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勒斯四部曲 《失蹤的孩子》| 兩個消失的女人,一個寫不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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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聽完一本書
今天我們讀《失蹤的孩子》
這是那不勒斯四部曲的第四部
也是終章
上一部結尾
艾萊娜離開了彼得羅
帶着孩子走向尼諾
莉拉還在那不勒斯
繼續在工廠和計算機之間掙扎
在意大利那不勒斯
一個尋常的街角
一個小女孩憑空消失了
沒有目擊者
沒有線索
沒有結果
她就像被這座擁擠嘈雜古老的城市一口吞了下去
連一絲回聲都沒有留下
幾十年後,另一個女人,這個女孩母親的一生好友
清空了自己存在過的所有痕跡
照片文件物品電子記錄全部刪除
她不再接電話,不再出現在任何人的視野裏
就好像她從來沒有活過
這兩個消失事件就是今天這本書的兩個核心謎團
它是那不勒斯四部曲的終章
也是情感最沉重的一章
它會陪着你
一起去面對一個有些殘忍的問題
當一個人主動抹掉自己
寫作和記憶
到底能不能把它留住
先說幾句關於作者的話
艾蘭娜·菲蘭特是意大利的匿名作家
真實身份至今沒有公開
她說過
作品一旦完成
作者就該退到幕後
讓文本獨立面對讀者
那不勒斯四部曲從兩個女孩的童年寫到晚年
失蹤的孩子是終點
菲蘭特長期關注女性經驗母女關係和女性友誼
這部終章把這種關注推向了極端
友誼中的一方主動消失
敘述者只能用書寫對抗遺忘
好現在就讓我們一起走進這本書
故事從艾萊娜帶著兩個孩子回到那不勒斯開始
那時候她剛和尼諾在一起
像是從一段婚姻裡掙脫出來
又義無反顧地跳進了另一段關係
她帶著和前夫彼得羅所生的兩個女兒
黛黛和艾爾莎
搬進了利拉所在的街區
你想想看
一個在外面讀了大學
出了書
在佛羅倫薩體面生活過的女人
又回到了這個她拼了命想要離開的地方
街區還是那個街區
灰噗噗的樓房
窄窄的巷子
空氣裡永遠混著海腥味和油煙味
鄰居們的眼睛還是那麼尖
誰家來了人誰家吵了架
都不用第二天
當天下午就傳遍了
他們住的那棟房子
和莉拉家離得很近
埃萊納租下的那套公寓不算好
牆壁上有細小的裂縫
樓梯間總有一股陳年的潮濕氣
可她還是盡量把屋子
收拾得像個樣
擺上書鋪上乾淨的桌布
讓孩子們有自己的角落寫作業
她覺得
既然選擇回來
就得把這日子過下去
而且不能過得太難看
莉拉住在附近一套她通過自己方式搞來的房子裡
位置更靠近街區的中心
每天樓下都是人來人往
小販的叫賣聲
摩托車的轟鳴聲
鄰居吵架的聲音
從早上開始就沒有停過
莉拉對這些聲音早就習慣了
甚至可以說
她需要這些聲音
她需要知道街區裡在發生什麼
誰家的兒子又進了監獄
哪個姑娘又被男人騙了
哪家店鋪的帳目不清不楚
艾萊娜發現
莉拉對這裡的一切仍然瞭如指掌
就像她從沒離開過一樣
艾萊娜和莉拉重新成了鄰居
小的時候
他們就是這樣在同一個院子裏長大
共用同一個破舊的樓梯
聽著同一批大人的吼叫
現在他們又回到了彼此的生活裡
表面上親親密密你來我往幫彼此照看孩子
一起討論街面上的事
可是你聽下去就會發現,這種親密從來都不單純
他們相互觀察,相互比較
有時候,一個眼神,一句不經意的話
就能讓對方心裏翻騰好幾天
艾萊娜會想,莉拉是不是又看穿了我的什麼?
莉拉會想,艾萊娜現在是不是覺得她已經比我強了
這種心理上的拉鋸,從童年持續到中年,從來都沒有停過
比如有一回,艾萊娜把自己新出版的書拿給莉拉看
那本書在外面已經收穫了不少好評
艾萊娜心裏隱隱地盼着莉拉能說點什麼
莉拉接過去翻了翻,沒怎麼細看,就放在了桌子上
說了一句:你現在寫的東西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就這麼一句話,艾萊娜琢磨了好幾天
莉拉是在誇她,還是在諷刺她?
