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牌介紹 詞牌介紹|第十七期:釵頭鳳——山盟雖在,錦書難託。莫、莫、莫!

元曲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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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概述
AI 生成本視頻詳細解析了詞牌「釵頭鳳」的名稱演變、格律特徵、宮調考據及其代表作品。該詞牌原名「斜芳詞」,後因詞句而得名,其格律以短句密佈、仄聲收尾及特有的三字疊韻為特徵,營造出悽緊、扭怒的情緒氛圍,最著名的作品為陸游與唐婉的一對和詞。
有一個詞牌最出名的一首
最後三個字連讀三遍錯錯錯
而另一首和它相對的詞
最後三個字連讀三遍莫莫莫
可如果你去翻清定詞譜
會發現一件怪事
這一條的正名壓根兒不叫釵頭鳳
它叫斜芳詞
這一期就講它
講它的名字怎麼從一座園子
走到一隻釵頭鳳上
講它爲什麼句句都往仄聲上落
講它的宮調爲什麼查不到
也講那兩首寫在沈園牆上的詞
一首是陸游的,一首相傳是唐婉的
兩首詞一句一句讀給你聽
先說名字,這個名字的來路
比一般詞牌曲折,清定詞譜
這一條的條目名寫的是擷芳詞釵頭鳳
只是它後來被叫開的名字
清譜在小傳裏引了一段古今詞話
是這一期最要緊的一段材料
正和間,京師紀之老曾駕靈官,常入內教舞
傳進中擷芳詞,以教其技,人皆愛其聲,又愛其詞
類唐人所作,張尚書率成都,蜀中傳此詞,競唱之
卻於前段下添意意意三字,後段下添得得得個三字,
又名摘紅英,書失其意
不知宮中有色斜芳園,故名拙斜芳詞,拙也
這段話信息量很大,一條一條拆
第一,時代政和是宋徽宗的年號,前後八年,
也就是說,這個調子在北宋末年就已經在了,
而且是從宮裏傳出來的
第二,當時人的評價,人皆愛其聲,又愛其詞,類唐人所作
大家都喜歡他的曲子,也喜歡他的詞,
覺得像唐人寫的,這是宋人詞話
對這調子聲與詞的評語,可以直接引
第三,它一傳出去就開始變形
傳唱到成都的時候,有人在上下段的末尾各添了三個字,
前段添意意,後段添得得,
還給他改名叫摘紅英
詞話作者的評價是四個字
書失其意,跑偏了
第四得名
詞話作者說
世人不知道宮裏有座斜芳園,
所以才叫成釵頭鳳
其實這個名字是從原名來的
這裏要說清
證據等級,這段材料
是清人編清定詞譜時轉引宋人古今詞話
本次沒有直接讀到古今詞話原書
所以穩妥的說法是據欽定詞譜
引古今詞話,而不是古今詞話原文如此
另外,斜芳園這個名字
本次也沒有在別的宋代宮苑記載裏查到獨立條目
只能說相傳宮裏有座斜芳園
再說釵頭鳳這三個字是怎麼來的
《欽譜》的小傳裏還有一句
程垓詞名摘紅英,曾覿詞名清商怨
呂渭老詞名惜分釵
陸游因詞中有說可憐
孤似釵頭鳳這一句,改名釵頭鳳
道這句話有個硬傷必須點出來
可憐姑似拆頭縫這一句
不在陸游那首紅酥手裏
陸游全詞通篇沒有釵頭鳳三個字
這一句其實在欽譜自己列的正題裏
就是那首無名氏的斜芳詞
下片第三句
都如夢,何曾共可憐孤似釵頭鳳
所以這句陸游因詞中句改名
字面上跟文本對不上
要麼是欽譜把作者記串了
要麼他的意思是
陸游照着這首無名氏詞裏的句子
