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孤獨》 聽書助眠《百年孤獨》細細軟語伴你入睡|陪伴女聲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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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拉爾特爾內拉的兒子出生兩星期後,就被送到祖父母家
烏爾蘇拉拗不過丈夫的頑固
她無法容忍家中新生的異姓血脈流落在外
只好不情願地接受
但前提條件是,不能向孩子透露真實身份
孩子繼承了何塞阿爾卡蒂奧的名字後來
大家爲了避免混淆,只叫他阿爾卡迪奧
那一時期,村裏活動頻繁,家中活計不斷
孩子的照料退居其次
被託付給一個叫比西塔西翁的瓜希拉印第安女人
她和兄弟爲逃避部落中肆虐
多年的失眠症來到這裏
兩人溫順又勤快,烏爾蘇拉便收留了
他們幫忙做家務
就這樣,阿爾卡迪奧和阿瑪蘭達
在學會卡斯蒂利亞語之前,先學會了瓜希拉語
還學會了喝蜥蜴湯,吃蜘蛛卵
烏爾蘇拉則忙於大有前途的糖果小動物生意
對此一無所知
馬孔多變了樣,跟着烏爾蘇拉一起來的人
四處宣揚他土地肥美,位置又比大澤區優越
於是,昔日僻靜的小村落
很快變成繁華的城鎮
有了手工作坊和店鋪,還開通了一條永久商道
第一批穿尖頭靴
戴耳環的阿拉伯人,就沿商道而來
用玻璃珠鏈交換金剛鸚鵡
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
一刻也不能平靜
他著迷於眼前的現實
認為這比自己廣袤的幻想世界更為神奇
因而對煉金實驗完全喪失了興趣
他將漫長時日中飽受
錘煉的材料擱置一旁
又變回了創業之初那個富於進取心的男子
那時他忙於設計街道規劃新居
以保證人人享有平等權益
他在新落戶的居民中贏得極大尊重
任何人鋪設地基或修造圍欄都要先諮詢他的意見
大家還一致決定由他掌管土地的分配
走江湖的吉普賽人又來了
這次把流動遊藝變成了大型賭場
人們興高采烈地表示歡迎
相信何塞·阿爾卡蒂奧會一道歸來
他並沒有出現
吉普賽人也沒有帶蛇人來
在沃爾蘇拉看來有關兒子的唯一線索也沒了著落
鎮上因此拒絕吉普賽人扎營
並將他們視為貪欲與墮落的傳播者
不許他們以後再踏上這片土地
但和善阿爾卡蒂奧波恩
迪亞也明確地表示
梅爾基亞德斯以他悠遠的智慧和神奇的發明
對村子的發展壯大
作出過不可磨滅的貢獻
馬孔多的大門
將永遠對他古老的部落敞開
據那些周遊各地的旅人說
梅爾基亞德斯的部落
由於逾越了人類知識的界限
已從大地上被抹去
何塞·阿爾卡蒂奧·波恩迪亞
至少暫時從幻想的種種煎熬中解脫出來
很快便營造出一種井然有序的實幹氛圍
其中只批准一項自由
釋放從建村伊始就以歌聲歡快報時的群鳥
代之以家家戶戶各備一臺音樂鐘
這些雕刻精美的木鐘是用金剛鸚鵡
從阿拉伯人那裡換來的
又和在阿爾卡蒂奧·波恩迪亞統一校準
每隔半小時
鎮上便響起同一樂曲的歡樂和諧
一到正午更是蔚為壯觀
所有時鐘分秒不差地
同時奏響整曲華二字
那些年間也是何塞·阿爾卡蒂奧·波恩迪亞
決定在街上種植巴旦杏
代替金合歡
並且發現了能使樹木經久不衰的方法
但一直祕不示人
多年以後
馬孔多已經遍佈新頂木屋
那些古老的街道上
卻依然可見巴旦杏樹
蒙塵的斷枝殘幹
然而已無人知曉
出自誰人手植
當父親忙於
整治市鎮
母親一心擴展家業
每天兩次
用樹枝穿着糖制的小雞小魚
出門銷售
奧雷里亞諾則從早到晚
待在被遺棄的實驗室裏
完全憑自己的探索掌握了金銀器工藝
他身量大漲
哥哥留下的衣服很快就不合身了
便開始穿父親的衣服
只是得讓比希塔西翁收緊襯衫修緊褲子
因爲奧雷里亞諾沒有他們那樣魁偉的身材
青春期的他失去了甜美的童音
變得沉默寡言孤獨入骨
但卻恢復了咕咕墜地時流露出的執着眼神
他全神貫注於金銀器實驗
甚至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
何塞·阿爾卡蒂奧
恩迪亞擔心他過於專注
認爲他或許需要一個女人
便給了他家裏的鑰匙和一些零錢
奧雷里亞諾卻用錢買來鹽酸,配置王水
還把鑰匙鍍了層金
不過,他的古怪之處
與阿爾卡蒂奧和阿瑪蘭達相比又算不得什麼
那兩個孩子早就開始換牙
卻依然整天跟在印第安女人後面
頑固地不肯說卡斯蒂利亞語,而只說瓜希拉土語
烏爾蘇拉對丈夫說
你有什麼可抱怨的?