是覺得她寫的更好了,還是覺得她離開了那不勒斯以後
寫出來的東西就變味了,她沒法直接問,莉拉也不會直接說
這種話裏有話的交流方式,在他們之間已經持續了
幾十年,像一種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得懂的方言
他們倆幾乎同時懷孕了,艾萊娜懷的是尼諾的孩子
莉拉懷的是恩佐的孩子
兩個曾經一起在院子裏玩布娃娃的女孩
現在挺着肚子在同一個街區裏走來走去
有時候他們在樓下碰上,互相看一眼對方的肚子
不用說話就知道彼此都在經歷同一件事
後來,艾萊娜生下女兒伊瑪,莉拉生下女兒蒂娜
兩個小女孩在街區裡形影不離
就像他們的母親小時候一樣
大人們坐在樓下聊天
兩個小姑娘在旁邊跑著跳著
把石子踢得咕嚕嚕響
艾萊娜有時候看著這兩個孩子
會覺得時間好像繞了一個圈又回來了
她和莉拉曾經也是這樣
在那條塵土飛揚的路上
在那些灰暗的樓群之間
以為彼此會永遠在一起
蒂娜是個非常漂亮的孩子
眼睛黑亮,頭髮捲曲
笑起來聲音很亮
她的性格裡
有一種和莉拉小時候相似的東西
那種不怕人的勁
那種在人群裡一眼就能被看見的氣質
伊瑪呢更安靜一些
常常跟在蒂娜後面
像個小小的影子
兩個小姑娘在街區裡穿來穿去
大人們都覺得
她們會像她們的媽媽一樣
做一輩子的朋友
艾萊娜有時候看著她們
心裡會湧起一種說不清的希望
她想
也許到了下一代
有些東西可以不一樣
也許這兩個孩子
不用再經歷她和莉拉經歷過的那些撕裂和痛苦
你可以把這種希望
理解成一種很樸素的情感
一個母親看著女兒希望她的人生不要那麼難
但是這段重聚的日子並沒有讓艾萊娜感到安心
因為尼諾的問題一點一點地暴露了出來
你知道的艾萊娜當初為了尼諾離開了彼得羅
離開了一段穩定甚至有些沉悶的婚姻
把兩個孩子都帶上把弗洛倫薩的房子
體面的生活都放在了一邊
她以為尼諾是那種能讓她真正活過來的男人
他能看到她的才華,欣賞她的野心
願意和她一起談論文學和政治
可是住在一起之後,她慢慢發現
尼諾的注意力從來就不在某一個女人身上
他和家裡僱的保姆有染
這個細節聽起來特別具體,也特別傷人
那個保姆就在家裡出入,就在艾萊娜的眼皮底下
就在她的廚房和客廳裡走動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你愛的人和一個為你看孩子打掃房間的人
在你自己的家裡,在你轉身之後
做著你完全不知道的事
那種被最日常的環境出賣的疼痛
比什麼轟轟烈烈的背叛都更讓人喘不過氣
更讓艾萊娜無法接受的是
她發現尼諾的背叛不只是這一樁
她開始回想過去
把那些年的蛛絲馬跡
一點一點地拼起來
她想起尼諾在佛羅倫薩時
和別的女人的曖昧
想起他在各種場合裡
對女性的殷勤
想起他對彼得羅的輕蔑裡
其實藏著一種競爭和嫉妒
她發現尼諾和很多有權勢的女人
都保持著不清不楚的關係
他利用這些關係往上爬
從一個圈子鑽進另一個圈子
從一個女人的牀上
跳到另一個女人的牀上
他一邊在家裡當著一個溫柔的父親
一邊在外面釋放著一套完全不同的說辭
他能用最動人的語言談論女性解放
卻在實際生活裡把女人當成自己的墊腳石
他聰明迷人會說話
但他也虛偽自私軟弱
他在權力慾望和語言之間遊走
像一條滑膩的魚
他利用女性的感情和身體往上爬
把自己包裝成一個開明
有思想的男性
可骨子裡
他和這個城市裡很多男人一樣
只想著佔有
從不想負責
那些曾經讓艾萊娜拋棄婚姻
奮不顧身的東西
真相揭開之後
變得虛弱
可悲
甚至有些可笑
你知道最殘忍的是什麼嗎
是艾萊娜在發現這一切之前
真的愛過他
那種愛情裡混著崇拜慾望被理解的渴望
以及對青春期未完成情感的執念
艾萊娜從小就喜歡尼諾
那時候尼諾是她父親多納託的兒子
身材修長目光深邃
在街區裡顯得那麼不一樣
艾萊娜曾把他當成自己逃離平庸生活的出口
把他想像成一個可以和自己進行精神對話的人
可當他真的和她生活在一起
當他把所有的幻夢都壓在他身上之後
他看到的是一個人在廚房裡和保姆調情
在電話裡和別的女人低聲細語
在每一個可以利用的場合裡表演深情
這種幻滅比普通的失戀要沉重得多
因為他不只是失去一個男人
更是對自己多年判斷力的否定
對曾經那個義無反顧的自己的懷疑
艾萊娜最終離開了尼諾
她沒有大吵大鬧
也沒有上演什麼決裂的戲碼
她只是慢慢地把自己的生活
從他身上剝離下來
把三個孩子攏在身邊
開始學著一個人面對一切
離開之後
艾萊娜一個人擔負起養育三個女兒的責任
黛黛、艾爾莎,還有她和尼諾生的小女兒伊瑪
一個女人帶著三個孩子在這個街區裡生活,靠寫作為生
她得面對經濟的壓力,面對鄰居的閒言碎語
面對孩子們成長中一個又一個具體的問題
黛黛到了愛美的年紀,開始在意自己的穿著
