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牌介紹 詞牌介紹|第八期：浣溪沙——“無可奈何花落去，此曾相識燕歸來”

先說一件事兒，這首詞當年 是唱出來的，不是朗讀， 不是背誦，是有曲調，有樂器 有人在酒席上開口唱的，唱的是什麼呢？ 唱的是《花落是燕子飛回來》 是一個人在花園的小路上走來走去，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這兩句你大概聽過，它出自一首《浣溪沙》 浣溪沙這個名字念起來就像一條溪， 三個字裏有兩個是水 一千多年過去了 這首詞早就不唱了 曲子也散了 可這幾句還在被人一遍一遍地念，一遍一遍地寫 它是怎麼從一支曲子 變成一個人人都能填的格式的 這一期就講浣溪沙 講它的名字從哪兒來 講這短短六句裏藏着什麼講究 再挑三首最好的 一句一句讀給你聽 先說名字，欽定詞譜給浣溪沙下的第一句話 只有五個字：唐教坊取名 教坊是唐代管宮廷音樂的機構 浣溪沙最早不是詞牌，是那裏的一支曲子 先有曲，後有人照着曲填詞，詞牌就是這麼來的 浣溪沙是溪水，三個字連起來是一幅很日常的畫面 在溪邊浣洗，一支唐代的曲子，先被填成詞，再一路唱到宋代 而且唐代填它的人已經不少 偽裝韓藏李勛顧述毛文熙孫光憲 這些唐五代詞人都寫過《浣溪沙》 它不是宋人新造的調子 龍榆生《唐宋詞格律》拿韋莊的一首做定格 而這一首的平仄譜跟《欽定詞譜》裏韓琮的那一首逐字相同 兩個來源，兩首不同的例詞，譜子一模一樣 這說明一件事，這個調子在唐代就已經定型了 一支曲子能在唐代就定死格律，然後原封不動唱到宋代 這件事本身就說明它有多順口 浣溪沙的別名很多 挑四個有來歷的說 第一個是《小庭花》，張泌寫過《露濃香泛小庭花》 第二個是《滿院春》，韓彪的句子是《芍藥盡比滿院春》 第三個是《醉木犀》，也是韓彪，一曲《西風醉木犀》 第四個是《怨啼鵑》，還是韓彪，一番《春事怨啼鵑》 你聽出來了，滿院春、醉木犀、怨啼鵑 都出自同一個人 《欽定詞譜》一共給《浣溪沙》記了十個別名 其中八個是韓彪一個人的句子 一個人連填數首，後人從裏面摘句當名字 這是詞牌別名產生的一種典型方式 還有一件事要說清楚 剛纔這十個是浣溪沙本調的別名 它的攤破體山花子另有一套名字 五個：南唐浣溪沙、天子浣溪沙、攤破浣溪沙 感恩多令山花子，所以口徑要分開說 本調十個，攤破體五個 現在說格律 這是浣溪沙最要講清楚的地方 先說字數，四十二個字 再說句數，上下兩片，每片三句 一共六句，關鍵在這兒 六句全是七個字 上片三句，句句七言；下片三句，也是句句七言 這就是爲什麼它看起來像詩 而且一個零頭都沒有，六乘七正好四十二 全調沒有一句是五字或六字的，也沒有一個襯字 韻是五個，上片三句押三個韻 下片三句押兩個韻，一共五個韻 怎麼押？全押平聲韻，一韻到底，中間不換韻，也不轉韻 平仄譜長這樣，譜上的中表示可平可仄 看這個譜，你會發現一件事兒：七個字裏有三個位置是中 也就是說，它平仄管的並不死，該押韻的地方必須押 但句子內部留了不少自由，好填正是因爲它不苛求 接着是本調的招牌，下片的前兩句照例要對仗 說的確切一點，是整個調的第四句和第五句 也就是下片開頭那兩句，這不是可選項 龍榆生說的，直接過片二句多用對偶 而且這個對仗是從近體詩裏學來的 六個七字句，下片頭兩句一對，正是律詩裏的對仗格位 這裏把這個調子的結構清單一次說清 領字、頂足、復沓、疊韻這些常見手法，浣溪沙裏一樣都沒有 六句全是七言，沒有長短句，也就沒有領字落腳的地方 句子之間也不重疊，所以沒有復沓，也沒有疊句 它唯一的結構手法就是下片頭兩句的對偶 換句話說，這個調子 只有一種特殊結構，但它把這一種用到了極致 那《浣溪沙》跟《七言絕句》到底差在哪兒？