有發瘋的父母,就有發瘋的兒女
正當她哀嘆自己命不好
認定兒女們的怪癖與豬尾巴同樣可怕時
奧雷里亞諾眼神定定地望着她
令她感到一陣茫然
她說有人要來了
和往常一樣
烏爾蘇拉聽到她發表預言
又試圖用家庭主婦的常識來解釋
有人來,再正常不過
每天都有數十個外鄉人經過馬孔多
從未引發混亂,更無需事先神祕預告
然而,奧雷裏亞諾對一切邏輯解說
渾不在意,對自己的預感確信不疑
他堅持道:我不知道是誰
但不管是誰,人已經在路上了
果然,到了星期天
利貝卡來了,此時他
只有11歲
幾位皮草商人帶著他從馬拉歐雷辛苦跋涉而來
受人之託,將他連同一封信送到
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家
卻又說不清,託付他們的人究竟是誰
他的所有行李,包括一個小衣箱
一把繪有彩色小花的小搖椅,和一個帆布口袋
袋裡裝著他父母的骨殖
一刻不停地發出咯啦咯啦的響聲
那封帶給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的信中
充滿溫情的話語
可見,縱然歲月蹉跎,天各一方
寫信人依然對她深情不改
並且出於基本的人道精神
將這個無依無靠的孤兒送來這裡
孩子算是烏爾蘇拉的遠房表妹
因而也是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的親人
儘管關係上要更遠些
他是難忘的摯友,卡尼諾爾
烏略亞和他可敬的妻子,麗貝卡·蒙提爾的女兒
願他們在天國安息,一併送來他們的骨殖
盼以基督教徒的禮儀安葬云云
信中提到的名字和
末尾簽名都清晰可辨
然而何塞·阿爾卡蒂奧
布恩迪亞和烏爾蘇拉都不記得有這些親戚
也從不認識叫這個名字的寫信人
更不用提,還是在遙遠的馬那烏雷
從女孩那裏,也無法
獲得更多信息
從來到的那一晚起
她就一直坐在搖椅上吮手指
一雙受驚的大眼睛,打量着所有人
不曾流露出能聽懂別人提問的跡象
她穿着一件破舊的黑色斜紋布衣裳
腳上是漆皮脫落的短靴
頭髮攏到耳後
用黑帶子束住兩個髮髻
披肩上的圖案
竟然漢字,已無法辨認
一顆食肉動物的犬牙
配上銅託
系在右手腕上
當做抵抗邪眼的護身符
青綠色的皮膚
圓滾緊繃
如一面鼓的肚子
都顯示出他體弱多病
忍飢挨餓的歷史甚至要比自身的年齡更久遠
然而食物端上來的時候
他卻任憑盤子擱在腿上嘗也不嘗
大家幾乎要相信他是個聾啞兒
直到印第安人用他們的語言
問他要不要喝點水的時候他才眼神一動
彷彿認出了他們點了點頭
家人沒有辦法只得把他收留下來
奧雷里亞洛耐心地在他面前從頭到尾唸了
一遍聖徒節期表
但他對所有名字都沒有反應
家人只好根據信中他母親的名字叫他利貝卡
那時馬孔多還沒有死過人
自然沒有目的
他們只得暫時將骨殖袋收藏起來
等將來有合宜的地方再下葬
很長一段時間
這些遺骨在家中到處礙事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現
像母雞抱窩似的咯咯作響
麗貝卡過了
很久,才融入家庭生活,他總是縮在家中
最偏僻的角落坐在搖椅上,吮吸手指
什麼都無法引起他的注意,除了
那些鐘錶奏出的音樂
他每過半小時,就會瞪着受驚的眼睛,四下尋找
彷彿想在空中某個位置,找到那月神
數天過去,他什麼也不肯吃
誰都無法理解,他居然沒有餓死
後來,印第安人他們一刻不停
悄無聲息地在家裏走來走去
一切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
發現他只喜歡吃院子裏的溼土
和用指甲刮下的石灰牆皮
顯然,他父母或者其他撫養人
曾斥責過這一惡習