艾爾莎性格裡有更激烈的部分
有時候會和別人起衝突
伊瑪還小,常常問起爸爸
艾萊娜要在這些日常瑣事裡保持清醒
還要擠出時間來讀書寫作賺錢
她常常在孩子們都睡著之後纔打開檯燈
在廚房的桌子上寫稿子
窗外是街區裡偶爾傳來的摩托車聲和醉漢的喊叫
屋裡是三個孩子深淺不一的呼吸
她就在那樣的環境裡
一個字一個字的寫
她還得面對莉拉
莉拉就在旁邊不遠不近的
有時候幫一把,有時候冷冷地看她一眼
莉拉從來不會無條件地同情她
艾萊娜離開尼諾之後,莉拉沒有說太多安慰的話
她只是偶爾過來看看孩子們
有時候帶點吃的,有時候陪著坐一會兒
然後就走
她的態度很明確,你自己選的,你自己扛
但這種態度裡又藏著一種奇怪的支撐
她不會替你解決,但她也不會轉身離去
他們兩個,一個在泥濘裡掙扎著往上走
一個似乎從來就不需要往上走
因為她的力量就在泥濘本身裡面
艾萊娜會在深夜裡想
如果沒有莉拉她的人生會是什麼樣
她會不會早就留在了這個街區
像很多女人一樣在吵鬧和貧窮裡一天天老去
還是說如果莉拉獲得了和她一樣的教育機會
會不會走得比自己遠得多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
但他們在艾萊娜心裡反覆地滾
像鞋裡的一粒沙子
走一步硌一下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段不算短的時間
艾萊娜在寫作上
慢慢找回了一點節奏
孩子們也漸漸適應了在那不勒斯的生活
可對艾萊娜來說
這個街區從來就不是什麼溫暖的歸宿
她總是讓她想到那些她想擺脫的東西
暴力粗俗逼仄無數雙窺探的眼睛
她甚至有時候會後悔自己為什麼回來
但她也知道如果不回來她就不會重新靠近莉拉
不會在那些日常瑣碎的縫隙裡
重新確認他們之間那種比其他任何關係
都更結實更複雜的東西
你可以說他們就在這種互相拉拽和互相支撐之間
一起度過了蒂娜消失之前的最後一段平靜時光
就是在這樣的日子裏,那個讓全書徹底變調的事件發生了
蒂娜不見了,那個孩子,莉拉的女兒
那個和艾萊娜的女兒伊瑪形影不離的小姑娘,從街上消失了
那天艾萊娜也在場,兩個孩子本來在一起玩
就是一眨眼的功夫,蒂娜就不見了
你能想象那種場景嗎?
大人們剛纔還在說話
或者就是低頭看了一眼手錶
抬頭時一個孩子就沒了
街還是那條街
人來人往,嘈雜依舊
可那個剛剛還在眼前跑跳的小女孩
像被空氣吞掉了
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書裏沒有給你一個清晰的
確定的畫面
你只能從艾萊娜後來的回憶裏
拼湊出一些碎片
那天陽光很好
街上的人比平時更多
兩個孩子跑在前面
艾萊娜在後面跟着
和熟人打了個招呼
或者被什麼事情分散了幾秒鐘的注意力
等她再看過去的時候
女兒伊瑪一個人站在那裡
臉上帶著困惑
蒂娜不見了
艾萊娜一開始還沒有太緊張
她以為孩子跑到了巷子拐角
或者躲在了哪個門洞裡
她喊了幾聲沒有回應
她拉著伊瑪快步往前走
走一邊張望
心跳開始加速,巷子裡沒有人,街角也沒有
她開始大聲喊蒂娜的名字,聲音穿過那些灰撲撲的牆壁
被嘈雜的市聲吞掉
她問街邊的小販有沒有看到一個小女孩
黑色捲髮,穿著淺色的裙子
小販搖了搖頭,她問路過的鄰居
鄰居說沒注意,她開始在路上來回跑
推開一家一家店鋪的門,往每一個可能的角落看
沒有,哪裡都沒有
莉拉得到消息後衝過來
她的臉是什麼表情
書裡沒有直接描寫
但你能從後面的文字裡感受到
那一瞬間
莉拉身體裡有什麼東西斷了
那種斷
不是慢慢出現的裂痕
是一根繃得極緊的弦啪的一聲
整根斷裂
她一開始還不相信
她盯著艾萊娜
那眼神不像是在責怪
更像是試圖從對方的臉上
找到某種開玩笑的痕跡
她甚至問了一句她藏在哪兒了
可是當她看到艾萊娜臉上的淚水和慌亂
她就什麼都明白了
她的嘴脣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然後她轉身往街上跑
一邊跑一邊喊蒂娜的名字
那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尖銳破碎
帶著一種你已經完全認不出的調子
莉拉以前的聲音總是冷靜的堅定的
甚至帶點挑釁
可那一刻,她的聲音像一塊玻璃在臺階上摔碎了
每一片都紮在聽的人心上,街區裡炸開了鍋
人們聚在一起議論紛紛,有人猜測是綁架
有人懷疑是仇家報復,也有人說會不會是孩子自己跑丟了
很快就會回來,可是沒有
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一個月過去了
沒有目擊者,沒有線索,沒有結果
你可能會想,一個孩子怎麼會憑空消失?
