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孤獨》深度講解 《百年孤獨》精讀05：悔恨與秘密

睡前聽完一本書 今天我們繼續讀 《百年孤獨》 上一集我們講奧雷里亞諾上校 他打過32場起義 在戰爭裏轉了一輩子 你記住的可能是他最後那個樣子 把自己關在金魚作坊裏 一天一天打小金魚 打完就融化 融了再打 戰爭沒有給他帶來任何勝利 只給他留下一身說不清道不明的疲倦 可是我想請你注意 當他拖着那副疲倦的身體 回到馬孔多的時候 這個家裏已經有一場仗打完了 沒有槍聲 沒有旗幟 沒有失敗者名單 戰場在廚房 在臥室 在兩個女人的心口之間 這一集要講阿瑪蘭達和利貝卡 他們從小在同一屋檐下長大 一個是被收養的孤兒 一個是布恩迪亞家的親女兒 沒有人會想到 這對名義上的姐妹 最後會爲了同一個男人 走向兩種截然不同的孤獨 那個男人叫皮埃特羅·克雷斯皮 一個來自意大利的銀匠 長得好看 說話溫柔 舉止得體 利貝卡想嫁給他 阿瑪蘭達也想嫁給他 問題是利貝卡先得到他的承諾 但這段婚約 從一開始就不太平 婚期被一再推遲 表面理由是教堂還沒修好 實際上有一雙眼睛躲在暗處 正一點一點的盯穿那個日子 那雙眼睛屬於阿瑪蘭達 我們先從一杯咖啡說起 利貝卡從小有一個習慣 每天早晨都要喝一杯濃咖啡 那種習慣有點像他的生命線 阿瑪蘭達知道這一點 所以當他決定動手的時候 他選擇的那把刀就是咖啡 他往利貝卡的咖啡裏放毒 想得很直接 只要那個意大利人看到利貝卡死去 他就可以頂替他的位置 可命運在這裏開了一個極其殘酷的玩笑 那杯下了毒的咖啡 沒有被端到利貝卡手上 而是被端給了另一個人 那個人叫雷梅戴斯 奧雷里亞諾的妻子 一個還沒長大就結了婚的小姑娘 雷梅戴斯是多討人喜歡的一個女孩呢 她當時懷着雙胞胎 懷着兩位布恩迪亞家的血脈 她性格那麼好 那麼懂事 沃爾蘇拉喜歡她 家裏的孩子也喜歡她 可以說在整個家族裏 她是唯一沒有敵人的人 就因爲這一點 那杯咖啡落到她手裏時 沒有人阻攔 她喝下去 然後痛苦地倒下了 雙胞胎沒有了 她也沒有了 一屍三命 你就想想這個場面 本來心裏只想着除掉情敵的阿瑪蘭達 親眼看到自己殺死的不是敵人 而是最無辜的一個人 一個從來不愛她任何事的姑娘 那種錯位感 不是一下子衝到頭頂的 而是一點一點滲進骨頭裏的 從那一刻起 阿瑪蘭達就活在了另一種時間裏面 那種時間不往前走 一直停在那杯咖啡旁邊 阿瑪蘭達怎麼承擔這份內疚呢 她沒有向任何人坦白 因爲沒有人知道毒是她放的 她保守這個祕密 比保守任何祕密都更用力 她沒有去找神父懺悔 沒有痛哭流涕地把真相砸在桌面上 她選擇了一種更沉默 更劇烈的懲罰方式 她把手伸進竈火的炭火裏 一根手指 兩根手指 整個手掌火焰灼燒皮膚 痛到她忍無可忍才縮回去 那種懼痛是具體的 是看得見的 可以跟她內心那種看不見的疼痛對沖 燒傷癒合以後 她給這隻手纏上黑色繃帶 然後就再也沒有截下來 那條黑色繃帶從此成了她的標記 也是她給自己立的墓碑 你可能會問 既然她這麼悔恨 爲什麼不乾脆承認錯誤 爲什麼不去補償利貝卡 或者遠走高飛 因爲她真正害怕的不是懲罰 而是原諒 她不敢被原諒 那比被定罪更難承受 她寧願讓所有人看到一個纏着黑繃帶的老姑娘 也不願意有人看穿她心底 那個破了洞的罪 所以當皮埃特羅 克雷斯皮在雷梅戴斯死後 掉過頭來追求她時 她明明心動了 卻拒絕的一次比一次狠 皮埃特羅是真的被她吸引了 她給阿瑪蘭達寫信 