因爲他總是心有愧疚,暗中行事
藏起口糧來,等沒人時再享用
從那以後,家裏開始對他嚴加監視
他們在院子裏撒硫膽汁,往牆壁上塗辣椒油
相信用這些方法可以遏制他的惡習
然而,他找尋泥土時
顯得異常狡黠機智
烏爾蘇拉不得不採取更嚴厲的手段
烏爾蘇拉在小鍋裏放入橘汁
兌上大黃,晾曬一整夜
次日,讓他空腹喝下
沒人說過,這是治療食土怪癖的特效藥
但烏爾蘇拉卻相信
任何苦味的食物進入空腹
都會令肝臟產生反應
利貝卡拼命反抗
力氣之大,與瘦小身量根本不符
他們不得不像扳倒一頭小牛犢似的,逼他服藥
卻難以制止他的亂踢亂踹
無法忍受他在撕咬和吐口水之餘
古怪難解的呼嚎
印第安人聽得目瞪口呆
說那是他們語言中最污穢的辱罵
烏爾蘇拉知道後
在藥物治療之外
又加上皮帶抽打
永遠無從確知
究竟是大黃或毒打
還是二者一起,最終發揮了效用
總之,幾個星期後,利貝卡顯出康復的跡象
他加入到阿爾卡蒂奧
和阿馬蘭達的遊戲中
他們把他當姐姐看待
他胃口頗佳,刀叉也用得不錯
不久,家人又發現
他的卡斯蒂利亞語
說的和印第安土語一樣流利
手頭活計也幹得出色
還會哼唱音樂中奏出的華爾茲舞曲
配上滑稽的自編歌詞
大家很快就接納他爲家庭新成員
他和烏爾蘇拉最親
連烏爾蘇拉的親生兒女都比不上
阿馬蘭達和阿爾卡蒂
奧叫小妹妹小弟弟
稱奧雷里亞諾爲叔叔
呼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爲爺爺
於是
他和其他家人一樣,名正言順地用上了麗貝卡
布恩迪亞的姓名
那也是他一生用過的唯一姓名
直到去世,從未玷污
麗貝卡改掉食土的惡習後
被安排到其他孩子的房間睡覺
一天夜裏,和他們睡在一起
的印第安女人突然醒來
聽見一種奇怪的響聲,在角落裏時斷時續
他以爲有動物溜進房間,警覺起來
卻發現,麗貝卡坐在搖椅上,順着手指
雙眼像貓眼一般,在黑暗中放光
比希塔西翁心中充滿
恐懼和難逃宿命的悽苦
他在那雙眼睛裏,滲出了威脅他們的疫病
正是這種疫病,逼得他和兄弟背井離鄉
永遠拋下他們古老的王國
拋下了公主與王子的尊貴身份
這就是失眠症
天亮的時候
印第安人卡塔烏雷失去了蹤影
他姐姐比希塔西翁留了下來
認定了自己的宿命
就算逃到天邊
這致命的疫病也會窮追不捨,尾隨而至
沒有人理會他的驚恐
何塞·阿爾卡迪奧·布溫迪亞說
要是不用睡覺,那再好不過
那樣我們就有更多的時間可用
但印第安女人向他們解釋
失眠症最可怕之處
不在於讓人毫無倦意,不能入睡
而是會不可逆轉地
惡化到更嚴重的境地:遺忘
也就是說,患者慢慢習慣了無眠的狀態
就開始淡忘童年的記憶
繼之以事物的名稱和概念
最後是個人的身份
以致失去自我,淪爲沒有過往的白癡
何塞·阿爾卡蒂奧·布
恩迪亞笑得喘不過氣來
認爲這不過是又一種印第安人杜撰的疾病
烏爾蘇拉爲防萬一
還是將麗貝卡和其他孩子隔離開來
幾個星期後
比希塔西翁的恐懼似乎平息了下去
今天晚上和善阿爾卡蒂奧布
恩迪亞在牀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睡
烏爾蘇拉也醒着問他怎麼了
他回答我又想起了
普魯登西奧·阿吉拉爾
他們一刻也沒睡着但到了第二天
感覺疲勞盡去便把不眠之夜拋在了腦後
午飯時候
奧雷里亞諾驚異地講起
他如何一整夜都在實驗室忙着給一枚別針鍍金
準備在烏爾蘇拉的生日送給她
但此刻卻仍然感覺良好
到了第三天
大家在該入睡的時刻還是毫無睡意
這才意識到已連續五十多個小時沒有閤眼
終於警覺起來孩子們也都醒着
印第安女人的話裏帶着宿命的意味
一旦進了家門誰也逃不了
他們果然染上了失眠症
烏爾蘇拉從母親那裏學過各種草藥的效用
熬製了烏頭湯讓所有人服下去