但在那個那不勒斯的老街區
在那些年,在那些混亂的社會關係中間
偏偏就是這樣,暴力毒品政治暗鬥家族仇殺
這些東西每天都在街上流動,像一條暗河
一個孩子說沒就沒了
警察也介入了問話排查
可最後什麼都沒有
那些穿制服的人來了又走
留下了幾張表格和幾句城市化的問話
他們問了艾萊娜好幾次
讓她重複那一天的時間線
重複每一個細節
可重複再多次,也編不出一個新的線索
蒂娜就像一個被風吹散的肥皂泡
存在過又不存在了
尋找蒂娜的那些日子裡
恩佐幾乎瘋了一樣地到處跑
他走遍了那不勒斯的大街小巷
去了所有可能收留孩子的機構
問遍了所有可能認識相關人物的人
他瘦下去一大圈
眼窩深陷
鬍子拉碴
他以前是個沉默但結實的人
現在你看着他
像看一個被抽掉了骨頭的空殼
他不怎麼說話
只是不停地走
不停地找
莉拉呢
他的反應更加複雜
他不像恩佐那樣到處跑
但他開始注意街區的每一個角落
注意每一個人的表情
注意每一陣風吹來時
牆頭晃動的影子
他坐在家裏
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
不說話也不動
然後他突然站起來
走到街上去
在某個路口站着
四處張望
好像在等蒂娜
從哪個門洞裏突然跑出來
那種等待
比任何哭泣都更讓人揪心
莉拉被這一事件徹底擊碎
你沒有見過她倒下
但她就是垮了
她不是躺在牀上哭幾天就起來的那種垮
她是整個人被抽掉了核心
她的強悍鋒利,那種什麼都能看透的勁
全都沒了
她和恩佐的關係也迅速走向破裂
恩佐一直愛她,陪著她,和她一起養女兒
可他終究沒辦法走進她心裡的那個深淵
蒂娜消失之後,莉拉心裡的那扇門就關上了
誰也進不去
恩佐還是每天回來,把食物放在桌上,把水燒開,
把窗戶打開透氣,可他們之間的話越來越少。
有時候他試圖伸手去碰她的肩膀,她的身體會輕微地縮一下,
不是害怕,更像是不想被任何人觸碰。
恩佐不是一個會勉強別人的人,他只能沉默地待著。
後來有一天,他離開了,不是不愛了,
是愛已經找不到可以落地的地方,他走的時候什麼都沒帶走。
只帶走了他自己的影子
那個曾經和莉拉一起在工廠裡扛過苦日子
後來一起做計算機公司
一起撫養蒂娜的男人
就這樣從這棟房子裡消失了
莉拉沒有阻攔,甚至沒有抬頭
艾萊娜陷入深深的愧疚和無力
她無法解釋
為什麼是自己的女兒伊瑪留了下來
而蒂娜消失了
她反覆想那一天
反覆回憶每一個細節
如果自己當時多看一眼
如果自己沒讓兩個孩子離開視線
如果,如果
這些如果像鋸齒一樣
在她心裏來來回回地拉
她不敢見莉拉,又不得不去
她去了之後坐在那裏
不知道說什麼
莉拉偶爾看她一眼
那眼神裏沒有明確的指責
但有一種讓艾萊娜更難受的東西
那是一種空
一種已經沒有任何情緒可以填充的空
艾萊娜寧願莉拉罵她
把他趕出去,那樣至少
還能感受到一種熟悉
的
對抗,可莉拉什麼都沒有做,她只是坐在那裏,
像一尊被雨水沖掉了面部輪廓的石像,
可是莉拉沒有被悲傷淹沒成一片空白,他的痛苦形成了一個偏
執的方向,他開始研究那不勒斯的歷史,
近乎瘋狂的不計代價的那種研究,他翻找舊報紙,
查閱檔案,收集失蹤兒童的記錄,收集街區的舊照片
收集一切和這座城市的過去有關的材料
他想知道蒂娜的消失是不是一個偶然事件
還是說這座城市本身就具有一種吞噬弱者的本能
他坐在一摞一摞的舊紙堆裏,一張一張地看,一字一字地讀
他在找,找那些被抹掉的痕跡
找這座城市裏無數個像蒂娜一樣的孩子的名字
他遇到了很多很多名字,一些被記下的
更多是被遺忘的
他在這些舊紙裏
看到了那不勒斯的另一張臉
那張臉上寫滿了暴力和遺忘
他對艾萊娜說
你看,蒂娜不是第一個
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這座城市每隔一段時間
就會吞掉幾個人
然後所有人都不再提起
你能聽出這句話裏的冷嗎
那不是一個母親在哀悼自己的女兒
那是一個人在巨大的痛苦裏
把個人的悲劇放到了歷史的長河裏
試圖從中找到一個解釋
哪怕這個解釋只會讓她更加絕望
艾蘭娜看着莉拉這樣
既心疼又害怕
她心疼莉拉被痛苦折磨得不成人形
害怕的是莉拉那種投入
那種想要把整座城市的黑暗都翻出來的勁頭
那是一種不要命的探索
一種把自己也一起燒進去的偏執
有時候艾蘭娜去看她
莉拉會從紙堆裏抬起頭
臉上沾著灰塵
手指上滿是舊報紙的油墨味
他給艾蘭娜看一份幾十年前的簡報
上面登著一個失蹤兒童的照片
文字模糊不清
他說這個孩子和蒂娜差不多大
然後他繼續翻下一頁
艾蘭娜站在旁邊看著他
好像在看一個人往深淵裡走
每走一步身後的光就更暗一點
蒂娜失蹤這件事就是這樣
書上沒有給你一個確定的答案
它是全書最核心的創傷事件
但沒有一個完整的正面的描寫
你只能通過艾蘭娜的轉述
通過麗拉事後的變化
通過街區裡那些隱隱約約的議論
去拼湊出一個輪廓
但恰恰是這種不清晰
讓那道裂口變得更大了
你越想知道答案它就越沉默
那種沉默比任何明確的悲劇
都更讓人難受
你在讀的時候
會不自覺地跟著艾蘭娜一起想
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那個孩子究竟去了哪裏?