給這個調子改了名
兩解都說得通,本期並列不做裁斷
穩妥的寫法是這一句釵頭鳳三個字
出自一首無名氏的詞,可憐孤似釵頭鳳
最後說一句他的聲明,據搜韻該條頁面統計
包含斜芳詞、折紅英、摘紅英、西分、釵清商怨、玉龍蔥
這些異名在內,歷代作品一共收了142首
從宋人呂渭、老曾覿、陸游、唐婉
程垓一路到元明清,都有人在填
這個數字是搜韻一家數據庫的統計口徑,不等於存世總數
口播只說據搜韻統計,不要說成現存142首
所以名字這一節可以收成一句話
他原本叫謝芳詞,得名於相傳宮裏的一座園子
後來,因爲一句可憐孤似釵頭鳳,才被叫成了釵頭鳳
釵頭鳳的別名多,但有個特點,大多是取詞名
不是摘句得名,所以能拿出原句的只有一個
一個一個說,第一個,斜芳詞,這是他最早的調名
也是欽定詞譜給這一條用的證明
他的得名不是摘句,是原名
青浦引古今詞話說
宮裏有個斜芳園,調名從原名來
所以斜芳詞沒有出處原句,它是從一座園子得名的
第二個釵頭鳳,這是七個名字裏唯一有摘句原句的一個
原句就是剛纔那句都如夢,何曾共?可憐孤似釵頭鳳
出自無名氏斜芳詞的下片
第三個折紅英,這是程垓用的名字,青浦的原話
只有六個字:程垓詞名折紅英,要注意程垓那首桃花暖泉
詞裏沒有折紅櫻這三個字,所以它也只是詞名,沒有摘句
第四個玉龍蔥,這個名字的來歷是本期證據最硬的一條
因爲它有宋人原書直接記載
吳徵能改齋漫路卷十六玉龍蔥詞調記著
從前有個士人,在錢塘江漲橋一帶野遊,做了
一首樂府,取名叫玉龍蔥,詞是這樣的
城南路
橋南路玉鉤連早香,橫路西西西得得得
這條材料能證明兩件事
一是南宋初年就已經有六十字
帶西西西得得得三字疊的本子
二是它當時叫玉龍蔥,也就是說疊字不是陸游發明的
比他早的人就這麼寫了
還有三個名字只登記不上篇
一個是折紅櫻,出自那段古今詞話
詞話作者自己都說它書詩奇異
一個是青商院,曾覿用的名字
這個名字要特別小心
另有一個四十三字的詞牌也叫清商怨
跟這個只是同名,不是一回事
還有一個是七分釵,呂渭老用的名字
這三個也都沒有摘句原句
所以這一節的結論是
七個名字裏只有釵頭鳳
一個是從詞句裏摘出來的
其餘六個都是誰寫過
就叫什麼?沒有原句可指
現在說格律
這一節有個前提,必須先講清
釵頭鳳的正體
詞譜家和龍榆生先生的取法不一樣
欽定詞譜取的是最早的
正體是古今詞話裏那首無名氏的詞
調名還叫擷芳詞
龍榆生唐宋詞格律取的是最通行的
定格,是陸游那首紅酥手,六十個字
兩家都沒錯,是取捨標準不同
這一節講欽譜的正體,下一節講變體
兩家的話都會說到
先說欽譜正體,雙調五十四字
前後段各七句,六仄韻
注意這個六仄韻,每段七句卻有六個韻腳
也就是除了第六句,句句都押,而且韻是分兩節的
欽譜的暗語說得非常清楚
此詞每段六仄韻,上三句一韻,下四句又換一韻
後段即同前段押法
但上三韻運用上去聲,下三韻必用入聲
這句話是本調最值錢的一條材料
每段兩節,上節用上聲去聲,下節一定要換成入聲
欽譜還點名覈對過何關成該,陸游曾覿史達祖
無名氏諸詞,莫不皆然
再看句式,每段是三字三字七字三字三字
四字四字七句,上下兩段完全同構
所以五十四字的構成是每段
三加三加七加三加三加四加四
等於二十七,上下兩段二十七加二十七五十四
再看平仄譜,清譜給正體排的譜是這一張
看這張譜有兩件事值得說
第一,它每段換一次韻
上三句押一個韻部,下四句換到另一個韻部
