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牌介紹 詞牌介紹|第十一期：武陵春——“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這兩句你大概聽過 寫它的人是李清照，詞牌叫武陵春 但如果你翻開欽定詞譜 會發現一件有點意外的事 這首最有名的武陵春在詞譜裏不是正體 詞譜認定的正體是另一個人的另一首，比它少一個字 這一期就講武陵春 講這個名字從哪來 講它爲什麼只有48個字卻分三體 講一個幾乎沒人提過的別名 也講兩首最好的詞 一句一句讀給你聽 先說名字，欽定詞譜給武陵春下的第一句話 不是在講武陵春三個字，而是在講它的別名 原文只有一句武陵春，梅苑名武陵春 也就是說，詞譜沒有交代武陵春這個名字的字面來歷 它既沒說是唐教坊曲也沒解釋武陵指的是什麼 這一點和別的詞牌很不一樣 比如浣溪沙詞譜一開口就寫唐教坊取名 而武陵春這裏詞譜是從別名倒着記的 那武陵是不是指陶淵明筆下那個武陵漁人的武陵 這個聯想很自然 但本次沒有在任何詞譜或古籍裏核到明確說法 網上有些文章這麼說 單單是後人的聯想，不是詞譜原文 所以這一期不講它 能確定的是，這個詞牌在北宋已經通行 現存最早的幾手裏有張先的作品 張先於公元992年 歐陽修、晏幾道、毛滂也都寫過 武陵春的別名只有一個 欽定詞譜原文記梅苑名武陵春 梅苑是一部南宋人編的詞總集 專門收詠梅的詞 武陵春這個名字就是從這部書裏來的 說一下這兩個名字的區別 只有一個字 武陵春，武陵的武陵，武陵春 武陵的武陵，武陵的武陵 武林在宋代常作杭州的別稱 而梅苑是一部詠梅詞的專輯 書名裏帶梅 別名裏帶春，合起來正好是梅與春天的意思 這裏要說明一句，梅苑爲什麼把武陵春改成武林春 詞譜沒有解釋，本次也沒有核到別的說法 所以只能講到改名出自梅苑這一層 再往下就是猜了，順帶說一個對照 浣溪沙的本調別名有十個，光韓飆一個人就貢獻了八個 而武陵春的別名只有一個，這也是這個詞牌的一個特點 它的名字很穩，一千年來基本沒變過 現在說格律，這是武陵春最要講清楚的地方 先說字數，48個字 再說結構，上下兩段，也就是前後兩片，每段四句 四句的字數是這樣排的：7個字，5個字，7個字，5個字 七五七五 注意這個節奏，它不是浣溪沙那種六句全是七言的整齊 而是長短交替，七字句說完接一個五字句 像呼吸換了口氣 再說韻，欽定詞譜的原話是 雙調四十八字，前後段各四句，三平韻 每段三個平韻，前後相加全調六個韻 四個句子押三個韻，也就是第一句不押，後面三句都押 全部的韻都是平聲韻，一韻到底，中間不換韻 平仄譜長這樣，欽定詞譜給的格式一是這樣的 中仄中平平仄仄，中仄仄平平韻 中仄平平，中仄平韻，中仄仄平平韻 中中中中中中仄，中仄仄平平韻 中仄平平仄仄平韻，中仄仄平平韻 譜上的中意思還是可平可仄 看這個譜，有一件事很明顯 後段的開頭那一句，欽譜寫的是六個中 六個字全部可平可仄，這在詞譜裏很少見 前段起句是中仄中平平仄仄 七個字裏有三個中 後段起句直接給了六個中，幾乎不管了 詞譜自己解釋過爲什麼給這麼寬 他是拿好幾個人的作品比出來的 欽譜原文說 晏幾道那三首換頭句的平仄與正體全異， 毛滂自己另一首前段起句 承上落梅風料峭 落字是仄聲 晏詞第三句誰似龍山秋氣濃， 誰字秋字都是平聲 一句話總結， 