可是你翻到最後,也找不到一個答案
這種懸置不是作者在故弄玄虛
而是一種對現實的忠實
因爲在那樣的地方,有些事情就是沒有答案的
你只看到一個洞,一個一直留在那裏的洞
所有人都繞着它走,但沒有人能填上它
時間還在往前走
蒂娜失蹤之後的日子
那不勒斯還在繼續它的吵鬧與擁擠
艾萊娜和麗拉這兩個女人各自滑向了不同的方向
艾萊娜試圖在寫作中找回某種秩序
把三個孩子拉扯大
同時處理與尼諾之間那些斷斷續續的麻煩
尼諾偶爾還會出現在家裏,出現一下
在孩子們面前扮演一個父親的角色
然後又離開
他從來不會完全消失,但也從來不會真正負責
艾萊娜對他的感情已經死掉了
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疲憊的容忍
有時候她看着他和孩子們說話的樣子
心裏會想,這個人到底有多少張臉?
但他畢竟是孩子的父親,他不能把他完全剔除生活
她只能在心底裏給自己畫一條線,不再讓他越過任何一步
有一年,那不勒斯發生了地震,就是那種整個城市都在搖晃
樓房嘎嘎作響,所有人都衝到街上逃命的地震
你可能在新聞裏見過類似的場面,但你想象一下
如果你親身站在其中,腳下的地面像波浪一樣起伏
窗戶玻璃嘩啦啦地碎,街上的車被掀翻,四周全是喊叫和哭聲
就是在那樣的時刻
莉拉的堅強外殼出現了裂縫
她驚恐地喊叫
那種從喉嚨深處發出的近乎失控的聲音
她一直是個硬得過分的女人
小時候就敢和街區裡的男孩打架
長大後更是什麼都不怕
可在災難面前她也會碎
艾賴娜就站在她旁邊
看到她這樣心裡很複雜
她第一次看到這個一直比自己更硬的女人
原來也有這樣的時刻
同時艾賴娜自己也在恐懼中重新審視她和故鄉的關係
她發現雖然她一直想逃離納布勒斯
但真到了這種毀天滅地的時刻
她的根還是在這裡
她就是在這片會搖晃會裂開的土地上長大的
不管她走多遠這種聯繫斷不掉
地震來的時候艾萊娜和莉拉都在街區裏
地面突然開始抖動
那種抖動不是慢慢的,是一下子就來了
像一隻巨手從地底猛地推了一下
樓房發出沉悶的響聲
窗戶開始炸裂
碎玻璃嘩啦啦地往下掉
人們從樓裏衝出來
尖叫着
互相推搡着
往空地上跑
艾萊娜護着孩子
跌跌撞撞地往外衝
她的腦子裏一片空白
只有一種本能在驅動她
跑
帶着孩子們跑
等她跑到稍微開闊一點的地方
回頭看那棟樓
牆體已經出現了很寬很寬的裂縫
像一張張張開的嘴
就是那個時候她看見莉拉
莉拉站在人群裏渾身發抖
臉色白得像紙
她不是在流淚她是在喊叫
那聲音從喉嚨裏撕裂出來
像是要把體內某種積壓了太久的東西全部吼出來
艾萊娜從來沒有見過莉拉這樣
她走過去拉住莉拉的手
那隻手冰涼的還在抖
她能感覺到莉拉的恐懼裏
不只有對地震的恐懼,還有別的東西
也許地震讓莉拉再次想起了那種突然失去的恐怖
那種地面在腳下裂開
一切都在瞬間被奪走的感覺
兩個女人在人群裏緊緊抓着彼此的手
那一刻,所有日常的較勁和複雜情緒都推到了後面
只剩下兩個在災難面前微微發抖的人
地震過後,生活還在繼續
但另一件事悄悄地把艾萊娜和過去又拉近了一次
艾萊娜的母親病了,病得很重
她把母親接到了那不勒斯,由自己照顧
這位母親,你可能在前面的幾部書裏已經認識她了
她粗暴瘸腿,滿口方言
對艾萊娜的寫作和人生選擇充滿鄙夷
艾萊娜小時候,母親給她的愛總是很粗暴,打罵夾雜
很少有過溫言軟語,她拖着那條瘸腿在屋子裏走來走去
嘴裏嘟囔着各種難聽的話,她臉上有一道皺紋特別深
像刀刻的一樣,嵌在額頭和眼角之間
她的手指關節粗大,因爲常年勞作而變形
她一輩子沒有離開過那個底層環境,也沒有讀過多少書
她看不懂女兒的野心,更看不懂女兒寫的東西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她甚至是艾萊娜最想擺脫的人
艾萊娜曾經那麼想離開她,想甩掉她,想變得和她不一樣
她不想像母親一樣瘸着一條腿在街邊和別人對罵
不想在逼仄的房子裏被油煙和勞累磨掉所有的柔軟
可到了母親最後的時光,他回到了女兒身邊
像一個虛弱的縮小了的影子
他不再吼叫,不再鄙夷
有一天,他看艾萊娜的眼神變了
他用那種一直以來都顯得很生硬的方式
表達了對女兒寫作成就的認可
那種認可是微弱的,像風裏的一根蠟燭
但它亮起來了
母親一生都不太會表達愛
她的愛裹在粗糲的方言和暴躁的脾氣裏
等艾萊娜終於聽懂的時候
母親已經快要走了
那段時間,艾萊娜每天都守在母親牀邊
屋子裏的光線很弱
窗簾拉着一半,空氣裏有藥水和舊衣服的氣味
母親有時候清醒,有時候糊塗
清醒的時候,她會用方言說一些斷斷續續的話
內容常常跳來跳去
也會說年輕時的事,也會說艾萊娜小時候的事
有一次,她忽然說:你寫的那本書,我讓別人念給我聽了
她說的就是艾萊娜早期的那本小說
