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精讀講解 《紅樓夢》精講37：被親生女兒當眾嫌棄，她拼死也要弄出動靜

睡前聽完一本書 今天我們繼續讀《紅樓夢》 她活成了賈府最粗糲的那道傷口 頭髮散亂，衣衫不整 一開口就是滿嘴的粗話 連親生的女兒都要當着管家婆子的面 把臉別過去 不認她是自己的親孃 可是你注意過沒有 這個被所有人踩在腳底下的女人 居然敢衝着王熙鳳的體面吐唾沫 敢在衆目睽睽之下 跟一群唱戲的小丫頭撕扯頭髮 敢把攢了半輩子的私房錢掏出來 就爲了讓兩個她恨的人 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她不是紅樓夢裏最美的人 不是最狠的人 也不是最聰明的人 可是全大觀園上下 只有她一個人 像是紮在榮國府那層 金玉其外體面外殼上的一根刺 拼了命地要弄出點動靜 要讓所有人看見 她還活着 上一集我們說秦可卿 那個完美到近乎虛空的女人 把所有的委屈隱忍委曲求全都咽進了自己的肚子裡 最後被那一套體面的規矩活活逼死 今天這集我們要說的趙姨娘恰恰是她的反面 秦可卿是活成了體面本身，趙姨娘是活成了不體面本身 秦可卿拼了命地要把自己裝進那套規矩裡 趙姨娘拼了命地要從那套規矩裡掙出來 秦可卿死的時候人人都說可惜，都說她好 趙姨娘活著的時候人人都嫌她，都看不起她 連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骨肉都覺得她丟人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一個被所有人踩在腳底下的女人 她到底在鬧什麼，她到底在爭什麼 她難道不知道自己每一次撒潑打滾 都只會讓那些太太小姐們更加看不起她嗎 她難道不知道她越鬧 她的親生女兒探春就越要跟她劃清界限嗎 她都知道，可她還是要鬧 因為如果連這點動靜都沒有了 她就真的在這個深宅大院裡連個影子都不如了 要講趙姨娘得先從她的出身開始講 她姓趙，這個趙字在賈府裏本身就是個奴才的姓 趙姨娘不是外頭買來的姑娘 她是賈府的家生子 也就是說她爹孃就是賈府的奴才 她一落生，就註定了是這府裏的一個小丫鬟 書裏頭沒有正面交代 她是怎麼從一個端茶遞水的小丫鬟 變成了賈政房裏的人 可是你從她後來的一兒一女往回推 她伺候賈政的年頭絕對不短了 賈政是什麼人呢？榮國府裏最正經 最要面子最端着儒家功名架子的老爺 他書桌上擺着書，嘴裏說着規矩，可是到了 夜裏，他願意宿在誰房裏呢 書裏頭幾次隱隱約約的暗示，賈政常宿在趙姨娘房裏 這件事本身就特別有意思，白天裏 賈政是那個連寶玉跟女孩多說一句話都要皺眉的父親 夜裏呢，他卻願意挨着這個滿嘴粗話見識短淺的女人 趙姨娘不是很年輕了，她出場的時候已經是探春和賈環的娘了 是個中年婦人，可是賈政依然願意到她房裏去 你有沒有想過這是爲什麼？ 