差三處 第一，七絕不分段，詞分上下片，《浣溪沙》 是兩片，中間有一個停頓 這是全調唯一斷開的地方 第二，下片頭兩句要對仗，七絕沒有這個規定 第三，七絕押三個韻，它押五個 七絕是四句，它是六句，韻腳自然多 一句話概括：六句七言，五韻全平，一韻到底 下片頭兩句照例對仗 前面說的是正體，它還有幾個變體 欽定詞譜一共收了五體 正體是韓翁那一體，四十二字 前段三句三平韻，後段三句兩平韻 第二體是薛昭蘊的，字數還是四十二，韻還是平聲，區別 只有一處，首句不起韻 別人第一句就押，他第一句不押 第三體是孫光憲的四十四字 多出來的字在後段結尾，他把結尾攤破成三個三字句 《欽定詞譜》 特別著名，此詞後絕作三字三句，唐宋元詞僅見此作 第四體是顧素的四十六字 他把前後兩片的結尾都攤破成三個三字句 第五體是李煜的四十二字，但全押仄聲韻，《欽定詞譜》說 此調全押仄韻者，只此一詞，無別首可笑 只有這一首找不到第二首可以對笑 這裏有個必須分清的邊界，浣溪沙 還有一個常見的親戚叫攤破浣溪沙，也就是山花子 它是四十八個字，上下片各多出一個三字句 六個七言句之外，多出兩個三字收尾 《欽定詞譜》說得明白，它不過多三字兩結句 以其韻於結句耳，多出來的三字 把原來的句尾韻移到結句上去了 所以叫攤破，叫添字 攤破不是隨便加幾個字 它是上下片同時各加一句 句法結構變了，曲子也跟着變 最後一條也是最要緊的一條警示 還有一個東西叫浣溪沙慢，九十三個字 它跟四十二字的浣溪沙不是一回事兒 只是名字沾邊 格律差別很大，所以要分開算 記住，42字的是浣溪沙 48字的是攤破浣溪沙 93字的是浣溪沙慢 浣溪沙屬於哪個宮調？這裏要先說一句實話 欽定詞譜本身沒有給它注宮調 他全文只在開頭說了唐教坊取名宮調的說法來自別處 《龍榆生唐宋詞格律》裏寫 這個調子金俊吉入黃鐘宮，張子野詞入中呂宮 也就是說，兩個宋人詞集把它記在兩個不同的宮調下 一個黃鐘宮，一箇中呂宮 宋人自己的旁證也有 周邦彥有一首《浣溪沙》 條名下面直接提着兩個字黃鐘 這說明宋人詞集確實把這個調系在黃鐘宮下 那這兩個宮調是什麼味道？ 元代有一部曲論叫《唱論》 裏面逐個形容過宮調 跟這個調子有關的兩條是 黃鐘宮宜富貴纏綿 中呂宮宜高下閃轉 一個是雍容綿長，一個是高低跳蕩 要說明的是，唱論是元代的曲論 講的是元曲的唱法，不是宋詞的原聲理論 所以準確的說法是，這是後世對這兩個宮調的形容 那《浣溪沙》適合寫什麼呢 一個誠實的前提，翻遍能找到的材料 古人沒有爲這一條下過定論斷語 也沒有此調宜寫某事這樣的成說 所以下面這幾條是從格律本身推出來的 不是古人的話，第一它是七言 六個句子，句句七言，沒有長短參差 長短句的詞句子忽長忽短，讀起來是起伏的 浣溪沙全是七言，讀起來是勻整的 第二，它五韻全平，一韻到底，平聲韻念起來是平緩的 五個韻一路壓下來，中間不換，氣是順的，不斷的 如果中間換韻或者押仄韻，就會一頓一頓，它沒有第三 下片頭兩句要對仗 對仗是迴環的，上半句說完，下半句要硬上 所以走到下片開頭，語氣會自動慢下來，穩一下 三樣加起來勻整流利從容 這個調子不適合大起大落，它適合從容的抒情 適合把一件事慢慢說清楚，但它不挑題材 晏殊用它寫庭院裏的閒愁 蘇軾用它寫村路上的口渴 秦觀用它寫一場清寒的春夢 同一副格律裝的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這恰恰解釋了它爲什麼是第一條 好填好聽，什麼都能裝 看三首，這是晏殊的浣溪沙，一曲新詞酒一杯 去年天氣舊亭臺，夕陽西下幾時回 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小園香徑獨徘徊，開頭三個七字句，一句一個畫面 一曲新詞酒一杯，新填的一首詞，一杯酒，這是眼前 去年天氣舊亭臺，天氣跟去年一樣，亭臺還是那個亭臺 這是去年夕陽西下幾時回 太陽落下去了，什麼時候回來？這是一句問三句 從眼前推到去年，再推到一句問不出答案的話 下片開頭是本調的對仗格位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花落下去，我攔不住，這是無可奈何 燕子回來了，好像認識我，這是似曾相識 這兩句對的極工，無可奈何對似曾相識 花落去對燕歸來，妙在哪裏？