而且是從上聲去聲換到入聲
一個調子裏兩節韻部不一樣
念起來就會有半路換了氣口的感覺
這一點後面講生情的時候還要回來說
第二,正體裏沒有疊字,錯錯錯
那種三字疊是六十字那一體纔有的,正體沒有
這裏還有一個校記要如實說
清譜說每段六仄韻,按譜位第二句也該押韻
可第二句雨霽容是平聲
跟上三句要求的上去聲對不上
而且這一句另有一文作風搖盪
所以第二句那個韻腳字本身有問題
本期不拿它舉例還要說一件事
網上有一種說法,說這個詞牌的譜不傳
這一條也是錯的
欽定詞譜這一條五體俱全,平仄四聲全都標了
龍榆生那邊也直接給了定格譜,從來沒有什麼曲譜不傳
順帶說,清譜確實對別的調說過曲拍不傳一類話
那是別人的條目,不能搬過來
最後把正體的例詞念一遍
清普認定的正體就是這首無名氏的詞
這首詞
寫的是
一段
舊情
上片從風裏搖動的花枝寫起
花枝柔嫩,花頭沉,那年春天,衫子窄,香汗溼了衣裳
還記得當時兩個人一起摘花,下片一轉,都像夢一樣
什麼時候真的在一起過?可憐我一個人
孤零零的,像一隻釵頭鳳
關山隔斷了,晚雲碧色,雁兒來也,有無消息
釵頭鳳這三個字就在這裏
它就是本期講的這個詞牌名字的來處
釵頭鳳的樣子不止一個
欽定詞譜這一條一共列了五體
一個正體加四個又一體
五體的字數是這樣排的
五十四五十八五十八六十六十
先說兩個五十八字的
一格是史達祖的五十八字,每段九句七仄韻一處疊韻
它在結尾處疊兩個字,另一格是呂渭老的
也是五十八字九句,但韻變了
三個仄韻加四個平韻,結尾同樣疊兩個字
然後是最要緊的一格,六十字帶三字疊的那一體
清普把這一格掛在程垓名下,標目是又一體雙調六十字
前後段各十句七仄韻兩疊韻
青譜的暗語說:此意了風搖動了詞體,爲兩節各添三字疊韻意,
就是正體那種格式,只在兩段結尾各添了
三個字的疊韻五十四加六正好六十,加減是對得上的
這裏有個關鍵點必須說清,陸游那首紅酥手在青譜裏
不是一個獨立的格,青譜的原話是按陸游釵紅酥手詞,
無名氏釵城南路詞正與此同,他是被並進程該這一格的
也就是說,陸游那首六十字的詞
在青譜的體系裏是又一體,不是正體
這跟我們平時的印象正好相反,
但對讀詞譜的人來說,這就是事實
還有一格是唐婉的青譜標目,又一體雙調六十字,
前後段各十句,三仄韻四平韻兩疊韻,宋元唐式對
注意這一格的韻,上片前三個韻是仄聲,後面四個韻換成
了平聲,所以這個詞牌全用仄聲韻這句話是不成立的
唐婉這一首下片四韻全是平聲,這一點後面講聲情的
時候還要提,因爲它說明這個調子不是隻能一路緊到底
最後說一件容易被忽略的事兒,
六十字不是陸游專屬
程該是六十字,
無名氏的城南路是六十字
曾覿也是這一體
所以,準確的寫法是
釵頭鳳五體,
五十四字一體,
五十八字兩體,
六十字兩體
陸游那一首屬於六十字的程該體
說宮調
這一節最短
因爲材料最少
結論先給
釵頭鳳的宮調
本次查不到
《欽定詞譜》這一條不注宮調
《欽譜》對可考的調
通常會寫一句
《樂章集》注某調之類
這一條沒有
龍榆生《唐宋詞格律》
這一條一共六句話
講字數句數韻數聲情
一個字都沒提宮調
《宋人詞話》裏講它
人皆愛其聲
講有人作樂譜
叫玉龍聰
就是不記宮調
龍榆生《詞學十講》,論這個調子,講句度
講平仄,講用韻,也不談宮調
所以這一期不替他補一個
網上如果看到越調、雙調、歇指調這類指派
本次合不到出處一律不採