因爲趙姨娘粗歸粗，她身上有一樣東西 是賈政那個正妻王夫人的房裏永遠都沒有的 她是一個活生生的女人 會哭會鬧會撒潑，會說那些上不得檯面的話 會有最原始最不加掩飾的情緒 賈政這樣的人，在官場上裝，在家裏裝 在母親面前裝，在兒女面前裝 他唯一不用裝的地方，大概也就是趙姨娘的房裏了 趙姨娘不識字，不懂詩，不講什麼大家閨秀的教養 她只會用最直接的方式撲騰出一個人最本能的生氣來 也許就是這一點 讓賈政這個被禮教綁得喘不過氣來的老爺 在他的屋子裏能鬆一口氣 可是這一點，趙姨娘自己看不明白 她只知道自己得靠着這個男人 別的什麼都不會 按照賈府裏的規矩 她這樣被老爺收了房生了兒女的丫鬟 算是半個主子 下人見了她，要叫一聲趙姨奶奶 她的月錢也有定數 逢年過節她也能坐在主子堆裏 有一席之地 可是你再看她的日子，她這個半個主子 過得跟正經主子差了多少 她在王夫人跟前連站着說話的份兒都沒有 只配恭恭敬敬地伺候着 王夫人不拿正眼瞧她，王熙鳳更是不把她放在眼裏 有一回，乾脆當着衆人的面訓斥她說你瞧瞧你那個樣兒 你也想想你自己多大的人物，張口就罵人 她說這話的時候，趙姨娘一個字都不敢回 爲什麼呢？ 因爲王熙鳳是正兒八經的少奶奶 是王夫人的親侄女 手裏捏着榮國府的錢袋子 也捏着趙姨娘那點微不足道的月錢 趙姨娘每個月的月例銀子 進的是王熙鳳的手 她想多要一雙鞋面 都得看人臉色 這就是她的處境 名義上是個主子 實際上比得臉的奴才還不如 你再看他教訓自己的親生兒子賈環 賈環是主子，對不對？ 按血統，他身上流着賈政的血 跟寶玉一樣，都是賈府的少爺 可是趙姨娘罵賈環的時候 王熙鳳聽見了 怎麼說？她說環兄弟還小呢，他不好橫豎有老爺太太 教訓他，與你什麼相干？你聽聽這話，母親教訓兒子 在賈府里居然不配，你是他什麼人？你一個奴才出身的姨娘 有什麼資格教訓賈家的爺們兒？這就是趙姨娘最扎心的地方 他這個母親，兒子的身價，他攀不上女兒的身價 她也攀不上；奴才的階層裏，她回不去了 主子的階層裏，她跨不進去 她卡在中間，不上不下 被上頭的人當奴才看 被下頭的人當假主子 連她懷胎十月生下來的探春 都要當衆跟她劃清界限 這就是趙姨娘的悲劇底色 她不是一個簡單的壞人 她是一個被卡死在階層夾縫裏的人 上不去，下不來 活着就是一場漫長的無望的掙扎 這一章我們要講她跟探春的關係 這是趙姨娘這個人物最讓人難受的地方 因爲她掙扎的最兇的地方 偏偏是她最不可能贏的地方 探春是誰生的？趙姨娘生的 可是探春從小養在誰身邊？王夫人 這是賈府的規矩，庶出的子女 名分上的母親是正妻，生母只是半個母親 探春管王夫人叫太太 管王夫人的哥哥王子騰叫舅舅 她從來不叫趙姨娘的母親 她叫趙姨娘什麼？她叫她姨娘 你聽聽這個叫法，親生女兒叫你姨娘，這是賈府的規矩 沒錯，可是規矩是一回事，一個人心窩子裏的感受是另一回事 趙姨娘每次聽見探春叫自己姨娘的時候，心都會疼一下吧 她懷了十個月，生下來的這個女兒長得那麼俊，那麼聰明 可是這個女兒從出生的那天起就被別人抱走了 她的教養，她的詩書，她的體面，她的將來 全都是王夫人給的 趙姨娘沒讀過書，她不懂那些大道理 她只覺得我的女兒爲什麼不認我？ 她越是這樣想，就越是要鬧 探春越是不讓她鬧，她越是鬧得歡 她不是不明白鬧了會更糟 她是心裏頭那股子委屈 不通過鬧，她找不到別的出口 有一回，趙姨娘的兄弟趙國基死了 這個趙國基是趙姨娘在孃家那邊最親近的一個兄弟 可是趙國基是什麼人呢？ 