花落是失去，燕來是回來 一句再減，一句再增 他沒說該高興還是該難過，兩樣同時發生 最後一句，小園香徑獨徘徊 在小園的花徑上，一個人來回的走 獨自點題，徘徊兩個字收住 剛纔那兩句想不明白的事兒，都在這兒來回的步子裏面了 回頭整體看這一首，從一杯酒一箇舊亭臺寫起 最後停在花徑上的腳步裏，場景小的不能再小 晏殊沒有給花落去任何答案 他只是把無可奈何和似曾相識並排放在一起 一邊在減少，一邊在增加 這一放就成了宋詞裏最耐讀的一聯 《浣溪沙》能坐穩第一條，靠的就是這樣的作品 格律極簡，卻能裝下最難說清的心事 這是蘇軾的《浣溪沙》 這一首的詞體本身就是小序 尤其水清泉似，似林蘭溪，溪水溪流 山下蘭芽短浸溪，松間沙路淨無泥 瀟瀟暮雨子規啼，誰道人生無再少？ 門前流水尚能西，休將白髮唱黃雞 山腳下蘭草的嫩芽 短短的浸在溪水裏，松間沙路淨無泥 松林間的沙路乾淨的沒有泥 瀟瀟暮雨子規啼，傍晚下着雨 杜鵑在叫，上片三句全是景 寫完這三句，一幅雨後山景就立住了 下片開頭對仗，誰道人生無再少？ 門前流水尚能西！誰道人生無再少？ 誰說人生不能再年輕一回？門前流水尚能西 門前的流水都還能往西流 這兩句對的是理不是景，關鍵在西字 中國的河流大多向東流，這是常識 而這條蘭溪水是往西流的，蘇軾抓住這個反常 水都能倒着流，人憑什麼不能再年輕？ 注意這句裏的少 讀第四聲是年少的意思 最後一句休將白髮唱黃雞 別對着白頭髮唱那支嘆老的曲子 黃雞來自當時一首嘆老的歌詞 蘇軾說別唱了 這一首寫在他被貶黃州的時候 所以這不是空泛的樂觀 是一個處境不好的人 給自己找了一個理由 回頭整體看這一首 上片三句全是景 寫得乾淨利落 下片一轉 全在說理，關鍵在溪字 他把眼前一條反常的溪水變成了一句反問 水都能倒着流，人憑什麼不能再年輕 這句反問讓整首詞從寫景升成了宣言 同一副格律，晏殊寫庭院，蘇軾寫村路 還寫出了這樣的勁 能裝下這麼多不一樣的東西，他才當得起第一條 回頭整體看這一首，全篇沒有一個字寫人 卻句句都是人的感覺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 他把輕和細這兩種最難描摹的感覺 交給了夢和愁 拿抽象比抽象，反而比拿具體比更清楚 這就是《浣溪沙》的另一副長處 四十二個字剛好夠寫一場說不清的情緒 是秦觀的《浣溪沙》 漠漠輕寒上小樓，小陰無賴似窮秋 淡煙流水畫屏幽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 寶簾閒掛小銀鉤，漠漠輕寒上小樓 一片瀰漫的輕寒漫上了小樓 注意上這個字 寒是看不見的 秦觀說它是上來的 像水一樣漫上來 像人一樣走上來 小陰無賴似窮秋 早晨的陰天沒道理的像深秋 無賴在這裏是沒道理 招人煩 淡煙流水畫屏幽 淡淡的煙，流動的水 畫在屏風上，一片幽靜 上片三句 一句寫身體感覺 一句寫天氣 一句寫屏風 從外往裏收，下片開頭是全宋詞最著名的對仗之一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 自在飛花輕似夢，飄着的落花輕的像一場夢 無邊絲雨細如愁，漫天的雨絲細得像一縷愁 這兩句妙在反着比 一般的比喻是夢像花一樣輕，或者愁像雨一樣細 拿具體的比抽象的，秦觀倒過來，花輕似夢 雨細如愁，用抽象比具體，落花本來有形 他說它輕得像夢，雨絲本來可見 他說它細得像愁 夢和愁本來是最抓不住的東西 他把抓不住的東西變成了衡量萬物的尺子 最後一句寶簾閒掛小銀鉤 珠簾閒着掛在小小的銀鉤上 閒字收尾，剛纔那些輕寒陰天飛花絲雨 全都收在這個閒字裏 沒有人也沒有事，只有一個下午 浣溪沙這個名字來自唐代教坊的一支曲子 它四十二個字，六句七言 五個平聲韻，一韻到底 下片頭兩句照例對仗 它長得像詩，卻是宋詞裏填得最多的那一個 兩宋八百二十三首 好填好聽，裝得下庭院，也裝得下鄉間 我是畫中結士，我們下期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