還有一個坑必須點出來,因爲它太容易踩
曾覿給這個調子用的名字是清商怨
而清商本身正是宮調名
但清商怨在這裏是詞牌名
而且另有一個四十三字的詞牌也叫清商怨
絕不能因爲名字裏帶清商
就說釵頭鳳屬清商調,這是兩回事
所以這一節只留一句
釵頭鳳的宮調,宋人沒留下明確記載
查不到就說查不到,不猜
一個詞牌適合寫什麼?看兩樣東西,格律和作品
先說格律,這一節的材料比宮調那一節硬得多
龍榆生給這個調子下過四個字的定評:聲情悽緊
他在《詞學十講》裏講得更細
這一曲調上下闋各疊用四個三言短句
兩個四言偶句,一個三字疊句
而且每句都用仄聲收腳
儘管全闋似換韻
但不使用平仄互換來取得和婉
卻在上半闋以上換入
下半闋以去換入
這就構成整體的扭怒音節
顯示一種情急調苦的姿態
是恰以表達作者當時當地的苦痛心情的
這段話可以拆成三層來看
第一層句短,每段有四個三字句,兩個四字句
還有一個三字疊句,十句裏有五句是三字句子一短,氣就密
第二層仄收,每句都落在仄聲上,沒有平聲的拖腔
沒有拖腔就唱不出纏綿,只能一句一句往下頓
第三層換韻的方式,它不是用平仄互換來求得和婉
而是上去聲換成入聲
入聲短促阻塞收尾更硬
所以龍榆生說它扭怒
這裏還要回到欽譜那條暗語
欽譜說,每段上三運用上去聲
下三韻必用入聲
而且點名程垓、陸游、曾覿、史達祖
無名氏諸詞,莫不皆然
這就是悽緊兩個字的來處,不是形容詞,是韻部排出來的
不過下面幾句是從格律推的,不是古人原話
說清楚,三字句這麼密,節奏自然促迫
通篇仄收,自然沒有舒展的餘地
疊字三連,念起來自然像一句比一句更咬得住
這三點加起來纔是緊在說作品
這個調子最出名的兩首恰好是一對兒
一首是陸游寫的,一首相傳是唐婉和的
兩首都在寫同一件事,用的是同一個調子
而它並不只寫這一件事,宋人曾覿拿它寫豔情
呂渭老拿它寫懷人,元人張著拿它寫遣懷
明清兩代一直有人在填
所以不要給它貼只能寫愛情的標籤
但它有個別的調子沒有的特點
它天生適合寫來不及了的後悔,爲什麼?
因為它最後那三個疊字,錯、錯、錯,
錯、錯是同一個字連說三遍,這不是修辭,
是說話的人已經說不下去了,只能重複,
一個調子前面一路短句往下頓,最後給你三個字重複三遍。
這就是它最鋒利的地方
看兩首
第一首陸遊的《釵頭鳳》,紅酥手
先說背景
這件事最早的記載在宋人筆記裏
而且不止一家
說法還不完全一樣
周密《齊東野語》
卷一放翁鍾情前世
記陸遊最初娶唐氏
夫妻相得,卻不為婆母所容
離異之後陸遊不忍斷絕
令至別館時相往來
後來唐氏改嫁同郡宗室趙士誠
有一天春日出遊
兩人在禹跡寺南的沈氏園相遇
唐氏告訴了趙士誠
遣人送酒餚過來
陸遊悵然良久
就在園壁上題了這首《釵頭鳳》
末了說一句
時少興乙亥歲也
陳胡其舊序文
卷石記的卻是另一套
他自己年輕時客居會稽
遊的是許氏園
看見壁間有陸游所題詞
筆勢飄逸,詞是
辛未三月題的
他的妻子見了,和了兩句
世情薄,人情惡
宋人並說一句:惜不得其全曲
可惜沒見到全篇
代,所以有三處必須並列,不許說死年份
一說紹興乙亥,也就是1155年
一說辛未,也就是1151年
原名一說沈氏元,一說許氏元
唐氏所嫁一說宗子事成
本期說相傳在沈園,兩個年份都擺出來
這首詞上下兩段,我完整念一遍
紅酥手,黃藤酒,滿城春色宮牆柳
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
