，江南好，千鍾美酒，一曲滿庭芳 這是全詞的收束 也正是江南好這個別名的出處 千鍾美酒，一首滿庭芳 蘇軾把活在當下寫成了這個樣子 南宋末年，越州有位徐君寶 他的妻子某氏，歷史上沒留下她的名字 她被擄到杭州，安置在一位武將的府裏 押她的人幾次想侵犯她，都被她想辦法躲過去了 有一天，那人真的發怒要動手 她說：讓我先記一記死去的丈夫，再做你的妻子也不遲 那人答應了，於是她點上香，拜了兩拜 面朝南方哭了一場，然後在牆上題了一首滿庭芳 題完投進水池死了，那首詞是這麼寫的 岸上繁華，江南人物尚宜宣政風流 玉窗朱戶，十里爛銀溝 一旦刀兵起，舉旌旗擁百萬貔貅 長驅入歌樓舞榭，風穿落花愁 清平三百載，典章人物掃地都休 幸此身未北，遊客南州 或見徐郎何在？空惆悵，相見無 從今後，斷魂千里，夜夜岳陽樓 清平三百載，典章人物掃地都休 三百年太平，一朝掃得乾乾淨淨 幸此身未北，遊客南州 幸好我還沒被擄到北方，還能死在南邊 從今後，斷魂千里，夜夜岳陽樓 岳陽樓，那是他嶽州的家 同一個滿庭芳 儘管寫他的時候，裝的是一個下午的離別，雲草黃昏的燈 蘇軾寫他的時候，裝的是一個人半輩子的想通 窩腳迎頭三萬六千場 而他寫他的時候，裝的是一個朝代的終結 三百年典章人物掃地都休 一個詞牌能裝下最纏綿的送別 也能裝下最決絕的赴死滿庭芳 這個名字來自一句晚唐的詩 滿庭芳草一黃昏 它九十五個字，押平聲韻，韻味舒緩 天生適合慢慢說，但它慢慢說的不一定都是溫柔話 我是華盛結識，我們下期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