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牌介紹 詞牌介紹|第九期：水龍吟——“我覺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

一個詞牌能有幾副骨架？這不是修辭，欽定詞譜給水龍吟 同時立了兩副，他自己寫着此調句逗最爲參差，今分立二譜 一部收詞上千的關休詞譜 爲一個詞牌分列兩份譜是極少見的事 爲什麼？因爲它連第一句該怎麼起 都有兩種活法，一種起句七個字 第二句六個字，另一種倒過來，起句六個字，第二句七個字 只差一個字，整首詞的呼吸就不一樣了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悉從教綴 這是蘇軾寫的《楊花》，也是這個詞牌最有名的一首 一個能容下兩副骨架，還給後世留下一首詠物絕唱的詞牌 值得好好講一期 這一期就講水龍吟，它的名字從哪來？它的兩副骨架差在哪裏？ 它藏着一條怎樣的發聲規矩 還有兩首最好的詞，一句一讀給你聽 先說名字，欽定詞譜講水龍吟 沒有交代水龍吟這三個字從哪兒來，他一張口就是別名 所以這個名字的字面來歷，我們今天說不清 詞譜沒說，我也不替它編 但詞譜記下了另一件事，它有五個別名 而每一個別名怎麼來的都寫得清清楚楚 第一個豐年瑞，曾尤寫過一首水龍吟，結句是是豐年瑞 後人摘這四個字當名字 第二個妝春睡，龐味道也填過一首，結句是半妝春睡 同樣是摘句成名 第三個龍吟曲史達祖用的名字 第四個古迪曼呂渭老用的名字 第五個最有意思，小樓連苑這個名字的出處是秦觀 秦觀有一首水龍吟，起句是小樓連苑橫空 後來楊霄雲添這個調子，借了 秦觀這一句，把調名改成了小樓連苑 不是自己寫的句子，是借來的你聽出規律了 五個別名一個借起句，兩個摘結句，兩個另起名 詞牌別名怎麼來的？大多數就是摘句代名 從這個調子最有名的句子裏摘幾個字下來當稱呼 現在說格律這一期最要講清的就是這裏 先給數字一百零二個字 雙調按欽定詞譜，前段十一句，後段十一句 韻全部押仄聲，它和浣溪沙那種平韻小令 最大的不同就在這兒：前段四個仄韻，後段五個仄韻 一韻到底，中間不換韻 現在說它最特別的地方，兩副骨架，欽定詞譜的原話是 此調句逗最爲參差，今分立二譜 也就是說，詞譜自己承認這個調子有兩種技法 起句七字，第二句六字 這一種詞譜以蘇軾的詞爲正格 起句六字，第二句七字 這一種詞譜以秦觀的詞爲正格 兩種都是正體，它有兩個正體 這在詞牌裏很少見 再說句子的節奏 詞譜說前後段第三句至第八句 立作四字句 中間一大段連着來一串四字句 四字一頓，四字一頓 像鼓點，這是它的招牌節奏 還有兩處收尾要單獨說 前結六字折腰，上片最後一句六個字 但中間要斷一下 比如一前背風驚起 後結四字，下片最後一句 四個字收住，比如有盈盈淚 最後一條是本調最要緊的規矩 來自龍榆生的整理 第九句第一字並是領格，宜用去聲 前後段第九句的第一個字是領字 而且宜用去聲 什麼叫領字？就是這個字領起後面一整串兒 他一出口，後面幾個字跟着他走 用去聲，是因爲去聲出口最重最有力 詞譜說的很直白，這個位置宜用去聲，不是隨便哪個字都能做 順帶說一句，本調沒有的結構，水龍吟裏沒有疊句，也沒有復沓 它靠的不是重複，是句式的長短錯落 七字六字一連串，四字最後四字收 它是靠節奏變，不是靠句子重複 前面說的是正體 但水龍吟不止兩種填法 欽定詞譜給它一共列了25體 25體裏，主線是兩類：起句7字的一類 9體，起句6字的一類，13體 剩下幾體句道變化更大，第一種變化添字減字 有的體添一兩個字，有的減一個字 比如有一體是101字，比正體正好少一個 第二種變化攤破，所謂攤破就是把原來的句子拆開重排 比如原本三個四字句改成五字一句，七字一句 句子變了，字數沒變 第三種變化長短韻 姜夔那一體換頭的地方藏了一個短韻 蓋下片開頭多加一個韻腳 讓下片一開口就頓一下 還有一體值得單獨講 辛棄疾填過一首水龍吟，仿楚辭體 每一個韻腳後面都跟一個字 聽兮清佩瓊瑤些，明兮靜秋毫些 這是用楚辭的腔調唱宋詞 詞譜把它收進來，才以備體 最後一條警示跟《浣溪沙》那期一樣重要 還有一個東西叫《水龍吟慢》 收在《高麗史》樂志裏 詞譜說它與蘇詞、秦詞俱同全意 它和《水龍吟》不是一回事 只是名字沾邊，別看錯 宮調這一條，《水龍吟》比《浣溪沙》清楚 因爲欽定詞譜自己就記了 原文是姜夔詞注涉商甩，俗名越調 所以律名無涉商，俗名越調 還有一條旁證，龍榆生引清真集 周邦彥的詞集入樂調兩條來源說法一致 但有一件事我得說清，越調這個宮調是什麼味道 我沒有找到古人給的成說 網上流傳的說法有，但我沒在可靠文獻裏確認，所以不引用 下面講聲情，我會標明 這是從格律推出來的，不是古人下的斷語 先說格律上的三條發聲特點 第一，全押仄聲韻，平聲韻是舒展的 鋪開的，仄聲韻是收住的往下壓的 中間一大 段連續四 字句 四字句短促，一頓一頓 它不是讓你慢慢鋪敘的 是讓你一句一句砸下去的 三條加起來，仄韻下沉，領字發力，字字具雜點 從格律推說，這個調子不適合輕飄飄的甜膩 它適合沉鬱慷慨，有話憋着要說的東西 這不是空論，看誰在填它 蘇軾、辛棄疾、龍榆生整理這個調子時 乾脆說以歷來傳誦蘇辛兩家之作爲準，蘇辛 豪放詞的兩座山 但它不只有一面 秦觀填他寫的是小樓連苑橫空，下桂繡谷雕鞍驟 婉約的細膩的春天 同一個水龍吟，蘇軾用來詠楊花 辛棄疾用來拍欄杆，秦觀用來寫春愁 