是賈府的奴才，是跟着賈環上學的一個下人，他死了 按賈府的舊例，家生子的喪葬賞銀該是二十兩 探春那時候正在管家，李紈寶釵幫她 趙姨娘一聽說兄弟死了，心想 我的女兒管着家，還能不拉扯拉扯我嗎？ 她就哭哭啼啼地跑到議事廳去了 她怎麼說的呢？她說 這屋裏的人都踩下我的頭去 還今兒你舅舅死了，你也不給多幾兩銀子 你倒只給我們二十兩 你這不是把你孃家的臉都丟盡了嗎？ 你聽聽她這話，多讓人又氣又憐 她把趙國基一筆寫成了探春的舅舅 想用孃家人這個名分 去逼探春多給銀子 可是探春是什麼人 她的自尊，她的志向 她在這個家裏熬出來的那點地位 最怕的 就是有人拿趙姨娘這三個字 來拽她的後腿 探春當中怎麼說的 她說：誰是我舅舅？ 我舅舅年下才升了九省檢點 哪裏又跑出一個舅舅來？ 她說的這個舅舅是王夫人的兄弟 九省檢點王子騰 探春說這話的時候有理有據 按規矩辦事，誰也挑不出錯來 可道理歸道理，人心歸人心 可你聽聽 這話對趙姨娘來說是一把怎樣的刀子？ 她站在那兒，當着一屋子人的面 親生女兒不認她，孃家的兄弟不認她的根 探春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在跟趙姨娘說 你的世界跟我沒關係 趙國基不是我的親戚，你也不是我的母親 我的母親是王夫人，我的舅舅是王子騰 我是賈府的三小姐，不是趙家的外甥女 趙姨娘那會兒心裏頭是什麼滋味？ 他應該是在發抖 他反反覆覆地說 你只顧討太太的疼 就把我們忘了 他說的是 你攀上了高枝 就不認你的親孃和你的親舅舅了 他想的跟探春想的 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事 趙姨娘覺得血緣是天大的事 我生了你 你就得向着我 探春覺得體面是天大的事 我要立得住 就絕不能讓人拿我跟出身說事 這件事 你說誰對 探春錯了嗎？她按規矩辦事，沒多給銀子 她分得清大家子的禮法界限，這是她的本事 可是趙姨娘錯了嗎？她兄弟死了，她生養的女兒管着家 她想多要幾兩銀子，她想讓女兒認一認舅舅 這是一個人最樸素的感情，可是在那個地方 最樸素的血緣感情，恰恰是最沒有用的東西 這件事之後，母女兩個的裂痕就再也補不上了 趙姨娘恨探春，恨她心狠，恨她攀高枝 探春也煩趙姨娘，煩她不懂事 煩他每一次出現都讓自己難堪 這兩個人誰都沒有辦法走到對方的世界裏去 而他的兒子賈桓呢 賈桓是跟他生活在一起的也是他一手帶大的 可你看賈桓長成了什麼樣 外貌猥瑣舉止小氣心地陰暗動不動就使壞 老玉捱打那一回金串兒的事 賈桓在賈政面前添油加醋說是寶玉逼奸舞弊不遂打了 那丫頭一頓那丫頭才跳井死了 她告這個狀圖什麼呢 圖的是讓她爹恨寶玉圖的是給自己出口氣 這種陰微的小心思你說天生的嗎 不是跟趙姨娘的教養有直接關係 趙姨娘怎麼教賈桓的她不會教他念書明理她只會在他受了 委屈的時候罵他 說你是個下流沒臉的東西 誰叫你上那裡去討沒意思 他還會在賈桓跟丫頭們鬧了矛盾的時候 慫恿他去鬧說 你也是個沒氣性的 人家坐見你你倒會忍氣吞聲 他用這種方式把自己心裡頭那股子怨氣 一股腦地灌進賈桓的心裡 賈桓本來就自卑 因為他是庶出 因爲所有人都拿他跟寶玉比 趙姨娘不但不安慰他，不給他撐起一塊體面的天空 