錯錯錯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
鮫綃透,桃花落,閒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託
莫莫莫,先看前段,第一句紅酥手
三個字寫的是手,紅潤細膩的一雙手
開篇不寫人不寫景,先寫一雙手
爲什麼從手寫起?因爲那雙手是遞酒的手
第二句黃藤酒,黃封的酒
第一句是手,第二句是酒
十四個字裏,一幅畫面就立住了
他遞過來一杯酒
第三句,滿城春色宮牆柳
滿城的春色,宮牆邊的柳樹
這一句把鏡頭從手和酒拉到整個春天
注意宮牆柳這三個字,柳是春天最軟的,牆是最硬的
軟的東西長在硬的東西邊兒上,這一句的味道就在這裏
第四句,東風惡,東風本來是催春的
這裏卻說它惡,一個字翻臉
第五句歡情薄,歡情薄跟上一句連着念
東風惡,歡情薄,風一狠,情就薄了
第六句,一懷愁緒,一懷的愁緒
一懷這個詞用得好
愁不是一件事兒,是一整個懷抱裏裝滿了東西
第七句,幾年離索,幾年離索
離索是離散,是孤單
前面說一懷這裏說幾年
一個是空間,一個是時間
第八句錯錯錯三個字連說三遍
這是全詞最狠的地方,也是這個詞牌的記號
這裏必須說清一件事兒:這三個錯
在詞譜裏只算一個韻腳,後面兩個是疊字
所以不是三個韻腳,也不是六十三個字,是六十個字一處疊韻
那麼它是什麼意思?沒有解釋,陸游沒說他在說誰錯
是自己錯,是母親錯,是命錯
他不說就三遍,再看後段第九句,春如舊
春色還是從前那個春色,四個字
把上片那一整片春光又拉回來一次
第十句人空瘦,可人白白的瘦了
春如舊和人空瘦是對着的,世界沒變,人變了
第十一句淚痕紅,一朝消透,亦是沾溼,鮫綃是傳說裏
鮫人織的薄紗,這裏指手帕,眼淚帶着胭脂,把手帕都溼透了
這一句是特寫
第十二句桃花落,桃花落了
注意上片寫的是滿城春色
這裏桃花已經落了
同一首詞裏,春天走完了
第十三句,閒池閣,空着的池邊樓閣
閒字下的準,不是沒有人,是沒有人來
第十四句,山盟雖在,錦書難託
從前的山盟海誓還在,可書信沒法寄了
雖在和難託是一對東西,還在,路斷掉了
第十五句,莫莫莫三個字,又是三遍,莫是罷了
算了,前面三遍錯,這裏三遍莫,一個在追,一個在放
總評兩句,這一首的力量全在錯和莫這兩個字上
上片追着問是誰錯,問了三遍沒人答
下片擺擺手說算了,說了三遍也放不下
整首詞沒有一句解釋,沒有一句說我很痛苦,
他只是把一雙手,一杯酒,一堵宮牆,
一片落花擺在那裏,最後給你六個字:錯錯錯,莫莫莫,
而這三個字連說三遍的形式不是陸游發明的,
比陸游早的人寫這個調子就這麼寫,
南宋初年那首《玉龍聰》,結尾就是西西西得。
得得,第二相傳是唐婉的《釵頭鳳》,世情薄
先說背景,這一首的背景要格外小心
但這首詞的全篇是後出的
青浦說這首《齊東野語》蓋唐氏答陸游作也,
可是金本《齊東野語》卷一這一條只載了陸游一首
並沒有唐氏的和詞,
最早提到唐氏和詞的是南宋陳鵠其舊序文,
而他只記了兩句
世情薄,人情惡,
還明說惜不得其全闕
也就是說,南宋人已經只見到殘句,
明說沒見過全篇
今天這首完整的六十字是後來才補齊的
補的人是誰?什麼時候補的?本次沒有查到
所以這一期只說,相傳是唐婉和的全篇照通行本念,
但不把它當成當場合出來的原作
這首也完整念一遍