所以準確的說法是水龍吟的格律底子是沉的 但沉不等於只會喊 它容量大，一百零二個字的長調裝得下豪氣 也裝得下說不出口的那點愁 看兩首，還有一個原因 這個調子的兩個正體，前面講格律時已經示範過一個了 這是蘇軾的水龍吟，次韻張子父的楊花詞 背景一句，張在字子父先寫了一首詠楊花 蘇軾照他的韻腳和了一首，反而成了千古名篇 我先念一遍整首：似花還似非花 也無人惜，從教墜好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 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 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又還被鶯呼起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 曉來雨過，遺蹤何在？一池萍碎 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 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上片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 像花又不是花，沒人愛惜落 開篇就把楊花的尷尬寫盡了 有花的名分，沒有花的待遇 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 離開枝頭，落在路邊你說它無情 細想又有情，先假設無情，再推翻 影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 這是把楊花當人寫了，寫的是思婦 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又還被鶯呼起夢裏隨風去找他 又被黃鶯叫醒四字一頓，一頓一層，又軟又疼 下片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不恨這花飛光 恨的是滿園落花拾不回來 曉來雨過遺蹤何在？一池萍碎 早上下過雨，楊花呢碎成一池浮萍 花沒了，變成了另一樣東西 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 把春天整個稱了重量 三分兩分盡土，一分隨水流走 抽象的東西被他說出了數目 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細看 那不是楊花，一點一點都是離人的眼淚 前面所有的物一步收到了人身上 整體看他寫的是最沒有分量的東西 楊花輕小，蓮花都不太算 蘇軾卻用102個字的篇幅 替他做了一次完整的人生敘事 而且這是次韻，韻腳是別人規定的 戴着鐐銬跳舞，跳成了名篇 所以一直有個說法 這是次韻詞裏最好的一首 這是辛棄疾的《水龍吟》，寫在他登建康賞心亭的時候 背景要交代清楚，大約寫於公元1174年 那時他從北方南歸已經12年 而朝廷一直和金人妥協不打 他站在建康（今天的南京西城）的賞心亭上 向北望，我先念一遍整首：楚天千里清秋，水隨天去，秋無際 遙岑遠目，獻愁共恨，玉簪螺髻 落日樓頭，斷鴻聲裏，江南遊子把吳鉤看了 欄杆拍遍，無人會，登臨意休說鱸魚堪膾，盡西風 季鷹歸未？求田問舍，怕應羞見，劉郎才氣可惜流年 憂愁風雨，樹猶如此，倩何人喚取紅巾翠袖，揎英雄淚？ 上片，楚天千里清秋，水隨天去，秋無際 楚地千里清秋，江水跟着天走 秋色看不到邊，開篇兩個無盡，空間無盡，秋色也無盡 遙岑遠目，獻愁共恨，玉簪螺髻，遠山像玉簪，像螺髻 可他們獻上來的是愁，供上來的是恨，山本無情 是他把自己的仇恨塞給了山 落日樓頭，斷鴻聲裏，江南遊子 落日樓頭，失群的雁，江南的遊子 三個短句，三個意象，然後把自己擺進去 把吳鉤看了，欄杆拍遍，無人會，登臨意 看着手裏的吳鉤，把欄杆拍了個遍 沒有人懂我登樓的意思 一個想打仗的人，只能在樓上拍欄杆 注意，這裏正是本調的領字位置 把吳鉤看了，倩何人喚取？都是領字 前面講的格律規矩在真詞裏就是這麼落地的 下片連着三個典故，休說鱸魚堪膾，盡西風，季鷹歸未 別說鱸魚好吃 季風起了，那個爲鱸魚辭官回家的張季鷹回去了沒有 這裏是反用，他不想回家嗎？ 可他的家還在晉人手裏 求田問舍，怕應羞見 劉郎才氣 只顧買田買房的人，見了劉備那樣的人物，應該羞愧吧 罵的是那些只顧自己不問國事的人 可惜流年，憂愁風雨，樹猶如此 桓溫看見自己種的柳樹都長粗了 說：樹都這樣了，人怎麼受得了？ 第三個典故落在時間上，等不起了 倩何人喚取？紅巾翠袖，搵英雄淚，請誰去叫來 讓紅巾翠袖的女子替我擦掉英雄的眼淚 前面全是家國工業時間，最後落在一滴淚上 整體看，他的力量來自錯位 一個能打仗的人站在樓上拍欄杆 滿腔的話只能說給山亭 最後連眼淚都要假託別人來擦 下片整片是典故，卻一句也不掉書袋 因爲他不是在掉書袋，是在拿古人給自己作證 而格律的沉被他填成了 憋着一口氣 水龍吟就說到這兒 它有兩副骨架，有二十五個體 有五個摘句來的別名 還留着一條要去生的領字規矩 一千年了，他還在那兒 我是畫中傑士，下期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