可他們仍然睡不着整天醒着做夢
在這種清醒的夢幻中
他們不僅能看到自己夢中的形象
還能看到別人夢見的景象
一時間家裏彷彿滿是訪客
麗貝卡坐在廚房角落裏的搖椅上
夢見一個和自己相貌極其相似的男人
她身着白色亞麻衣裳
襯衫領口彆着一粒金扣
給他帶來一束玫瑰
陪伴他的還有一位女士
用纖細的手指剪出一支玫瑰
簪在她的髮間
烏爾蘇拉知道
那男人和女人是麗貝卡的父母
但一番努力辨認之後
還是確信從未與他們謀面
與此同時
由於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
一個永遠無法原諒自己的疏忽
家中出品的糖果小動物仍源源不斷地在鎮上出售
大人小孩都津津有味地
吮咂着可口的綠色失眠小公雞
美味的粉紅失眠小魚和柔軟的黃色失眠小馬
到了星期一凌晨整個鎮子都醒着
一開始沒人在意恰恰相反
人們都因不用睡覺而興高采烈
因爲那時候,馬孔多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時間總不夠用
他們夜以繼日地工作,很快就把活兒都幹完了
凌晨三點,並無所事事
聽着音樂中說華爾茲的音符
那些想睡覺的人,不是因爲疲倦
而是出於對睡眠的懷念
試遍了各種消磨精力的方法
他們聚在一起,不停地聊天
一連幾個小時,重複同樣的笑話
甚至把煙雞的故事演化到令人無法容忍的地步
那是一個講不完的故事
講故事的人問大家要不要聽煙雞的故事
如果大家說要,他就說沒讓大家說要
而是問大家要不要聽煙雞的故事
如果大家說不要,他就說沒讓
大家說不要而是問大家,要不要聽煙雞的故事?
如果大家都不說話,他就說沒讓
大家不說話而是問大家要不要聽煙雞的故事
而且誰也不許走,因爲他沒讓人走而是問
大家要不要聽煙雞的故事
就這樣繼續下去
整夜整夜重複這一惡性循環
何塞·阿爾卡蒂奧·波恩迪亞
意識到失眠症已經侵入鎮子
便召集起各家家長
把自己所知的失眠症情形講給他們聽
眾人決定採取措施
防止災難擴展到大澤區的其他村鎮
他們把金剛鸚鵡跟阿拉伯人換來的小鈴鐺
從山羊脖子上摘下
放在鎮子入口供那些不顧崗哨的勸告和懇求
堅持進鎮的來客使用
那時節走在馬孔多街道上的所有外鄉人
都要搖動小鈴鐺好讓病人知道自己是健康人
他們在鎮上逗留期間禁止一切飲食
因為疫病無疑只經入口之物傳播
而所有食品飲料都已沾染失眠症
這項舉措成功地將疫病控制在村鎮之內
隔離卓有成效
後來人們就將緊急情況視為常態
生活恢復秩序工作照常進行
沒人再為睡眠這一
無用的習慣擔憂
還是奧雷裏亞諾想出了辦法
在接下來的幾個月中幫助人們抵禦失意
這發現本出於偶然
他屬於第一批病人
以致老練的失眠者並藉此掌握了高超的金銀器工藝
一天,他在尋找用來捶打金屬薄片
的小鐵針時卻想不起來它的名稱
父親告訴他,奧雷里亞諾把名稱寫
在紙上用樹膠貼在小鐵針底部,針子
這樣,他相信今後都不會再忘記
當時他還沒想到,這便是失憶開始的症狀
因爲那東西的名稱本不好記
沒過幾天他發現自己對實驗
室裏幾乎所有器物都叫不出名來
於是他依次註明
這樣,只需看一下標籤就可以辨認
當父親不安地告訴他
自己童年最深刻的記憶都已消失時
奧雷里亞諾向他傳授了這一方法
和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
現在家中實行
而後推廣到全鎮
他用小刷子沾上墨水
給每樣東西註明名稱
桌子椅子鍾
門牆牀,平鍋
他又到處攔爲動物和植物標上名稱
奶牛,山羊,豬,母雞
木薯海芋香蕉
隨着對失憶各種可能
症狀的研究不斷深入
他意識到
終會有那麼一天人們
即使通過標籤認出每一樣事物,誰會記不起它的功用?