反而用自己的怨毒把他越浸越深 最後賈環變成了一個所有人都不喜歡的陰暗的少年 趙姨娘對賈環有一種本能的護犢之情 誰要是欺負了賈環，她是真敢拼命的 可是她的這種愛，用的都是最糟糕的方式 她越護賈環越不成器，她越罵賈環越猥瑣 這就像是一個人掉進了泥坑裏 他不想着把人拉上來 反而自己也跳下去 抱住他一起在泥裏打滾 作爲一個母親 她最大的悲哀 是親生女兒不敢認她 親生兒子被教成了廢物 她在這個世上 連一點母親的血緣慰藉都得不到 現在我們要講那件最要緊的事 馬道婆事件 這一件事是趙姨娘這個人物最黑暗 也最能說明她是怎麼被逼到那個地步的一個鐵證 第二十五回裏，趙姨娘實在咽不下那口氣了 她咽不下什麼氣？ 你回過頭來看看她的日子 丈夫賈政雖然夜裡去她房裡 可是白天裡這府裡頭的事輪不到她說半句話 兒子賈環雖然是個主子 可是跟寶玉站在一起 一個天上一個泥裡 鳳姐怎麼說賈環的 她說這孩子不像個主子的樣子 而寶玉呢 寶玉是賈母的心肝 是全家上下捧著的人物 更讓趙姨娘喘不過氣來的是 王熙鳳這個人對她 不光是看不起 還是真金白銀的擠兌 他的月錢經王熙鳳的手發出來 鳳姐手頭緊了就拿著眾人的月錢 先弄出去放印子錢讓利錢滾幾天再發下來 趙姨娘每個月的銀子到手的時候就短了時辰 她不敢問可是她心裡頭攢著 她還說過自己熬油似的熬了這麼大年紀 連襲人都不如了 你看看她說這話的時候心裡頭多酸 襲人是什麼人呢 襲人是一個大丫鬟,是寶玉屋裡頭一個身份不明的準通房 可是她因為得寵,因為拿了太太的眼 就能有體面,有賞賜,有月銀 趙姨娘呢？她給賈政生了一兒一女，熬了半輩子 到頭來，連一個丫鬟的體面都比不上，這股子怨氣越積越厚 等到寶玉和鳳姐這兩個人 一個佔盡了萬千寵愛 一個把持着府裏錢財 把她踩在腳底下 趙姨娘的心裏頭就剩下了一個念頭 只要這兩個人沒了 這個傢俬將來不怕 不是賈環的 你們聽聽，這是她心裏頭最真實的一句話 她覺得自己在爭 她覺得自己是在爲兒子爭家業 她一沒有權 二沒有錢 三沒有文化，四沒有靠山 她的孃家全是一幫在府裏當奴才的人 她的女兒不認她 他的地位不上不下 她唯一能想出來的反抗方式是什麼呢？ 是巫術 她花了攢下來的私房錢 把自己的提舉銀子拿出來 還寫了一張欠契給馬道婆 馬道婆是個什麼人？ 是個裝神弄鬼的賊婆子 鑽在大戶人家後院裏串門子騙錢 趙姨娘就把巫鬼演魔法的事託付給他 用紙人紙馬寫上寶玉和鳳姐的八字 紮上針藏在他們的牀底下 要把這兩個人活活地淹死 他做這件事的時候心裏頭又怕又恨 他怕鬼，可是他更恨人 他其實信這個，信紙紮的小人真的能要人命 一個信鬼的人要有多大的恨，纔敢把鬼往自己屋裏請 趙姨娘不是一個生來就惡毒的女人 她的惡毒是長期的壓抑不公屈辱逼出來的 她沒錢沒權沒文化 她唯一能想到的反抗方式就是這種最陰毒最無力的詛咒 結果呢，寶玉和鳳姐果然發了瘋 一個滿口胡話，一個拿刀弄杖 整個榮國府亂成了一鍋粥 賈政都快急瘋了賈母哭得昏天黑地 妝裹衣裳都預備下了 這時候趙姨娘在幹什麼？她以爲大功告成了 居然在賈母跟前說起了搗鼓話 她說老太太也不必過於痛了 哥兒已是不中用了，不如把哥兒的衣裳穿好 讓她早些回去吧，省得她受罪 你聽聽這話多蠢！