武陵春押韻管得緊， 句子內部管得松 陵春的常見體欽譜一共錄了三體 他們是同一個調，在本調內部的三種變體， 差別全部出在一件事兒上 添字 第一體就是剛纔講的正體毛滂的四十八字， 第二體是四十九個字， 李清照那一首 他和正體只差一處 欽譜原文說此即毛詞體爲後段結句添一字作六字句意 也就是說，後段最後那一句正體是五個字， 李清照這首是六個字 第五句從五字變六字，多出來的那一個字， 位置在句中的停頓之後 正體結句是中仄仄平平， 李清照這首是仄仄仄獨仄平平， 中間多了一個獨 也就是領字的位置，就是這麼一個字 讓整首詞的收尾從平平穩穩變成一頓之後再說下去 你念一下就知道 只恐雙溪聚舟停，再不動許多愁 第三題是五十四個字，萬次友那一首 他添的更多，欽譜原文 詞語毛詞同爲前後段第二三四句各添一字 換頭句又押韻一 尾段的後三句各添一個字，一共添六個 另外後段起句也開始押韻 所以這一體的韻從六個變成七個 三體放在一起看，四十八字，四十九字，五十四字 差別不在平仄，而在添字 從這個調本身長出來的三種寫法 這就是武陵春的本調變體 說宮調先給結論 欽定詞譜武陵春這一條沒有注宮調 他通篇講的是字數句逗平仄別名 從頭到尾沒有一句提到這個詞牌屬於哪個宮調 這和水龍吟不一樣 水龍吟的詞譜自己就記了宮調 也和浣溪沙不一樣 那個雖然詞譜不注 後人整理時還留下的轉引 本次檢索中有二手網站把武陵春標成般涉調 但那個頁面打不開 而且在任何古籍或權威詞譜裏都找不到這個說法 所以這一期不採用它 有一個容易混的地方要提醒 《玉定曲譜》裡另有一個南雙調的曲牌也叫武陵春 那是曲牌跟宋詞的詞牌同名 但是兩回事不能混著講 為什麼會有詞譜不助宮調這種情況 因為詞到南宋以後大多已經不能按原來的譜子唱了 宮調記載本身就不全，有些條留下了，有些沒留下 武陵春屬於沒留下的那一類 這點如實說就好，不必硬湊一個宮調出來 一個詞牌適合寫什麼 看兩樣東西，格律和作品 先說格律推出來的武陵春，押的是平聲韻，一韻到底 而且句式是七五七五，長短交替 平聲韻收尾，聲音是往上走的，不壓抑 七字句和五字句交替，節奏是流走的，不是頓挫的 再看它的結構，上下兩段完全一樣，都是七五七五 正體沒有換頭變化，也就是說第二段不是轉而是再來一遍 這樣的結構適合什麼？適合一句話說不完，再說一遍 李清照那首就是這樣 聞說雙溪春尚好，接著只恐雙溪碎碧舟 起了念頭，自己又把它按下去一遍，不夠，兩遍這裡要說明白 上面這些都是從格律推的，不是古人的現成說法 本次沒有核到宋元人專門評武陵春聲情的記載 再說作品 武陵春現存121首，題材其實很雜 李清照那首寫的是悼亡與漂泊 物是人非事事休 張先那首寫的是江南採菱時的相遇，波上逢郎覓一船 而正體毛滂那一首寫的是冬天的夜景 冰檐素霧落花，像搖玉，趁着月色 悲，所以不要給這個詞牌貼只能寫愁的標籤兒 它的正題寫的是一幅很清的夜景，一點都不悲 同一個調能裝下悼亡、閒情和清景 這本身就是它的風格 先看正體 詞譜認定的標準樣式是毛滂的一首 毛滂是北宋人，生年不詳，卒年不詳 他做過官，詞寫的清麗 這一首收在詞譜裏做正體 這首詞是完整的一首，上下兩段我念給你聽 風過冰檐環佩響，素霧帶華陰 聲落瑤花趁月明，弦琶有仙塵 鳳口銜燈金炫轉，人醉覺寒清 但那清光解照人，不負五更春 先看前段，第一句，風過冰檐環佩響 風從結冰的屋檐下吹過，冰凌相碰 發出像玉佩撞擊一樣的聲音 