於是,他又逐一詳加解釋
奶牛頸後所掛的名牌,便是一個極好的例子
體現出馬孔多居民與失憶作鬥爭的決心
這是奶牛
每天早晨都因擠奶可得牛奶
牛奶應煮沸後和咖啡混合可得牛奶咖啡
就這樣,人們繼續在捉摸不定的現實中生活
只是,一旦標籤文字的意義也被遺忘
這般靠詞語暫時維繫的現實終將一去不返
往大澤區的路口立起
一塊牌子,上寫馬孔多
中心大道立有一塊更大的牌子
上說上帝存在
各家各戶都已寫好,用來記住物品和情感的簡要說明
這套做法需要高度的警醒和堅強的毅力
因爲很多人選擇了向虛擬現實的魅力屈服
寄情於自我幻想
這縱然不切實際,卻更能給人安慰
特爾內拉,在這場
造夢運動中,出力最多
他成功地將紙牌算命
從推演未來應用到追溯過往
藉助這一方法失眠者開始生活在
由紙牌萌生的模棱兩可的世界中
在模糊的追憶中
父親是四月初來的,膚色黝黑的男人
母親是左手戴金戒指,膚色呈麥色的女人
出生日期則簡化爲最近一個
有云雀在月桂樹上啼叫的星期二
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對
這些尋求慰藉的方法深感無奈
決定製造當初曾想用來記錄
吉普賽人神奇發明的記憶機器
該裝置的設計基於以下原理
每天清晨,將醫生獲得的知識從頭至尾複習一遍
他把它想象爲一種旋轉詞典
神坐在中軸位置,用搖把操縱
在幾個小時內,令生活中最必要的知識都從眼前經過
當他做好大約一萬四千張卡片的時候
通往大澤區的路上,出現了一位衣衫不整的老人
他用小鈴鐺搖出悲涼的聲響
以表示,未染上失眠症
拖着一件繩索緊繫的鼓囊囊的行李
拉着一輛黑布矇住的小車
他徑直來到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家門前
比希塔西翁開了門
但並不認識他
以爲他想要兜售什麼
還不知道,在這個已經深陷失意沼澤的村鎮
任何物品都沒有市場
這是一位風燭殘年的老人
儘管聲音也因遊移時斷時續
雙手顫抖,彷彿質疑着事物的真實存在
但仍可以明顯看出
他來自另一個世界
來自人們可以安睡,並擁有記憶的世界
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
看見他坐在客廳裏
一邊用幾經不墜的黑色禮帽扇風
一邊帶着同情的神色,認真閱讀貼在牆上的一個個標籤
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
分外殷勤地向他打了個招呼
擔心他是曾經相識,而現在已不記得的故人
但來訪者看出了
他的做作,感覺到自己已被遺忘
那並不是心中暫時的,尚可補救的遺忘
而是另一種更殘酷
且不可逆轉的遺忘
他對此絕不陌生
因爲那正是死亡的遺忘
於是,他都明白了
他打開塞滿稀奇物件的行李
掏出一個小手提包
裡面滿是瓶瓶罐罐
他給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溫迪亞
喝下一種淡色液體
重新燃起了他的記憶之光
淚水如濕了他的雙眼
隨後他才意識到
自己置身於一間各種物品都貼著標籤的荒唐屋子裡
櫃牆上煞有介事的蠢話而慚愧
他隨即又認出了來人
臉上頓時煥發出歡喜的光彩
那人是梅爾基亞德斯
馬孔多歡慶重
獲記憶的同時
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溫迪亞和梅爾基亞德斯
