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牌介紹 詞牌介紹|第六期：鷓鴣天——何以謂“行不得也哥哥”？

我們已經介紹過那麼多期詞牌了 那如果讓你給一首詞譜曲，你會選哪個詞牌？ 我們在之前的視頻裡聊過，鷓鴣天特別適合新手填 因為它的句式太規整了 幾乎就是一首七言律詩披了件詞的外衣 但今天我想先給你一個數字 703首 這是兩宋鷓鴣天詞的總數 在整個宋詞的使用頻率裡，它排第三 前兩名是浣溪沙和水調歌頭 703首出自234位詞人之手 有名可考的171人，還有63位沒留下名字 從晏幾道到辛棄疾，從李清照到姜夔 幾乎叫得上名字的宋代詞人都填過他 而且單看辛棄疾一個人，63首全宋第一 他一生寫了630首詞，也就是說每十首裏就有一首是鷓鴣天 一個格律這麼規整，看起來沒什麼花樣的詞牌 憑什麼讓這麼多人上癮？今天咱們把它拆開揉碎 關於鷓鴣天這三個字流傳最廣的說法是 取自唐人鄭嵎的詩句 春遊雞鹿塞，家在鷓鴣天 這個說法見於清代的填詞名解，明代楊慎的詞品裡也這麼寫 但這裡要停一下 因為有人查過，鄭嵎流傳到今天的作品只有一首金陽門詩百韻 裡面根本沒有家在鷓鴣天這一句 而且早在明代，胡應麟就抬過槓 他的邏輯很刁 如果鷓鴣天真是從春遊幾度塞 加在鷓鴣天裏摘出來的 那按隊友的規矩 幾度塞憑什麼不能也當一個詞牌名 所以現在學界的處理方式是 這是就說可信度存疑 那鷓鴣天到底從哪兒來 更可靠的線索在鳥身上 鷓鴣這種鳥叫聲特別有戲 古人聽它叫，聽出來的是六個字 行不得也哥哥 你品一下這六個字 行不得是攔阻，哥哥是挽留 也就是說這個詞牌的名字從誕生起 就自帶一種捨不得走又不得不走的情緒底色 再加上鷓鴣長出現在南方水澤之間 煙雨濛濛的畫面感天然拉滿 後來詞人們填這個詞牌 十有八九都逃不開這種欲說還休的氛圍 順便變一個親 有人覺得鷓鴣天和瑞鷓鴣是親戚 因爲他倆都長得像七言律詩 但瑞鷓鴣是八句五十六字，跟七律一模一樣 鷓鴣天是五十五字，句式七七七七三三七七七 字數和句式都不同，不是一個調 鷓鴣天是宋詞裏別名最多的詞調之一，一共十八個 挑幾個有意思的說說 思嘉克李元英起的，這是最常用的別名 思嘉嘉克三個字就把他最擅長的題材點明瞭 離別與重逢 半死桐賀鑄曲的欽定詞譜說，這個詞牌取的就是他那句 梧桐半死清霜後，頭白鴛鴦失伴飛，寫妻子去世之後的痛 從此這個詞牌多了一個悼亡專用的皮膚，醉梅花盧祖高的 欽定詞譜說，他的詞裏有人醉梅花臥未醒一句 醉梅花三個字就被摘出來當別名了，本來是祝壽的詞 但這三個字太好聽，後來就固定下來離歌一疊 韓灼的創意，離歌是告別時唱的歌 一疊指一段曲子，這個名字把詞牌的音樂屬性點得明明白白 剪朝霞也出自賀鑄 原句剪短客朝霞定露盤，還有個冷門的洞中天 道教祖法玉寫詞時用了這個名字 還在下面老老實實注了一句本名鷓鴣天 宋代道教盛行，改這麼個名，大概是想沾點仙氣 所以你看，同一個詞牌，有人用它寫愛情 有人用它寫死亡，有人用它寫祝壽，有人用它寫道別 這就是鷓鴣天的第一層厲害，容器足夠大，裝什麼都合適 先說結論，鷓鴣天 只有一個主流形體，兩宋百分之九十七的作品都屬這一體 《欽定詞譜》卷十一的原話是 句式是上闋四個七言句，七七七七 下闋兩個三字句加三個七言句，三三七七七 韻腳落在哪兒？上闋第一二四句，下闋第六七九句 九個句子，六個韻腳，疏密均勻，不急不緩 平仄譜長這樣，表示可平可仄 欽定詞譜用來示範正體的 是晏幾道的《彩繡殷勤捧玉鍾》 這裏有個耐人尋味的細節 詞譜的凡例說，以創始之人所作本詞爲正體 可晏幾道並不是鷓鴣天的第一首 他被立爲正體靠的不是最早 而是影響最大 有沒有特殊講究？