送禮物 在窗前彈琴 把所有的耐心都倒了出來 但阿瑪蘭達的回應只有冰冷 你想象一下那個場景 一個男人用盡了整顆心去扣一扇門 門裏面的女人死死地抵住門板 不是不想要 是不敢要 她覺得自己手上染過血 不配再享有幸福 皮埃特羅不懂這一點 她以爲她嫌她來得太晚 以爲她還在懷疑她的真心 她一次一次地試 一次一次地退開 最後她的自尊和希望一起碎裂了 她割腕自殺 死的時候身邊還擺着沒有做完的手工 那個未完成的東西 像是她這一場求愛最後的句號 也像是阿瑪蘭達內心永遠沒流完的眼淚 故事走到這裏 可能你會覺得利貝卡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 她最大的情敵 親手把自己的幸福給燒掉了 可利貝卡並沒有回來 她和皮埃特羅的婚約早就懸空 那個溫和的意大利男人 實際上已經成了過去 她的生活被另一種更原始 更難控制的東西打碎了 說到利貝卡 我們得回到她那個非常著名的毛病 吃土 她從小就有這個習慣 每當內心被什麼東西攪得無法安寧 她就會偷偷從牆上摳下一點石灰 或者從地上挖起一小撮泥土 放進嘴裏 那不是因爲飢餓 也不是因爲好奇 那是一種身體層面的衝動 一種她用理智壓不下去的渴望 泥土在她舌尖上化開的時候 好像帶着一種遙遠的海味 又腥又鹹 讓她暫時安靜下來 你把這個細節記在心裏 因爲它是一種暗示 暗示利貝卡體內住着一股比文明更古老的力量 那股力量平時沉睡着 一旦被喚醒 任何教養 禮儀 婚約 承諾 統統壓不住 喚醒她的時間 是赫賽爾卡迪奧回到馬孔多那天 赫賽爾卡迪奧是布恩迪亞家的長子 很小的時候跟着吉普賽人跑了 多年以後回來 已經完全不是當初那個小男孩 他長成一個巨人 身高體壯 皮膚曬得幽黑 渾身刺青 說話粗生大氣 渾身上下散發着一種野獸般的氣息 他不是皮埃特羅那樣精緻的淫器 他是一塊燒紅的鐵 利貝卡看見他第一眼 味蕾就翻湧起來 那種感覺不是喜歡 而是一種失控 他害怕自己 因爲他發現自己竟然渴望他 渴望到半夜聽見他的聲音都會顫抖 於是他重新開始吃土 這個細節太重要了 他吃土不是因爲病了 他吃土是因爲他知道自己在墜落 卻已經收不住腳了 一個女孩子 用泥土壓住心裏的火 壓不住 就一捧接一捧地往嘴裏塞 你能想象那種掙扎嗎 他恨過阿瑪蘭達 搶走皮埃特羅 其實他並不真正愛皮埃特羅 他只是需要一座安全的港口 而和塞阿爾卡蒂奧帶來的 是一條正在起浪的船 他可以上船 也可以沉海 他選擇了上船 他跟和塞阿爾卡蒂奧 就在那幾天裏走到了一起 然後很快就結婚了 這件事在沃爾蘇拉那裏掀起的風暴 比雷梅戴斯的死亡還要大 沃爾蘇拉是什麼人 他是這個家族的根 是操持一切 維持體面的主心骨 利貝卡名義上是他的養女 卻跟他的親兒子結了婚 而且是在利貝卡和皮埃特羅的婚約 還沒正式解除的時候 這種事放在哪個年代都夠丟人的 沃爾蘇拉幾乎沒有猶豫 就宣佈不再承認這對夫妻 他把利貝卡從家族的名冊上畫掉了 或者說在心裏畫掉了 利貝卡和和塞阿爾卡蒂奧 搬出主屋 住到鎮子邊緣那座小房子裏去 那座房子離其他人家都有一段距離 但離得再遠也擋不住那些聲音 和塞阿爾卡蒂奧和利貝卡相處的方式 是一種幾乎帶着暴力感的激情 房間裏白天黑夜 傳出桌椅翻倒的聲音 笑聲和喊叫混在一起 把鄰居們聽得臉紅耳燒 那個階段利貝卡活得極其飽滿 也活得極其野性 她終於沒有在等待裏枯萎 而是在慾望裏燒起來 每天清晨她醒來時 和塞阿爾卡蒂奧還在吊牀上打呼 她自己走到牆角揉掉一塊泥土 又放在嘴裏 