正在重溫往昔的友情
老吉普賽人準備就此留在鎮上
他的確一度死去
但難以忍受孤獨
又重返人世
他因執著於生命受到懲罰
被剝奪了一切超自然能力
又被逐出了部落
便決定到這個
死神尚未光顧的偏遠角落棲身
專心創立一家銀版照相術工作室
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溫迪亞還從未聽說過這一發明
他看到自己和全家人的形象
在一塊閃光的金屬板上凝固成永恆
頓時驚詫地說不出話來
在當時拍下的一張老照片上
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溫迪亞灰色的頭髮亂蓬蓬
硬挺的襯衫領子用一粒銅扣扣上
神情莊嚴中藏著驚詫
烏爾蘇拉樂不可支地說他像一位受驚的將軍
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溫迪亞在那個
晴朗的12月上午的確受驚不小
她以為人的形象一旦被攝到金屬板上
生命就會隨之日漸消逝
有趣的是烏爾蘇拉一反常態消除了
丈夫的疑慮並且拋下往日的怨氣
決定讓梅爾基亞德斯留下一起生活
只是他一直拒絕拍照
因為按他自己的原話
不願將來讓兒孫笑話
那天上午
他給孩子們穿上最好的衣裳
在他們臉上都搽了粉
還讓美人喝下一勺骨髓糖漿
好讓他們面對梅爾基亞德斯壯觀的機器
保持兩分鐘的安分
在這張唯一的全家福照片上
奧雷裏亞洛身穿黑色天鵝絨正裝
夾在阿瑪蘭達和利貝凱中間
那倦怠的模樣和深邃的眼神
與多年以後面對行刑隊時一般無二
但那時,他尚未感覺到命運的預示
他已是熟練的金銀匠憑着精湛的手藝
在整個大澤區享有盛名
他的作坊與梅爾基亞德斯雜亂的實驗室合在一起
屋裏幾乎聽不到他的呼吸聲
他父親和老吉普賽人爲洛
查丹馬斯的預言大聲爭論
瓶子和托盤撞擊作響
酸葉不時在磕磕碰碰中打翻
繡花銀白白浪費
而他,彷彿置身於另一個時空
他全神投入工作
加上經營有道
不久賺取的收入就超過了烏爾蘇拉的美味糖果小動物生意
但所有人都覺得奇怪
他明明已是個十足的男子漢,竟然還沒有結識女人
事實上,他的確沒有
數月後,好漢
弗朗西斯科回來了
他是個將近兩百歲的江湖藝人
常來馬孔多吟唱自編的歌謠
他通過這些歌謠,不厭其詳地講述旅行途中的各地見聞
從馬孔多直講到大澤區的邊界
如果有人要捎帶口信或發佈消息
就付兩個生態符,請他加到曲目中
烏爾蘇拉便是這樣偶然得知母親過世的消息
那天晚上他聽着歌謠
本來還期望聽到兒子何塞·阿爾卡蒂奧的下落
人們稱他爲好漢弗朗西斯科
是因爲他曾在一次即興賽歌會上擊敗魔鬼
至於其真名實姓則無人知曉
他在失眠症肆虐期間
一度從馬孔多消失
一天晚上又突然出現在卡塔利洛的店裏
全鎮人都去聽他唱歌
想知道世界上發生了什麼
這次和他同來的有個肥胖無比的女人
需要四個印第安人用搖椅抬着
還有一個黑白混血姑娘
一副孤單無助的神情
打着傘遮擋陽光
這天晚上奧雷里亞諾去了卡塔利洛的店裏
他看見好漢弗朗西斯科
像一條巨石雕成的變色龍
端坐在好奇的聽衆中間
他用蒼老走調的聲音
唱出世事變遷
以當年羅利爵士
在圭亞那鄉鎮的那家
古老手風琴伴奏
那雙四方走遍
在他消蝕而粗劣的大腳
還打着拍子
院子深處的一扇門內
不時有男人進出
門前保姆坐在搖椅上
靜靜地扇着扇子
卡塔利娜耳上
彆着一朵氈絨玫瑰
向聽衆兜售
晚晨的甘蔗酒
並不失時機地靠近那些男人,將手放到不該放的地方