滿屋子人都在哭 她卻上去說，讓她早點走吧 賈母當場就照她臉上啐了一口唾沫 罵她 爛了舌頭的一家子 都打量着我，不知道你們這些沒天理的爛淫婦 不是我咒你們 一個個都等着瞧 趙姨娘被當衆辱罵 一個字的體面都沒有 幸好後來那一僧一道來了 用通靈寶玉去了邪 寶玉和鳳姐活了過來 趙姨娘的這場惡計纔沒有得逞 可你想想她寫的那張欠契還在馬道婆手裏頭 她沒成事，可那筆賬還欠着呢 這欠契後來成了她一輩子洗不掉的把柄 這就是趙姨娘的本事 她連作惡都做得這麼拙劣，這麼愚蠢，這麼上不得檯面 她不是那種深藏不露的壞 她的壞是擺在臉上的，是咬牙切齒的 是連她自己都兜不住的 可也正是這種蠢，讓你恨不起來 你會覺得她怎麼那麼可憐 連害人都害得這麼狼狽 接着我們講第六十回 薔薇硝事件 這一件事看起來很滑稽 可是你知道滑稽底下 全是悲涼 賈環去看寶玉 看見芳官手裏頭有薔薇硝 這可是個稀罕物，搽臉用的 賈環這孩子沒出息 想要一點 芳官這個唱戲的小丫頭 心裏頭瞧不起賈環 就拿了一包茉莉粉 騙他說是薔薇硝 賈環歡天喜地地拿回來 巴巴地送給彩雲 彩雲一看 說你個笨人 這不是薔薇硝 這是茉莉粉 趙姨娘在旁邊聽見了 這還了得 她的第一反應是 我兒子被人耍了 她怎麼說的 她說 你瞧瞧 這屋裏人 誰不知道你沒成算 連那粉頭都氣到你頭上來了 你總要去爭一爭，被人家欺負 你倒裝沒事人 她這是護犢 但是他的護犢方式又是鬧 他氣沖沖地跑到怡紅院 把粉摔在芳官臉上 破口大罵 你是我銀子買來學戲的 不過娼婦粉頭之流 我家裏下三等的奴才也比你高貴些 芳官這個小姑娘也是個不讓人的 她說梅香拜把子都是奴籍呢 這話是說什麼意思 就是告訴趙姨娘 你也不用擺主子的款 你也是奴才出身 咱倆誰比誰高貴 這可是戳到了趙姨娘最痛的地方 她這輩子最恨的 就是被人揭穿她奴才的底子 趙姨娘氣得衝上去就打 兩個女人扭成一團 藕官蕊官四兒豆官 一群小戲子聽見動靜 全都跑出來 圍住趙姨娘扯頭髮的扯頭髮 抓臉的抓臉 打得不可開交 趙姨娘一箇中年婦人，被四五個小戲子圍住 脫不了身, 披頭散髮, 衣服也拽破了, 狼狽至極, 最後探春來了, 才把這群人喝住, 探春怎麼說她的, 她說, 姨娘也太肯生氣了, 何苦自己不尊重, 大吆小喝, 失了體統, 又說, 這戲子們原是三等人物, 你跟他們一般見識, 失了身份, 你聽, 連親生女兒都嫌她失了身份。 趙姨娘灰溜溜地走了 這回鬧, 她贏了什麼 什麼都沒贏 她只不過讓全府的人又看了一回笑話 可是這段戲 你看仔細了會覺得特別悲涼 趙姨娘不敢去找真正欺負她的人算帳 她敢去找王夫人嗎 不敢 她敢去找王熙鳳嗎 不敢 甚至她敢去找那個真正給她臉色看的制度嗎 她也不懂 她只敢在地位更低的戲子面前 耍一耍主子的橫 可連這些戲子都不把她當主子 這就是底層人物最典型的生存狀態 被上頭的壓榨 轉頭再去踩踏比自己更弱的人 趙姨娘被王夫人壓 被王熙鳳罵 被探春嫌 她受了一肚子的氣 她能踩誰呢 她只能去踩那些唱戲的女孩子 可問題是 那些唱戲的女孩子 也是被人買來學戲的 也是奴隸，她們心裏頭一樣苦，一樣不認命 於是這兩個被壓迫的群體沒有聯合起來 反而互相撕咬，打出了紅樓夢裏最不堪入目的一幕 你看着趙姨娘在怡紅院門口跟幾個小女孩撕打 頭髮散了，簪子也掉了，臉上被人抓了好幾道印子 嘴裏還不停罵着，你可能會笑 可是笑着笑着，心裏頭就發苦 這個場景就是趙姨娘一生的縮影 她所有的反抗都是這麼不堪，這麼滑稽，這麼無濟於事 那我們再來看趙姨娘這個人，她真實底色是什麼樣 她是不是就只是一個臉譜化的瘋女人毒婦呢？