你們現在能明白她爲什麼還吃土嗎 因爲連極致的佔有 也無法填滿她體內的黑洞 她得到了這個男人的身體 卻得不到她靈魂的方向 和塞阿爾卡蒂奧身上有一種天真的粗暴 她愛她的方式帶着佔有和衝動 她並不是一個會真正理解她的人 就這樣激情維持了幾個月 然後那個夜晚到了 那是一個沒有預兆的夜晚 安靜得像是整個馬孔多都在屏住呼吸 一聲槍響從鎮子邊緣傳來 和塞阿爾卡蒂奧倒在一片深紅色的液體裏 她的血開始向外流 你如果看過這本書 大概永遠也忘不掉接下來說的這個畫面 我每次讀到這一段 都會覺得那不是一隻眼睛能追得上的描寫 你聽好了 血從她身上流出來 穿過房間流到街上 沿着馬孔多坑窪不平的土路一直走 拐過一道彎再拐一道彎 沒有拐錯方向 沒有流進溝裏 沒有沾上泥土 她好像認得自己的家 她就那樣流到烏爾蘇拉住的房子門前 烏爾蘇拉那時候正在屋裏 她看見一條血流從門檻下鑽進來 繞過客廳的桌腿 沿着牆角爬上臺階 一直流到她腳邊才停下來 她放下手裏的活 跟着那條血走回去 那條血是她的長子留給她最後的消息 她一路走到那座小屋裏 看到的是荷塞阿爾卡蒂奧已經僵硬的屍體 你注意 馬爾克斯在這裏沒有解釋任何原因 沒有寫遺書 沒有寫彈孔 沒有寫兇手 沒有寫動機 血流只在宣佈一件事 我往回走了 荷塞阿爾卡蒂奧在外漂泊了一輩子 從小離家 回到馬孔多時 已經是個陌生人 他死後 他的血替他走了最後一條回家的路 這一細節你會琢磨很多遍 越琢磨越覺得可怕 一個人活着時 跟家族之間隔了那麼遠 死了之後 身體裏的血反而找得到路 這是不是說明某種血緣的牽引 永遠切不回 是不是說明他終究是布恩迪亞家的人 不管他逃到哪裏 可是反過來想 爲什麼他能回家的時候不回家 非要等到血不再流動 才用這種方式穿過馬孔多呢 這大概是馬爾克斯留給每一個讀者心裏的一根刺 荷塞阿爾卡蒂奧死了 利貝卡要怎麼活 當時馬孔多的所有人都以爲他會哭 會崩潰 會回到布恩迪亞家尋求庇護 畢竟他失去了丈夫 畢竟他還年輕 畢竟烏爾蘇拉一直保留着母親的位置 可利貝卡沒有那樣做 他沒有哭 沒有瘋 沒有改嫁 他甚至沒有表現出巨大的悲傷 他只是關上了門 不是關上一天兩天 不是把自己關起來哭一場再出來 而是把後半生都關在了那扇門後面 你想象一下那座房子的樣子 窗子釘死了 門從裏面栓上 院子裏長滿荒草 有人偶爾經過 看到他的身影在窗口一閃而過 那身影又幹又瘦 像一株忘了開花的植物 他活着 卻沒有再活給任何人看 烏爾蘇拉去敲過門 利貝卡不回應 鎮上有人去給他送吃的 他把食物接進去 又把空盤子放在門口 他可以活下去 但他拒絕交談 他守着那間房子 守着那場沒有答案的死亡 像是在守一座墳 他跟那間房子 從此變成同一個東西 和塞爾卡蒂奧到底是怎麼死的 自殺 他殺 還是命運借槍聲 收走了一個布文迪亞 馬爾克斯沒有說 他只讓你看見那灘血 自己走回了家 然後讓這個祕密 在利貝卡的餘生裏慢慢腐爛 阿瑪蘭達用一條黑色繃帶 把悔恨捆在身體上 利貝卡用一扇釘死的門 把這個世界的嘈雜擋在外面 仇恨和愛 居然都能把人牢牢鎖在孤獨裏 你恨一個人的時候 你不會去敲他的門 你愛一個人的時候 你同樣不敢去敲他的門 門關上了 就是關上了 好了 這一集就講到這裏 下一集 烏爾蘇拉的眼睛 已經幾乎看不見了 可這個失明的老太太 卻比家裏所有人 都先聽見了那場 即將淹沒馬孔多的雨聲 我們下一集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