艾萊娜愣了一下,她從來沒有想過母親會主動找人念她的書
那個她以爲永遠不會關心她寫什麼的母親
居然用這樣的方式走進了她的文字
母親又說了一句,裏面有些話寫的還挺對
就這麼一句,艾萊娜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她知道,這已經是母親能給出的最大限度的肯定了
她等這句話,不知道等了多少年
可等到的時候,離別就在眼前了
母親的死讓艾萊娜重新理解了母女關係的重量
她以前總想擺脫母親
後來卻發現自己身上到處都是母親的影子
她說話的方式,她看人的眼神
她在某些時刻突然冒出來的情緒
都和那個她曾想遠離的女人有關
母親走了,那條一直牽著她的緊得發疼的線
忽然鬆了
可這種自由反而讓她覺得空落落的
她開始發現自己走路時的一隻手
會不自覺地插在腰上
和母親年輕時一模一樣
她發現自己訓斥孩子時
會突然冒出一句母親常用的方言
她以為自己早就把母親從身體裡清除去了
可事實剛好相反
母親就在她的骨頭裡
在她的血液裡
在她說話時嘴角那個細微的弧度裡
再看看莉拉那邊
莉娜失蹤之後,莉拉和外界幾乎沒有聯繫了
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關在那堆舊紙中間
她不怎麼見人,不怎麼說話
她的研究越來越深入,也越來越接近瘋狂
艾萊娜有時候去看她,敲半天的門,裡面纔有響動
莉拉開了門,臉色蒼白,眼睛卻亮得驚人
她給艾萊娜看她找到的東西,一些舊報紙的剪報
一些黑白照片,上面一些模糊的人影
一些已經看不清姓名的人
她說:你看這個,這個孩子也是
就在離我們不遠的那條巷子裡
一百多年前也是這麼美的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讓人發冷
她不是在傾訴,她是在陳述
像一個歷史研究者在陳述這座城市
如何一遍又一遍地吞噬弱者
艾萊娜看見莉拉的房間漸漸被舊紙堆滿
桌子上椅子上地板上到處都是泛黃的紙張
舊照片、筆記本、地圖
牆上用圖釘釘著一些年代久遠的剪報
有些紙張邊緣已經破損,字跡模糊得幾乎辨認不出
莉拉就在這些紙張中間工作和吃飯
像一個把自己關在記憶倉庫裡的人
她研究那不勒斯的地層結構
研究街區的道路變遷
研究一波又一波人的遷移和消失
她對艾萊娜說
你知道嗎
我們腳下埋著很多東西
有些連記錄都沒有
他的聲音很低
但每個字都清晰
他說
蒂娜就是被這些埋掉了
這句話
艾萊娜後來想了很多年
艾萊娜自己的生活還在往前
她繼續寫作
小說事業獲得了一定成功
她出了新書接受了採訪
參加了文學活動
她離開那不勒斯去都靈
去米蘭穿著得體的衣服
和那些文化人士
談論文學政治社會
在那些場合裡
她是一個成功的女作家
受過教育有見解
有氣質
她談起女性處境時能引用很多書
能讓臺下的聽眾頻頻點頭
可是每次回到那不勒斯
回到那個灰撲撲的街區
面對莉拉冷冷的一眼
那些成功就變得輕飄飄的
外界給她的所有掌聲
在莉拉的目光下都會褪色
她得到了很多
但心裡始終有一個位置
被莉拉的陰影籠罩著
她甚至在接受採訪時
會突然走神
想如果莉拉坐在這裡
她會說什麼
他會不會覺得這些場合很虛偽,他會不會直接站起來走掉
愛蘭娜從來不懷疑如果莉拉有機會
她會成為一個比誰都出色的人
但莉拉自己好像從來不在乎這些,她懶得向外界證明自己
她的力量在另一種維度上,在那些舊紙堆裡
在納布勒斯街頭,在她和這座城市的祕密對話裡
埃萊納並沒有一直住在納布勒斯
因為寫作和工作的關係
她頻繁地外出
有時候離開很久
但每次回來
她都會去看莉拉
這種見面變得越來越難
很多時候
她敲門沒有人應
鄰居說
莉拉已經好幾天沒出門了
也有人看見她半夜一個人在街上走
手裡拿著一個手電筒
在墻根附近照來照去
像在找什麼東西
艾萊娜聽到這些心裡又酸又怕
她知道莉拉已經成了街區裡的一個傳說
一個讓人們在背後切切私語的怪女人
那個曾經那麼美那麼耀眼的女人
如今在別人嘴裡變成了一個可憐的瘋癲的
被失去女兒毀掉的人
可艾萊娜知道莉拉不是瘋了
她只是沒有辦法從那個洞裡爬出來
她選擇把自己也交進去
交給那個吞掉她女兒的城市
兩個女人的分岔
到這個時候已經非常明顯了
一個在世俗世界裡穩步向前
一個完全退入自己的內心
艾萊娜獲得了所謂的成功
可她並不真正感到滿足
她有了名聲有了稿費
有了可以自由安排的生活
孩子們也慢慢長大了
黛黛和艾爾莎都開始有自己的主意
伊瑪也上了學
可艾萊娜始終覺得
自己的生活裡有一個巨大的空缺
這個空缺和莉拉有關
她不知道莉拉現在具體在做什麼
不知道她是否還活著
不知道她是否還在研究那些舊誌
她只知道
無論自己走到哪裡
莉拉都在她心裡
他們曾經那麼親密
曾經在童年的樓梯上交換過彼此的祕密
曾經在青春期的混亂裡並肩走過