不是 她身上有一些細節，你撥開了看，會看到一個活生生的人 她也會害怕，也會服軟 被小戲子們圍攻之後，探春出來把場子鎮住了 趙姨娘一看探春來了，氣勢就矮了半截 探春當衆數落她，她沒再撲上去大鬧 而是咕咕噥噥的，灰溜溜的走了 她不是不怕，她知道探春在給她臺階下，也隱約知道 今天這事要真鬧大了，王熙鳳來了，她會更難看 所以探春一發話，他就都順着退了 這跟他在馬道婆事件裏被賈母啐了 一臉之後，就再也不敢吭聲是一樣的 他是個欺軟怕硬的人 碰見真主 他只能認慫 這是他的窩囊 也是他的可憐 他其實對賈環有一種本能的 原始的護犢之情 賈環不成器 這是真的 又猥瑣 又小家子氣 可是在趙姨娘眼裏 賈環再不好 也是他的兒子 誰要是欺負了賈環 趙姨娘是真敢拼命的 賈環被方官騙了 他去跟方官拼命 賈環被鳳姐罵了 他不敢找鳳姐拼命 可是他敢在心裏頭用紙人扎鳳姐的八字，給兒子出氣 你想想，他的這個邏輯特別簡單，特別原始 你傷我兒，我就要你命 他不會像探春那樣，先講一個禮字，再講一個禮字 他不懂那些，他只有動物的本能，保護自己的崽子 這種本能加上他的蠢，加上他的怨，就變成了 一種畸形的東西 這個東西害了別人，也害了他自己 那你說，這個女人的內心到底是什麼？ 她醜陋的吃相底下，藏着的 其實就是一個人對兩個字的極度渴望 這兩個字，一個是看見，一個是尊重 她這一輩子沒有被人好好的看過一眼 賈政夜裏宿在他房裏可那不算看見 那算什麼呢？那算需要 王夫人看她，像看一個物件 一件不乾淨的東西 王熙鳳看他像看一個笑話 探春看他像看一塊絆腳石 下人們看他像看一個假主子 連那些小戲子看他 都像看一個可以一起下賤的同類 她從來沒有被人當成一個有名有姓 有血有肉的女人去看過 他唯一得到過的一點客套 是薛寶釵給他的 薛寶釵把兄弟拿來的禮物分了一份給賈環 趙姨娘就唸念不忘，說寶姑娘會做人 連我們這麼沒時運的，她都想到了 比黛玉強，黛玉連正眼都不瞧我們 你看她的心多簡單，誰給她一丁點尊重 她就覺得誰好；誰不理她，她就覺得誰瞧不起她 她沒想過釵黛二人有什麼不同 她只想要一點被人在意的感覺 她越得不到，她的心裏就越癢 越癢就越躁，越躁就越要鬧 鬧是他向這個世界宣告自己存在的方式 鬧是他這個沒文化沒地位沒靠山的女人 唯一會的語言 現在我們來說她的結局 在前八十回裏 曹雪芹沒有正面交代趙姨娘怎麼死的 可是續書裏 給了她一個極其慘烈的下場 賈府敗落，鳳姐病死 趙姨娘突然發了瘋 她渾身紫脹，滿嘴胡話 像被鬼上身一樣 當着衆人的面 把當年怎麼用紙人紙馬害寶玉 和鳳姐的醜事 一句一句全抖落了出來 她一邊說，一邊拿剪刀亂戳 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 最後，她在瘋癲中悽慘地死去了 敘述這麼寫，夠狠的 但你要說她沒有一點道理，也不盡然 因爲趙姨娘這一輩子 