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世界》| 平凡人生，亦有滾燙理想

今天我們讀《平凡的世界》 想象這樣一個畫面 一個年輕礦工從深不見底的礦井裏爬上來 滿臉黴灰 渾身像被抽空了力氣 他走到宿舍 拿起一封信 信裏說 那個帶他看見世界的女孩 那個笑起來像陽光一樣的女孩 在抗洪前線 爲了救一個落水的小女孩 被洪水捲走了 幾天前 他們纔剛剛約定好 下次見面要去哪裏 要聊什麼書 他們甚至談到了將來 談到了要一起走過的漫長歲月 而現在 一切都在一瞬間被攔腰截斷了 他一個人跑到懸崖邊 在黑暗裏失聲痛哭 那種哭不是嚎啕 是一種從靈魂深處被撕裂的夢想 可是第二天天亮 他紮上頭燈 戴上礦帽 又默默地走向了那個深井 他沒有被命運擊垮 反而在那種撕心裂肺的痛苦裏 一點一點地變得堅硬 變得強大 這個畫面 就是平凡的世界裏 最震撼人心的一幕 也是路遙用他全部的生命 給我們留下的一個情景 說到這裏 你可能會好奇 爲什麼一本講述黃土高原上 窮人掙扎的小說 能在三十年裏持續不斷地 激勵一代又一代人 爲什麼當有人去大學裏做調查 問哪本書對你影響最大的時候 他會一次又一次地排在首位 爲什麼那麼多年輕人 在和尚這本書的那一刻 會感到一種被擊中了靈魂的顫力 然後默默擦乾眼淚 覺得自己眼前的那些困難 好像也沒那麼跨不過去了 今晚 讓我們一起走進這個平凡的世界 去看一看那些如塵埃般微小的人 是怎麼活出山嶽一樣壯闊的人生的 要讀懂這本書 我們得先認識一個人 他叫陸瑤 陸瑤這個筆名 在中國當代文學史上 是一個特別沉重的存在 他的本名叫王衛國 1949年 出生在陝西省青建縣 一個赤貧的農民家庭 你能想象那種貧窮嗎 那不是一般的窮 是連飯都吃不飽 衣服都穿不暖的窮 是讓人感到生存本身 都在搖搖欲墜的窮 家裏一大堆孩子 每一張嘴都要吃飯 可土裏刨出來的那點東西 根本養不活這麼多人 七歲那一年 家裏實在撐不下去了 父親只好把他過繼 給鹽川縣農村的伯父 那天 父親牽着他的手 走很遠很遠的路 小路崎嶇不平 兩邊是光禿禿的黃土山茅 一個七歲的孩子 心裏隱隱約約知道 這一去意味着什麼 但他不敢問 也不能問 那種被拋棄的恐慌和疼痛 就這麼悄無聲息地 刻進了他的生命裏 他的童年幾乎沒有甜味 全是飢餓和困窘 他曾經在文章裏回憶說 小時候餓得實在受不了 就跑出去 找一切能往嘴裏塞的東西 野果子 野菜根 什麼都吃過 但你知道嗎 恰恰是這種刻骨的 無法僞裝的生命體驗 成了他日後寫作時 最真實的底色 因爲他不是旁觀者 他就是從那個泥淖裏 爬出來的人 陸瑤後來考上 延安大學中文系 因爲寫出一部叫 《人生》的小說 一夜之間就聲名大噪了 對一個作家來說 這應該是最好的時候 鮮花 掌聲 約稿不斷 可以好好享受 創作的果實了 可陸瑤沒有停下腳步 他選擇了一條更艱險的路 一條几乎是在 跟自己較勁 跟命運較勁的路 他渴望寫一部 全景式展現 中國當代城鄉社會生活的史詩 一部他去世之後 依然可以拿來墊在頭下 當枕頭的書 他說這話的時候 眼睛裏有光 那是一種不顧一切的狂熱 一種士大夫式的 立德 立功 立嚴的抱負 他要爲這個 劇烈變革的時代立傳 要爲那些像他父輩 像他兄弟姐妹一樣的 普通人樹碑 爲了這本書 他整整準備了三年 你能想象那種準備嗎 那不是坐在書齋裏 喝喝茶 翻翻資料的準備 他把自己關起來 像一個即將上戰場的士兵 開始了一場 曠日持久的備戰 他閱讀了大量的 政治 經濟 歷史 和農業書籍 不是走馬觀花地翻一翻 是真正地啃進去 從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 到農業化肥的使用手冊 從中國曆代官制 到陝北的風俗民情 他建了一個龐大的知識倉庫 他還親自下到礦井裏 跟煤礦工人一起幹活 在那幾百米深的地下 空氣混濁 悶熱難當 他光着膀子 跟工人一起揮稿 一起扛木頭 去感受那種 最底層勞動的重量和質感 他住窯洞 吃粗糧 跟老農蹲在牆根下聊天 一聊就是一下午 他甚至把十年間的人民日報 和其他報刊 從1975年到1985年 一張一張翻過去 翻到什麼程度呢 翻到他的手指頭 被紙張磨得露出了毛細血管 一碰就鑽心的疼 他就用這種近乎自虐的方式 把自己的生命 和這個時代 嚴絲合縫地焊在了一起 正式動筆之後 他孤身住在陝北甘泉縣 