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孤獨》深度講解 《百年孤獨》精讀10：比屠殺更恐怖的，是所有人選擇遺忘

睡前聽完一本書 今天我們繼續讀 百年孤獨 上一集我們講到 香蕉公司來了之後 馬孔多膨脹的 像一個被吹滿氣的氣球 火車 電影院 百貨商店 一樣接一樣地冒出來 表面上看 鎮子越來越繁華 越來越現代 可繁華的底下 是工人們的血汗和憤怒 香蕉公司把人當牲口用 工資低 幹活累 受傷沒人管 生病沒人問 終於罷工爆發了 幾千個工人放下手裏的活 走上街頭 要求改善待遇 和塞爾卡蒂奧第二 站在最前面 他是工人代表 他相信 只要大家團結 就能爭取到公道 他錯了 他低估了資本的冷酷 也低估了政府的配合度 在香蕉公司和政府眼裏 幾千個工人的訴求 遠沒有香蕉的出口訂單重要 談判僵持了很久 沒有任何結果 工人們的情緒越來越激動 聚集的人也越來越多 這時候 政府宣佈 派軍隊來維持秩序 來調解雙方的矛盾 很多工人聽到這個消息 還鬆了一口氣 他們覺得政府來了 就有地方說理了 他們哪裏知道 政府和公司 本來就是站在一邊的 那一天終於來了 軍隊開進了馬孔多 士兵們穿着整齊的軍裝 扛着步槍 邁着整齊的步伐 從大街上走過 他們在車站廣場周圍 架起了機槍 然後 軍官通過喇叭喊話 讓所有人 在三分鐘之內離開廣場 工人們面面相覷 他們是來談判的 不是來打仗的 很多人還帶着老婆孩子 他們只是想來聽聽政府怎麼說 三分鐘很快就到了 廣場上的人還沒反應過來 槍聲就響了 不是一聲兩聲 是密集的 像暴雨一樣的槍聲 機槍在掃射 步槍在開火 子彈從四面八方飛過來 打進人群裏 站在前排的人最先倒下 然後是第二排 第三排 人們尖叫着 哭喊着 四處亂跑 可是廣場四周 都被士兵圍住了 往哪裏跑 有人想往車站裏躲 被子彈打中後背 撲倒在臺階上 有人抱着孩子蹲在地上 以爲這樣就能躲過子彈 結果一顆子彈打過來 兩個人都沒了聲息 還有人舉起雙手喊着不要開槍 話音還沒落 人就倒了下去 血很快流滿了整個廣場 溫熱的 黏糊糊的 順着石板縫往下滲 空氣裏全是火藥味和血腥味 槍聲持續了多久 沒有人說得清 也許幾分鐘 也許十幾分鍾 等槍聲停下來的時候 廣場上已經沒有幾個站着的人了 屍體一層疊着一層 男人 女人 老人 孩子 什麼人都有 有的人臉朝下趴着 有的人睜着眼睛 臉上還留着驚恐的表情 倖存下來的人 大多也受了傷 躺在死人堆裏 不敢出聲 假裝自己也死了 和塞阿爾卡蒂奧第二 就在死人堆裏 他被人群擠倒在地 好幾具屍體壓在他身上 子彈從他頭頂飛過去 擦破了他的耳朵 他渾身是血 有自己的 更多是別人的 他一動不敢動 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他能感覺到壓在他身上的那個人 身體正在一點點變涼 他能聽見不遠處 士兵們在來回走動 檢查還有沒有活口 發現還有氣的 就補上一槍 拼血踩在血泊裏 發出撲哧撲哧的聲音 他閉上眼睛 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他要活下去 他要記住今天發生的一切 他不能讓這些人 就這麼白死了 天黑之後 士兵們開始清理現場 他們把屍體一具一具地抬起來 扔到停在旁邊的火車上 一節車廂裝滿了 就裝下一節 一共裝了多少節 沒有人知道 有人說三節 有人說四節 還有人說整整一列車 據後來的統計 死了大概三千多人 三千多個活生生的人 在一個下午 就這麼沒了 火車拉着滿車的屍體 開出了馬孔多 他要開去哪裏 開去海邊 所有的屍體 都會被扔進大海里 這樣 就沒有證據了 沒有屍體 就沒有死亡 沒有死亡 就沒有屠殺 這就是他們的邏輯 和塞爾卡蒂奧第二 也被當作屍體扔上了火車 他躺在一堆死人中間 隨着車廂的晃動搖來晃去 周圍全是冰冷的屍體 散發着濃重的血腥味 他強忍着噁心 等着機會 火車在一個彎道處減速的時候 他拼盡全力滾下了火車 摔進了路邊的灌木叢裏 他活下來了 他是爲數不多的 從那場屠殺裏逃出來的人 他一路躲躲藏藏 咒服夜出 走了很久很久 才終於走回了馬孔多 他以爲他回去之後 把真相說出來 一定會有人憤怒 一定會有人討回公道 可是他錯了 他回到馬孔多的時候 鎮子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街上有人在走路 商店在開門做生意 孩子們在巷子裏玩耍 人們臉上很平靜 甚至可以說 很麻木 他拉住一個人問 車站的事怎麼樣了 