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孤獨》深度講解 《百年孤獨》精讀11：一場下了四年十一個月零兩天的雨

上一集我們講完了那場被抹去的大屠殺 三千多個工人死在車站廣場 屍體被火車拉去扔進大海 然後政府說沒有死人 公司說沒有衝突 鎮上的人也跟着集體失憶 只有何塞爾卡第奧第二記得一切 他把自己關在小房間裏 守着真相 也守着他這輩子都解不開的孤獨 香蕉公司在屠殺之後沒多久就撤走了 他們賺夠了錢 留下一個爛攤子拍拍屁股就走了 馬孔多像一個被用完就扔的容器 空蕩蕩的擺在那裏 人潮退去之後 鎮子一下子就冷清了下來 曾經熱鬧的大街變得空空蕩蕩 很多商店關了門 文板上貼着封條 電影院再也沒有放過電影 網球場里長滿了雜草 那些曾經光鮮的洋房 沒人打理 很快就舊了 牆壁剝落 窗戶破碎 看起來鬼氣僧僧 馬孔多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幾歲 而就在這個時候 天開始下雨了 不是那種下一陣就停的雷陣雨 是一場沒完沒了的 黏糊糊的 彷彿永遠也不會停的雨 雨一開始下的時候 人們還沒太當回事 馬孔多本來就多雨 大家都習慣了 可是下了一個月 雨還沒有停的意思 天永遠是灰濛濛的 雲層壓得很低 空氣裏能擰出水來 又過了一個月 雨還在下 路上的積水越來越深 泥土被泡成了泥漿 出門一步 鞋子就陷進去半截 房子開始反潮 牆壁上長出青苔 衣服曬一個星期還是溼的 被子摸上去涼冰冰的 糧食開始發黴 木頭開始腐爛 連空氣裏都飄着一股潮溼的黴味 人們開始慌了 他們活了一輩子 從來沒見過下這麼久的雨 有人去問會算命的老人 老人搖搖頭說 這場雨是老天爺在洗東西 洗什麼呢 沒人說得清 也許是洗那場大屠殺留下的血 也許是洗香蕉公司留下的髒東西 也許是洗馬孔多這麼多年 攢下的所有罪孽和孤獨 雨就這麼一直下着 下了一年 兩年 三年 到後來 人們已經記不清晴天是什麼樣子了 孩子們生下來就只見過雨天 他們以爲世界本來就是溼的 這場雨一共下了四年十一個月零兩天 馬爾科斯把時間寫得精確到天 就好像真的有人拿着日曆在數一樣 可越是精確 你就越覺得荒誕 哪有雨會下四年多的 可在馬孔多 它就是下了 它不是天災 更像是一種隱喻 所有被掩蓋的 被遺忘的 被壓在底下的東西 都會被這場大雨泡出來 衝乾淨 馬孔多的繁榮是假的 進步是假的 連那場大屠殺的記憶 也是假的 只有這場雨是真的 它不緊不慢 耐心十足 一點點把所有虛假的外殼都泡爛 露出裏面破敗的本質 布恩迪亞家的老宅 也在這場大雨裏慢慢垮掉 雨水順着屋頂的裂縫滲進來 在牆上留下一道道水漬 地板泡得發脹 踩上去軟乎乎的 稍微用點力就會陷下去 院子裏的土地變成了沼澤 一腳下去 泥水能沒過腳踝 曾經枝繁葉茂的大慄樹 樹根被水泡爛了 慢慢枯死 烏爾蘇拉還活着 這個活了快一個世紀的老人 眼睛已經幾乎全瞎了 身體也縮成了小小的一團 可他的腦子還清楚 他的手還能動 他坐在搖椅上 憑着記憶指揮家裏人修房子 堵漏洞 搶救糧食 他就像一根 深深扎進泥土裏的老樹根 哪怕上面的樹枝都快爛光了 他還在硬撐着 可是撐得住嗎 撐不住的 雨一直在下 腐爛一直在蔓延 家裏的東西 一樣接一樣的壞掉 糧食發黴了 傢俱散架了 鐵器生鏽了 連人的精神也跟着一起發黴 大家整天待在屋子裏 哪兒也去不了 什麼也幹不了 時間好像停滯了 日子過得黏糊糊的 沒有盡頭 人們說話越來越少 脾氣越來越差 一點點小事就能吵起來 吵完了又接着發呆 那種感覺 就像整個世界都被泡在了水裏 慢慢發脹 慢慢發臭 慢慢失去形狀 奧雷里亞諾第二 在這場大雨裏迅速地衰老 年輕時候的狂歡和熱鬧 好像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他不再喝酒 不再去會 也不再去找佩特拉克特斯 他每天就坐在走廊上 