有兩個地方 第一上闋的三四句，兩個七言句 傳統上要對偶，這是鷓鴣天最標誌性的炫技區 第二下闋過片的兩個三字句，習慣上也應對仗 在一串七言長句中間突然插進兩個三字短句 就像勻速行駛的曲子突然踩了兩下剎車 節奏一下就活了 嚴格說，鷓鴣天沒有變體，只有一體，非要細究 歷史上還有兩種寫法：一種上闋少押一個韻 一種上闋多押一個韻 但這兩種加起來只佔全部作品的2%左右 屬於試水性質，沒成氣候，所以記住正體就夠了 這一節是理解鷓鴣天的鑰匙 先說宮調，有意思的是古代文獻對它有三種標註 三種標註並存 這本身就說明這個詞調在流傳中經歷過不同的音樂處理 古人給每個宮調都配了一句性格描述 大石調是風流蘊藉 仙呂宮是清新綿渺 翻成白話，溫潤含蓄，有回味 再看用韻 前人填鷓鴣天無一例外只押平聲韻 而且覆蓋了平聲韻的所有韻部 不用仄聲韻 近代詞學家王易在《詞曲史》裏有一句話 四個字平韻和唱 平聲韻念起來是舒展的不硌牙的 再加上韻味疏密均勻 七言句式本身就接近律詩 這三樣疊在一起，就成了鷓鴣天的底色，端莊和緩從容 但它不悶，因爲下闕那兩個三字句 硬生生在勻速裏砸出兩個頓點 所以更準確的說法是，和緩之中藏着一絲跌宕 這就是爲什麼鷓鴣天最適合寫的，永遠是那些 不太說得出口的情感，思念、遺憾、隱忍、釋然 調子在那裏擺着，詞人自然會順着它走 這首詞是鷓鴣天的奠基之作 在它之前，這個詞牌幾乎沒人認真填 它一出，正體定了，經典也定了 獨具看 彩袖殷勤捧玉鍾 當年盼卻醉顏紅，開口就是一場紅衣殺 當年你穿着彩色衣袖，殷勤的給我斟酒 我甘願喝到滿臉通紅 盼卻這兩個字是全詞的第一把鑰匙，不是喝醉了 是我豁出去了，一個甘願 把一見傾心全寫出來了 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這是鷓鴣天史上最有名的對偶句 注意他寫時間的方式 他沒說我們玩了一整夜 他說：月亮從楊柳梢頭低下去了 說：桃花扇底的風散盡了 用舞蹈寫到月亮下沉 用歌聲寫到風停 時間和空間被極盡浪漫的拉長 這纔是炫技區的正確打開方式 下闕從別後，一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兩個三字句急剎車，從別後三個字掐住了前面所有的狂歡 一相逢三個字又把希望懸在半空 今宵聖馬銀缸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最後兩句是全詞最狠的反轉，我舉着燈照，你照了又照 爲什麼？因爲我怕怕這是夢，怕夢醒了你又不見了 重逢時刻最大的幸福和最深的恐懼被十四個字縫在了一起 這首詞的題目本身就是一個故事 有位客人慷慨激昂地跟我談功名 我於是回想起少年時代的事，細作一首 戲作兩個字是辛棄疾慣用的自嘲 先講背景 辛棄疾二十二歲那年，金主完顏亮南侵 北方漢人紛紛起義 他聚集兩千人投奔耿京的義軍 後來義軍內部出了叛徒張安國 殺了耿京，投降金人 辛棄疾聽說後，約了統制王世龍、義士馬全福等人直趨金營 按《宋史本傳》的說法，張安國當時正跟金將喝酒 他就在酒席上把人捆了帶走 金將追都追不上，《紅麥》記載寫得更狠 擒首領五十七，復取於五萬衆中，如猱攫兔 然後他押着叛徒渡淮南歸，那一年他二十三歲 壯歲旌旗擁萬夫，錦襜突騎渡江初 寫的正是這件事 旌旗萬夫，錦襜戰袍突騎 全是他二十出頭的樣子 燕兵夜綽銀胡虜，漢箭朝飛金僕姑 夜裏整裝，清晨箭發，兩句寫一場戰鬥 動詞都是整和飛 乾淨利落，然後下闋急轉追往事 嘆金武春風不染白髭鬚 追想當年，嘆息如今 春風年年吹，能吹綠草木，卻吹不黑我的白鬍子 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 這兩句是全詞的錘子，我寫了洋洋萬言的抗金方略 最後換來的是東家的一本種樹書 萬字對一本，平戎對種樹，這是鷓鴣天 那兩塊對偶區裏最沉的一副對子 一個是少年英雄，一個是白髮閒人 中間隔着的是四十年的不得志 同一首佳會，同一副格律 晏幾道用它寫兒女情長 辛棄疾用它寫家國之痛 而且寫的毫不違和 因爲鷓鴣天的底色本來就是和緩中藏跌宕 真正的大悲憤從來不需要從頭炸到尾，回過頭看 這個詞牌有點意思 它的名字來自一隻叫行不得也哥哥的鳥 一開始就帶着挽留和不捨 它的宮調被標爲風流蘊藉和清新綿邈，溫潤含蓄，有回味 它的韻只押平聲，念起來和唱舒展 可就是在這麼一副溫和的格律裏 裝着晏幾道燈下照人的戰力 也裝着辛棄疾白髮種樹的荒涼 703首，234位以上詞人 辛棄疾一個人就填了63首 他不挑題材 也不挑性情 他不是最鋒利的詞牌 但可能是最耐裝的那一個 我是華中傑士 我們下期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