環佩是玉飾，用它來寫冰的聲音 把聽覺寫成了一件貴重的東西 第二句素霧在滑音，夜裏沒散的霧氣落在音席上 素霧寫的是時間，這霧不是剛起的，是積了一夜的 第三四句，勝落搖花趁月明，檐畔有纖塵 落到最後剩下的那幾朵花，像搖玉一樣，趁着月光 檐畔有纖塵，他連一點灰塵都嫌棄 這裏把花寫成了有潔癖的愛惜自己的人，再看後段 第五句，鳳口銜燈金旋轉，鳳形的燈口銜着燈火，金光轉動 這一句寫的是室內，前段在室外看冰看霧，這裏已經進了屋 第六句，人醉覺寒清，喝了酒覺得冷意輕了 覺寒清三個字很實在，不是不冷，是醉裏覺得沒那麼冷 第七八句，但那清光解照人，不負五更春 只要清亮的光肯照着我，就不辜負這五更天裏的春意 總評兩句，這首正體寫的是一夜的冷與亮 冰的聲音，霧的厚度，落花的潔癖，燈的轉動，酒後的暖 最後落在光肯照人就不算辜負 它的好處在分寸，不喊愁，不抒情 只把一夜看見的東西一件件擺出來 擺到最後一句，你才知道他其實是在說，我還在等天亮 再看最有名的一首李清照的《武陵春》 先說清它和剛纔那首的關係，它是變體，不是正體 後段結句多了一個字，全首四十九個字 這首詞讀的人多，背景要說一句 李清照寫他的時候，丈夫趙明誠已經去世 她本人正在金華一帶避難 詞裏提到的雙溪就在金華 這首也完整念一遍 風住沉香春已盡，日小倦梳頭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淚先流 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 只恐雙溪蓑泥舟載不動許多愁 先看前段，第一句風住沉香春已盡 風停了，落花碾進泥土，留下香氣 春天已經到頭了，沉香兩個字 花不是被掃走的，是被踩進塵土裏的 所以才叫沉香，第二句日小倦梳頭，天亮了，懶得梳頭 這句寫的是懶得活，一個從前很講究的人，現在連頭都懶得梳 第三四句，物是人非，事事休 欲淚先流，東西還是那些東西 人已經不在了，什麼事兒都算了 想開口說點什麼，話還沒出口，眼淚先下來了 欲語淚先流，這五個字是倒過來的 不是先哭後說，是話還沒說 淚已經到了，順序一反，那個來不及的感覺就出來了 再看後段第五句，聞說雙溪春尚好 聽人說雙溪那邊的春色還不錯 注意，這是聞說，他自己沒去看，是聽來的 第六句也擬泛輕舟，也打算去劃一趟船 也擬兩個字最重，是想不是去了 第七八句，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只怕雙溪那種小小的蚱蜢船載不動我這麼多愁，董平 這首詞的力量全在後三句的轉折，聽說春色好，想去 又不敢去，他不是不想活 是連想去散散心這件事兒都做不到 而且注意那個比喻，愁是有重量的 重到一條船裝不下 前面正體毛滂寫的是 光肯照我就夠了，輕而輕 李清照寫的是船載不動，沉而重 同一個詞牌四十八字和四十九字 一個裝夜景 一個裝一個人的後半生 這一期講完了武陵春 它的名字來歷，詞譜沒說 只有一個別名武陵春，出自梅苑 它的正體是毛滂的四十八字，四句一段，七五七五三個平韻 最有名的李清照那首反而多一個字兒 是變體，它的宮調詞譜沒有留下 它是一個名字很穩，體式很小，但裝得下很多東西的詞牌 下一期我們換一個詞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