看着外面的雨 一看就是一整天 雨水順着房檐流下來 形成一道水簾 把他和外面的世界隔開 他的身體越來越胖 也越來越虛弱 他得了病 喘不上氣 走幾步路 就要歇很久 菲爾南達在旁邊照顧他 語氣依舊冷冷的 可手上的動作 卻很仔細 兩個鬥了一輩子的人 到了晚年 在這場沒完沒了的大雨裏 反而達成了某種和解 和塞阿爾卡蒂奧第二 依舊把自己關在小房間裏 大雨的聲音 掩蓋了外面的一切 也給了他一個更好的藉口 不出去 不見人 他整天對着那捲羊皮卷 翻來覆去地看 他好像想從那些 奇怪的符號裏 找出大屠殺的答案 找出馬孔多 所有苦難的答案 可是他找不到 羊皮捲上寫的 是波恩迪亞家族的命運 不是他一個人的困惑 他的頭髮全白了 被馱得很厲害 咳嗽起來停不住 他和他兄弟一樣 都在這場大雨裏 一點一點地 耗掉最後的生命 大雨還衝走了很多東西 很多房子被沖垮了 很多道路被淹沒了 香蕉公司留下的痕跡 一點一點被雨水抹掉 荒廢的香蕉園 被泡成了沼澤 鐵軌鏽得不成樣子 車站的屋頂塌了一半 好像那場轟轟烈烈的 香蕉繁榮 從來就沒有存在過一樣 大屠殺的記憶 就更不用說了 本來就沒幾個人記得 被大雨一衝 就更淡了 人們連飯都快吃不上了 誰還有心思去想 幾年前死了多少人呢 雨就這樣 慢慢洗掉了一切 榮耀和罪惡 繁華和血腥 都被泡成了泥漿 流進了泥土裏 四年十一個月零兩天之後 雨終於停了 天慢慢放晴 陽光重新照在 馬孔多的土地上 人們走出屋子 眯着眼睛抬頭看天 他們已經忘了 太陽原來這麼亮 這麼暖 可是等他們看清 眼前的鎮子 所有人都沉默了 馬孔多已經不是 以前的馬孔多了 他被雨水泡了四年 泡得鬆鬆垮垮 破破爛爛 街道坑坑窪窪 房子東倒西歪 到處都是淤泥和垃圾 人口少了一大半 很多人在大雨裏病死了 餓死了 還有的人乾脆就走了 再也沒有回來 這是一個被掏空了的鎮子 他經歷了狂歡 經歷了屠殺 經歷了大雨 最後剩下的 只是一個虛弱的空殼 布恩迪艾家族也一樣 雨停了之後沒多久 奧雷里亞諾第二就死了 他死的時候很安靜 躺在他睡了一輩子 的那張牀上 身邊站着 他的妻子和孩子 他到死也沒弄明白 自己到底是誰 也沒弄明白 自己這一輩子 到底值不值 沒過多久 和塞阿爾卡迪奧第二 也死了 他死在那個堆滿 羊皮卷的小房間裏 手裏還攥着一張 寫滿符號的紙 他到死都守着那個祕密 守着三千多條 人命的記憶 他死了之後 那個祕密 就真的再也 沒有人提起了 雙胞胎兄弟 在同一場大雨裏出生 又在同一場大雨之後死去 他們帶着那個 身份互換的謎團 一起埋進了土裏 到最後 也沒有人能說清 到底誰是誰 他們就像 波恩迪亞家族的 兩個影子 一個向左 一個向右 走了完全不同的路 最後卻回到了 同一個終點 他們一個用狂歡 對抗孤獨 一個用真相 對抗遺忘 兩個人都輸了 雨停了 馬孔多的太陽 重新升起來 可是有些東西 被雨水沖走了 就再也回不來了 一代人已經老去 死去 下一代人正在長大 他們會接過 這個破敗的家 接過家族裏 那些解不開的結 繼續往前走 菲爾南達守着 他的孩子們 守着他那套 從來沒有變過的 規矩和體面 他以爲 只要他把孩子教育好 家族就能 重新振作起來 他不知道的是 宿命這種東西 從來不是靠規矩 就能躲開的 波恩迪亞家的血裏 早就寫好了結局 大雨過後 馬孔多進入了 漫長的衰敗期 鎮子越來越小 人越來越少 越來越安靜 安靜到你走在街上 能聽見 自己腳步聲的迴音 波恩迪亞家的老宅 也越來越安靜 房間一間 接一間地空出來 門關上 就再也沒有打開過 灰塵落滿了傢俱 蜘蛛網結滿了牆角 這個曾經人來人往 熱熱鬧鬧的大家庭 正在一點點被灰塵 和寂靜吞沒 而家族的第五代 就在這樣的寂靜裏 慢慢長大了 下一集 我們講第五代人的故事 講梅妹 講她的愛情 講她的悲劇 講費爾南達 是怎樣親手毀掉 自己女兒的一生 我們下集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