那個人一臉茫然地說 什麼事 他說 屠殺啊 死了那麼多人 那個人搖搖頭說 你胡說什麼呢 哪有什麼屠殺 政府說了 就是工人鬧事 軍隊過來維持了一下秩序 沒人死 何塞爾卡迪奧第二愣住了 他以爲自己聽錯了 他又去問第二個人 第三個人 答案都差不多 有人說好像是有那麼回事 可死了幾個人而已 沒什麼大不了的 有人說根本就是謠言 是別有用心的人編出來抹黑政府的 還有人反過來勸他 你可別亂說 小心被軍隊抓起來 短短几天 一場死了三千多人的屠殺 就像被橡皮擦 從歷史上擦掉了一樣 政府發佈公告 說沒有屠殺 沒有死亡 一切都是境外勢力造謠 香蕉公司也發表聲明 說公司一直善待工人 罷工事件 已經和平解決 鎮上的人呢 他們慢慢就信了 或者說 他們慢慢就接受了這個說法 也許是害怕 也許是無力 也許是覺得 反正事情已經過去了 記住又能怎麼樣呢 於是 所有人都開始集體失憶 大家默契地不再提起這件事 就好像那天下午的槍聲 和鮮血 都只是一場夢 只有赫賽爾卡迪奧第二記得 他記得子彈呼嘯的聲音 記得人們尖叫的聲音 記得屍體的重量 記得血腥味 他記得三千多條人命 他想告訴每一個人 這是真的 真的死了那麼多人 可是沒有人願意聽 人們看他的眼神 像在看一個瘋子 有人說他受了刺激 腦子壞了 有人說他是想出名 故意編故事 連布恩迪亞家裏的人 也都勸他 算了 別說了 說了也沒用 從那天起 赫賽爾卡迪奧第二就變了 他不再出門 不再和人說話 他把自己關在 梅爾基亞德斯 曾經住過的那個房間裏 整天研究那捲羊皮卷 他好像突然對別的一切 都失去了興趣 他的頭髮慢慢變白 背慢慢拖下去 眼神越來越空洞 只有在偶爾提起 那場屠殺的時候 他的眼睛裏 纔會閃過一點光 可那點光 很快又會暗下去 他成了馬孔多唯一一個 守着真相的人 也是最孤獨的一個人 當所有人都選擇遺忘的時候 清醒的那個人 反而成了異類 他守着三千多條死人的記憶 守着一個被整個鎮子 否認的事實 在那個小房間裏 一天一天地耗着自己的生命 你說他圖什麼呢 他什麼也不圖 他只是覺得 有些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有些人不能就這麼白死了 哪怕全世界都忘了 他也要記得 馬爾克斯寫這場大屠殺 寫得非常剋制 他沒有大肆渲染血腥的場面 也沒有聲淚俱下的控訴 他就那麼平靜地寫 槍聲響起 人們倒下 屍體被運走 然後所有人都忘了 可正是這種平靜 讀起來才格外寒冷 最可怕的從來不是屠殺本身 最可怕的是 屠殺之後 所有人都假裝它從來沒有發生過 最可怕的是集體失憶 當一個社會 可以輕易地抹去一段歷史 可以輕易地否定幾千條人命 那同樣的事 就一定還會再發生 這場屠殺是百年孤獨全書 最沉重的段落之一 他把馬孔多 從一個魔幻的世外桃源 硬生生拉近了真實的 冰冷的歷史裏 他告訴我們 孤獨不只是個人的情緒 它也可以是集體的病症 當一群人集體選擇遺忘 集體選擇沉默 集體選擇對他人的苦難視而不見 那就是一種集體的孤獨 每個人都把自己 關在自己的小世界裏 別人的死活和我無關 歷史的真假也和我無關 這樣的陣子 這樣的社會 和一個個孤島 又有什麼區別呢 和塞爾卡第奧第二道死 都沒有等到公道 他死的時候 身邊只有那捲羊皮卷 他帶走了全部的記憶 也帶走了全部的憤怒和無力 而馬孔多的人 繼續過着他們的日子 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可是真的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嗎 那些被扔進大海的屍體 那些四不明目的眼睛 那些流進泥土裏的血 他們都還在 他們只是被藏起來了 被遺忘了 而遺忘 從來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 它只是把問題推遲 推遲到下一次爆發的時候 那屠殺之後 香蕉公司很快就撤走了 他們帶走了所有能帶走的東西 留下了荒廢的香蕉園 空蕩蕩的車站 還有滿鎮子的創傷 馬孔多像一個被榨乾了汁水的水果 迅速地衰敗下去 人走了 店關了 熱鬧繁華的景象 就像一場短暫的夢 夢醒之後 只剩下更深的冷清 而比陣子衰敗更快的 是天氣 一場大雨 正在醞釀之中 這場雨 會下四年十一個月零兩天 它會把馬孔多所有的痕跡 一點一點地泡爛 沖走 下一集 我們講這場漫長的大雨 我們下集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