現在他們從同一條根上長出來
卻伸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可即使伸得再遠
根還是連在一起的
上了年紀之後
莉拉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法理解的事
她開始讓自己消失
不是搬家不是旅行
不是斷絕聯繫那麼簡單
她清空了自己的所有物品
照片文件
連電子痕跡也一併刪除
她不再接電話不再出現在任何公共記錄裡
他住過的房間慢慢變成了一間空殼
你走進去什麼都沒有
牆上乾乾淨淨,抽屜空蕩蕩的
連一張寫字的紙片都不剩
他把自己從這個世界上一筆勾銷了
艾萊娜發現這件事的時候,整個人都慌了
她到處找,問遍了每一個可能知道莉拉下落的人
但沒有人知道,沒有人看見她離開
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就好像莉拉曾經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這件事
也一併被取消了
艾萊娜去了莉拉住過的那套房子
門是鎖著的
她找人打開
進去之後
她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
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
地板上沒有灰塵
說明有人剛剛打掃過
可是沒有任何一件物品
那不是一個被搬空的房子
那是一個被擦乾淨的空間
沒有書,沒有衣服,沒有照片
沒有信件,沒有留下任何指紋式的東西
牆壁白得刺眼,像一間剛剛粉刷過的牢房
艾萊娜在屋子裡站了
很久,她甚至有一種衝動想要摸一摸牆壁
看看那上面有沒有留下什麼看不見的痕跡
但是沒有,她什麼都沒有找到
莉拉不光帶走了
自己的東西,她似乎把曾經在這裡生活過的所有證據都抹掉了
艾萊娜終於意識到,莉拉不是在搬家
也不是在逃避什麼具體的威脅
她是在練習消失,她已經練習了很久
從蒂娜消失的那一天起,她就在一步一步地學習
怎麼把自己從這個世界上抹掉
艾萊娜清楚地意識到,莉拉不是在躲藏
躲藏的人會留下痕跡,會有人在某個地方偶然遇見
莉拉是在主動抹除自己,她不希望任何人找到她
就像她希望自己從來就沒有存在過一樣
這個發現讓艾萊娜無法忍受
因為在她的生命裡
莉拉是最重要的存在
如果沒有莉拉
她不會是現在這個艾萊娜
她可能還是一個在那不勒斯老城區裡掙扎的小女孩
被貧窮和暴力困住
永遠走不出去
是莉拉
她的天才,她的勇敢,她的複雜
像一面鏡子,照出了艾萊娜自己心裡的光
她怎麼能接受這樣一個人把自己從世界上抹掉了
於是艾萊娜決定寫下這部作品
她要用敘述對抗莉拉的消失
她要讓文字把莉拉重新固定下來
哪怕莉拉本人拒絕被書寫
哪怕莉拉知道了會生氣
艾萊娜想的是隻要我把你寫下來你就還在
只要有人讀到這些文字你就沒有真的消失
這是一種用記憶對抗遺忘的方式
也是一個寫作者在巨大的虛無面前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她開始寫從他們童年時在院子裡玩耍的場景寫起
從兩個布娃娃的故事寫起
她寫莉拉怎麼在課堂上讓老師驚訝
怎麼寫出一篇和年齡完全不相稱的作文
她寫莉拉怎麼和街區的男孩打架
怎麼在鞋匠鋪裡幫父親幹活
怎麼在少女時代
被馬爾切洛追求
又怎麼嫁給了斯特凡諾
她寫莉拉的婚姻
如何變成一場暴力
寫她如何在沙灘上與尼諾相遇
寫她私奔後的落魄和回歸
她寫莉拉在香腸廠裡做工
寫她怎麼學計算機
怎麼成為街區裡最早做技術公司的女人
他寫蒂娜的出生,寫蒂娜的消失
寫那之後莉拉一步一步走向沉默的過程
他寫得很長很長
細到某一天的光線,某一條街上的氣味
某一個瞬間莉拉臉上的表情
他不是在寫回憶錄,他是在和一個人的消失賽跑
他怕自己寫得太慢
怕有些細節會從自己腦子裏先消失掉
他必須搶在遺忘之前,把莉拉用文字釘住
你讀到他寫那些舊事的時候
能感覺到他的筆在發抖
他不是在寫一部小說
他是在和人爭奪一個人
他寫童年時那個院子裏
兩個小女孩把布娃娃拿出來
互相展示的畫面
莉拉的那個布娃娃
和埃萊娜的那個布娃娃
在那時候,就是他們最珍貴的東西
後來有一天
兩個布娃娃都不見了
他們懷疑是被那個可怕的老太太拿走了
甚至一起爬上樓梯
去敲那扇門
而且知道布娃娃去了哪裏
這個細節艾萊娜記了幾十年
她以前不明白為什麼這件事一直留在她腦子裡
後來她才懂
那兩個布娃娃的消失
好像是她和莉拉一生的某種預言
有些東西一旦不見了
就再也找不回來
但也有一些東西
會在你最想不到的時候重新出現
然後到了結尾
有一天艾萊娜收到了一個包裹她打開來