將近夜半時分,酷熱難當
奧雷里亞諾已從頭聽到尾
沒有聽出什麼與自家有關的消息
他正準備起身回家,保姆揮手跟他打了個招呼
他說你也進去吧
只要二十個埃斯庫多
奧雷里亞諾向保姆腿上的錢罐裏投了
一枚硬幣
走進房間,卻不知道要做什麼
混血姑娘,露着母狗那樣的乳頭
赤着身子躺在牀上
在奧雷里亞諾之前
這天晚上已有63個男人光顧過這裡
經過這麼多人進進出出
房間裡的空氣中混合了汗水和喘息的氣味
變得污濁不堪
姑娘掀起濕透的牀單
請奧雷裏亞諾抓著另一側
牀單沉得像粗麻布一樣
他們倆抓住兩頭擰水
直到恢復正常重量
他們又翻過席子
汗水從另一面往下淌
奧雷裏亞諾盼著這會兒永不停息
他在理論上了解
情愛是怎麼回事
但還是雙膝發軟站立不穩
皮膚滾燙毛髮悚然
忍不住要立刻排出腹中的重負
那姑娘收拾好牀鋪
要她脫掉衣服時
她慌忙解釋是她們讓我進來的
要我往錢罐裡投二十升泰銖還得動作快點
姑娘明白了
她的困惑她溫柔地說
如果你出去的時候再放二十升泰銖
就可以多待一會兒
奧雷裏亞諾脫了衣服羞慚至極
總想着自己的裸體沒法和哥哥相比
不管那姑娘怎樣努力
她都越加沒有反應越加孤獨異常
她絕望地說
我會再放二十升泰銖
姑娘默默地向她謝過
她的背上都已磨破
她瘦得皮包骨,呼吸間流露出無盡的疲憊
年前,在離這裏很遠的地方
她睡前沒有熄滅蠟燭
醒來已經身處火海
他和撫養他長大的祖母一起居住的房子化爲灰燼
從此,祖母帶着他走遍各個村寨
讓他以二十升泰銖的價錢賣身,以掙回燒燬的房屋
根據姑娘自己的估算
按每夜接待七十個男人計
還需要幹十幾年
因爲他還需另付二人的旅費飲食費
以及抬搖椅的印第安人的工錢
保姆第二次敲房門的時候
奧雷里奧洛離開了房間
什麼也沒做
惶惶然,只想哭泣
天夜裏
她想着那姑娘無法入睡
有慾望
也有憐憫
她感到無可抑制的衝動
要去愛她和保護她
晨亮的時候
她已被失眠和狂熱
折磨得疲憊不堪
終於做出莊嚴的決定
要與她成婚並把她從所欠祖母的債務中解救出來
夜夜享受她給予七十個男人的滿足
但上午十點
她趕到卡塔利洛店裡的時候
姑娘已經離開鎮子
時間平復了
她一時的衝動卻加深了挫敗感
她一心在工作中逃避
她決定認命
終身遠離女人來遮掩自己無能帶來的羞恥
與此同時梅爾基亞德斯已經把馬
孔多所有可照的都照在金屬板上
之後把銀板照相術工作室讓給了
異想聯翩的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
後者要用它來獲取上帝存在的科學依據
他運用一套複雜的程序
在家中各處採集影像疊加曝光
確信只要上帝存在
遲早會被他拍下銀版照片
不然就可以一舉推翻其存在的假設
梅爾基亞德斯在破解
諾查丹瑪斯預言方面
取得了深入進展
他每每研究到深夜
縮在褪色的天鵝絨坎肩裡
艱難喘息
用雀爪般的小手在紙上胡亂塗寫
手上的戒指都已失去曾經的光彩
一天夜裡
他相信已破譯出一則有關馬孔多未來的預言
它會變成一座光明的城市
矗立著玻璃建造的高樓大廈
卻再沒有布恩迪亞家的絲毫血脈存留
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大發雷霆
一定是弄錯了
不是玻璃房子是冰房子
像我夢見的那樣
而且不管到什麼時候
總會有布恩迪亞家的人
直到永遠永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