心裏頭裝的都是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 她的恨，她的妒，她的咒，她的算計 全都被她壓着 壓到後來，她自己都變成了那些陰暗東西的一部分 等到大廈一倒 她最後那點賴以生存的秩序也塌了 她心裏頭藏着的惡就再也壓不住了 反過來把它自己吞了 她算計了一輩子 爭了一輩子 最後死在自己最陰暗的恐懼裏 這個結局是不是曹雪芹的本意 我們不知道 但這個結局 確實像是對趙姨娘一生最殘忍 也最真實的判詞 不過 我其實更傾向於另一個可能 就是從書裏頭那些草蛇灰線來看 賈政常宿在趙姨娘房裏 她雖然處處碰壁 卻始終沒有失去妾室的位置 也許這個女人不會那麼戲劇化的死掉 也許她真的會繼續糊塗的活下去 在賈府敗落之後 隨着賈環長大 她可能用她那種粗糲的 不要體面的方式活下去 別人嘲笑她，她就對罵 別人作賤她，她就鬧 她的生命力其實很強 她不像秦可卿 會被體面憋死 她像一株長在牆縫裏的野草 誰踩她一腳，她歪一歪 過幾天又直起來了 可是不管她死法如何 趙姨娘這個角色的底色不會變 她不是大奸大惡 她是卑微的頑固的 讓人厭惡又讓人嘆息地活着 她像一道不癒合的傷口 長在榮國府的皮肉上 碰一碰就疼，看着就礙眼 曹雪芹不給她半點討喜的筆墨 可也正是因爲這樣 他成了全大觀園裡最真實的一個人 那我們來收束一下 趙姨娘是紅樓夢裡最讓人反胃也最讓人嘆息的角色 她沒有秦可卿的完美沒有薛寶釵的體面沒有王熙鳳的詮釋 甚至連西春那點高潔的冷眼她都沒有 她活得像一條瘋狗誰惹她她咬誰咬不過就暗地裡詛咒 她罵人她撒潑她跟小丫頭打架她跟親生女兒當眾翻臉 馬道婆和謀害人她的每一件事都做不到點子上 他的每一次反抗都變成了一場笑話 可你靜下心來想一想剝開他那一身粗鄙的刺 他其實就是一個在深宅大院裡被剝奪了 一切尊嚴和希望的母親 他想讓兒子有點出息可是他不知道怎麼教 他想讓女兒認他可是他不知道怎麼親 他想在這座大宅門裡爭出一個人的位置 可是他除了鬧什麼都不會他這一生活得太難看了 可她的難看不是她自己一個人的錯 那個吃人的制度把她的出身釘死 把她的未來釘死 把她的兒女從她身邊奪走 然後告訴她你只配這樣活著 趙姨娘不是生來就瘋的 她是被那個地方活活的逼瘋了 所以我說秦可卿的死是悲 趙姨娘的活是慘 秦可卿死了，人人都說好 趙姨娘活着，人人都說煩 可你看這兩個女人 一個用死來守住體面 一個用活來撕碎體面 她們都是那個時代裏被吞掉的人 只是一個被吞得乾乾淨淨 一個被嚼碎了又吐出來 還要被人嫌髒 好，趙姨娘，我們就說到這裏 這個不體面的女人 這個拼死也要弄出點動靜的母親 如果你身邊有這樣的人 別急着嘲笑她 你先看看她是從哪條路上 走到今天這個樣子的 下一集，我們要把視線從這骯髒的內宅挪開 去看一個完全不同的人，他沒有文化 沒有地位，甚至和賈府沒有血緣關係 他曾經在家裏窮得揭不開鍋時，來賈府打秋風 被鳳姐施捨了二十兩銀子，可後來賈府敗落 巧姐落難的時候，偏偏是這個最底層的老太太 拼了老命把巧姐救出了火坑，她是劉姥姥 一個裝傻充愣，卻比誰都活得明白的鄉下老太太 下一集劉姥姥，我們下集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