裡面是兩個布娃娃就是她們童年時丟失的那兩個布娃娃
你想想看孩提時代的兩個布娃娃早就不知道消失在哪裡了
她們曾經為了這兩個布娃娃去過街區的每個角落
甚至敲過一個可怕的老太太的門
後來這兩個布娃娃成了
她們友誼的一個符號一個失去了再也找不回來的東西
現在他們出現在艾萊娜的門口
包裹上沒有寄件人這個細節是什麼意思
它暗示莉拉可能還活著在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記著這一切
也可能莉拉只是把記憶還給了艾萊娜
我把你我的童年還給你你拿著它們去過你的人生
這個結尾沒有給出確定答案
它就那樣懸著像一扇半開的門風吹過來門軸轉動
你聽到聲音卻看不到門後站著誰
艾萊娜把兩個布娃娃拿在手裡,仔細地看
歲月在他們身上留下了痕跡,布料已經舊了,顏色也褪了不少
其中一個布娃娃的一隻眼睛鬆了,半掛在眼眶外面
另一個的裙子邊上有一道很細的縫補過的痕跡
她把它們放在桌子上,坐在那裡看了很久很久
這兩個布娃娃是從哪裡寄來的?莉拉一直把它們收在哪裡?
她是什麼時候找到的?又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寄過來?
這些問題沒有人能回答
艾萊娜也沒有再去找答案
她只是把它們收好
放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然後她繼續寫完了這本書
也許這兩個布娃娃
就是莉拉對這本書的回答
你在書裏寫我們
我把我們的童年還給你
我們之間的賬到這裡就清了
也可能沒清
誰也不知道
兩個布娃娃的歸來和蒂娜的消失
莉拉的消失
形成了巨大的呼應
一個孩子消失了,一個朋友消失了,可兩個最不起眼
的童年物件卻穿越了幾十年的光陰重新出現了
你分不清這究竟是殘酷還是溫柔,也許兩者都是
你甚至會覺得這兩個布娃娃身上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東西
它們不是普通的玩具,
他們是兩個人共同記憶的容器
他們曾經被丟失,現在被歸還
這本身就說明,在莉拉完全消失之前,
她做了最後一件和艾萊娜有關的事
她寄出了這兩個布娃娃,
她沒有留一個字,沒有說明任何事,
但她知道艾萊娜會懂
這是一種只有他們兩個人之間纔可能的交流方式,
就像童年時,他們不需要把什麼話都說出來
一個眼神,一個細小的動作,
就能傳達很多
這本書沒有給友誼一個溫暖的結局,
也沒有讓人物獲得簡單的和解
它把真實關係中的嫉妒依賴愧疚和愛意
同時呈現出來
它提醒我們,
女性友誼從來都不是溫情化的附屬品,
不是男人故事之外的邊角料
它可以承載宏大歷史與個人命運,
可以容納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最複雜的感情
書裏寫到的那些看似穩定的東西,
街區家庭身份孩子,
都可能在無聲中崩塌
莉拉的消失和蒂娜的失蹤,
讓我們看到
有些人有些事
一旦從生活裏被抽走
就再也無法復原
但艾萊娜用寫作對抗消失
也說明記憶和敘述
是我們唯一能留下的東西
這些想法不需要我展開
留給你自己慢慢回味的空間
你回頭想一想艾萊娜和莉拉真正擁有過的東西
其實少得可憐
她們之間的友誼從來都不是那種甜美
舒適互相讚美的關係
裏面有競爭有嫉妒有逃離有虧欠有說不出口的愛
可就是這樣一種友誼成了兩個人各自生命裏最長久的陪伴
他們在同一個街區出生在同一個時代里長大
他們被貧窮和暴力塑造
又被教育和書寫分開
他們都想擺脫那個地方
又都沒能真正擺脫
蒂娜的消失
把這種糾纏推向了極點
莉拉徹底被推入了
她一直試圖對抗的深淵
而艾萊娜用寫作留住了這個深淵
她沒有美化,也沒有離開
她只是寫了下來
讓兩個女人,讓那個街區
讓那些消失的孩子
都留在了文字裏
所以,真正重要的東西不會真的消失
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留在記憶裏
兩個布娃娃從童年回來
就像在告訴艾萊娜,也告訴正在聽書的你
我們以爲永遠失去的人
可能只是被隱藏在了記憶無法抵達的地方
那不勒斯四部曲,到這裏就全部講完了
從兩個小女孩在院子裏玩布娃娃
到兩個老女人各自走向不同的結局
這段友誼跨越了整整一生
艾萊娜用寫作留住了莉拉
莉拉用消失成全了艾萊娜
兩個布娃娃從童年回來
就像在告訴艾萊娜
也告訴正在聽書的你
我們以爲永遠失去的人
可能只是被隱藏在了記憶無法抵達的地方
睡前聽完一本書
願你在自己的生活裏
也能留住那些不想遺忘的人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