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
曉風乾,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闌
難難難,人成各,今非昨
病魂常似鞦韆索,角聲寒,夜闌珊
怕人詢問,咽淚裝歡
蠻蠻蠻,先看前段
第一句世情薄三個字
跟陸游那首的東風惡正好對上
一個說風惡,一個說情薄
第二句人情惡,人情也惡
兩句連着世情薄,人情惡
把這世上所有的涼薄六個字說完了
第三句,雨送黃昏花易落
雨把黃昏送來了,花也容易落
上一首是桃花落
這一首是花易落,同一件事從另一個人嘴裏說出來
第四句小風乾,早晨的風把什麼吹乾了
吹乾的是下一句的淚痕
第五句淚痕殘,淚痕殘了,乾和殘是一對兒
幹了可痕跡還在
第六句欲箋心事
想把心事寫下來
箋是寫信
第七句獨語斜闌
一個人倚着斜欄自言自語
獨語兩個字比獨語更冷
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第八句難難,三個難連說三遍
跟錯錯錯對著看
那邊問是誰錯
這邊只說難錯,還有的爭
難是沒得爭
再看後段第九句,人成各,人各自成了
各自的家,四個字把結局交代完了
第十句今非昨,今天不是昨天了
又是四個字,把時間也交代完了
第十一句,病魂常似鞦韆索
病魂是病中的心魂,鞦韆索是鞦韆的繩子
這句寫得很怪,也很準
一顆心像一根蕩來蕩去的繩子
懸著,停不下來
第十二句,角聲寒
號角聲是冷的
注意這一句,從心裡的事兒
一下子轉到了外面的聲音
第十三句夜闌珊,夜將盡了
上一句是聽的,這一句是看的
天快亮了
第十四句怕人詢問,咽淚裝歡,怕人問起,只好嚥下眼淚
裝出歡喜,咽和裝兩個字是全詞最苦的地方,哭都不敢哭
第十五句,瞞瞞瞞三個瞞,注意這三個瞞
瞞的是別人,也是自己,前面說咽淚裝歡
那是瞞人,這裡連說三遍,瞞是把這件事兒說到底了
陸游那一首是追,追着問誰錯,最後擺擺手
唐婉這一首是葬,什麼都嚥下去,裝出歡喜
連說三遍瞞,兩首詞用的同一個調子,一個往外撞
一個往裏咽,還要補一句格律上的差別
陸游那一首全用仄聲韻
唐婉那一首上片後四韻下片後四韻都是平聲
上片是幹殘闌難,下片是寒山歡瞞
所以釵頭鳳全用仄韻,這句話是不成立的
同一個調子換了平聲韻,照樣能寫出這種苦
只是苦法不一樣,仄聲是頓,平聲是拖
這一期講完了釵頭鳳
它最早的名字是謝芳詞,據欽定詞譜引古今詞話
是政和年間從宮裏傳出來的
相傳宮裏有座謝芳園,名字就從那兒來,釵頭鳳
這三個字出自一首無名氏的詞
可憐孤似釵頭鳳
至於陸游因詞中句改名那句話,跟文本對不上
本期並列兩說,欽定詞譜的正體是五十四字
前後段各七句,六仄韻,上三句一韻,下四句換韻
上節上去聲,下節入聲,陸游那六十字在欽譜裏是又一體
他的宮調,宋人沒有留下明確記載,查不到就說查不到
龍榆生給他的四字定評是聲情悽緊
他的講的更細,每句仄收上去換入聲
構成扭怒音節,顯出情急調苦的姿態
而它真正的記號是最後那三個字
一個調子一路短句往下頓
最後把同一個字連說三遍
錯錯錯默默默難難瞞瞞瞞
說不下去的時候,人只會重複
這個詞牌就是爲那三遍留的
我是花中傑士,我們下期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