一個簡陋的招待所裏 日子是苦行僧式的 每天的作息完全被打亂 經常是凌晨兩三點才睡 中午才起 他的房間裏 煙霧繚繞 地上全是菸頭 他每天抽三包煙 喝大量的濃茶 後來還喝咖啡 用這些東西來刺激自己 幾乎要枯竭的體力和神經 他寫得太投入了 常常忘了吃飯 一天就啃一個冷饅頭了事 當第二部完成的時候 他幾乎病得快要死了 肝病 腹水 各種病痛一起找上門來 醫生嚴重警告他 再這麼熬下去 他真的會把命搭進去 可他拒絕了 他拒絕停筆 他說 他要用生命去完成這部書 他甚至跟朋友交代後事 說如果自己死了 手稿就託付給他們整理 他是在跟死神賽跑 用盡最後一點力氣 寫完了第三部的最後一個字 那個句點畫下去的時候 他把圓珠筆奮力地扔出了窗外 然後放聲痛哭 1991年 《平凡的世界》獲得了 中國文學的最高榮譽 矛盾文學獎 可就在第二年 陸瑤就因肝硬化腹水去世了 他才42歲 正是一個作家最成熟的黃金年齡 他就這樣像一顆流星 把自己全部的生命能量 都在一瞬間劇烈地燃燒掉了 連一點灰燼都不留 而這份燃燒照見的 是整整一個時代的精神突破 所以當我們翻開這本書的時候 你摸到的不只是紙張 而是一個人用生命澆鑄的全部心血 它是有溫度的 甚至有些燙手 那這本書 到底講了一個什麼樣的故事呢 它的核心圍繞着黃土高原上的一個村子 雙水村 村子不大 溝溝壑壑裏散落着百十戶人家 主要就是金 田 孫三大姓 村子裏有一戶姓孫的人家 窮得叮噹響 一家人擠在幾口破窯洞裏 吃了上頓沒下頓 家裏有兩個兒子 大哥叫孫少安 弟弟叫孫少平 整部百萬字的長卷 基本上就是跟着這兩兄弟的腳步 一步一步走出截然不同 又殊途同歸的人生 他們一個像深深扎進泥土的老樹 一個像隨風飄向遠方的蒲公英 但不管走多遠 他們身上那股不服輸的韌勁 是相通的 我們先走進第一個場景 我把它叫做 黃土高原上的青春疼痛 是關於弟弟孫少平的讀書與自尊 少平考上了縣立高中 這本該是件高興的事 可對他來說 卻是一種巨大的精神折磨的開始 爲什麼呢 因爲窮 窮到連學校食堂最次等的餅菜 兩毛錢一份他都買不起 學校的菜分三等 假菜三毛錢 有肉有粉條 野菜一毛五 也有點油水 餅菜就是清水煮白菜蘿蔔 兩毛錢 可就連這最次等的餅菜 少平也吃不起 他只能吃自己從家裏帶來的黑麪膜 就是那種最粗糙 最硬 用高粱面蒸出來的窩頭 黑得像煤球 硬得能砸人 每天吃飯的時候 是他一天裏最難熬的時刻 他永遠不敢跟同學們一起去食堂 他得等 等所有人都打完飯了 熱熱鬧鬧地吃上了 他纔敢偷偷摸摸地溜過去 像做賊一樣 拿走屬於他的那兩個黑麪膜 這還不夠 他還得悄悄地搖起盆底的殘湯剩水 混合着別人剩下的菜渣 狼吞虎嚥地喝下去 路遙把這個細節寫得異常平靜 沒有哭天搶地 可每一筆 都像針一樣紮在讀者的心上 那種感覺 就好像自己被扒光了衣服 站在衆人面前 那種飢餓帶來的窘迫 那種少年人極度強烈的自尊 與極度深重的自卑交織在一起的痛苦 被刻畫得入目三分 你彷彿能看到他瘦弱的身影 弓着背 低着頭 在空無一人的食堂角落 飛快地把那些東西塞進嘴裏 然後一抹嘴 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走開 可是 請你一定要看下去 就是這樣一個連飯都吃不飽 在人群裏抬不起頭來的少年 他爲自己找到了另一條生路 什麼生路 讀書 他在學校裏發現了一個寶貝地方 圖書館 說是圖書館 其實就是幾間破舊的屋子 裏面堆着一些落了灰的書 但對邵平來說 那就是一座金礦 他從一本掉了封皮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開始 翻開了第一頁 然後就被吸進去了 他跟着保爾克查金一起戰鬥 一起忍受病痛的折磨 一起在暴風雪裏修鐵路 他突然發現 原來世界上還有這樣一種活法 原來人的精神可以如此強大 從那以後 他一本接一本地讀下去 他讀紅顏 爲江姐的犧牲哭得稀里嘩啦 他讀戰爭與和平 雖然很多地方似懂非懂 但那種宏闊的格局 打開了他的視野 在那個物質極度匱乏 現實讓人持不起腰來的環境裏 書集爲他打開了另一個世界 他的精神 在那些文字的澆灌下 在貧瘠的黃土高原上 開始像野草一樣風漲 白天 他是那個自卑到塵埃裏的窮學生 穿着打了補丁的衣服 不敢跟女生說話 夜晚 他蜷縮在宿舍的破被子裏 在煤油燈微弱的光線下 他的靈魂 在書集的天空裏自由翱翔 這種巨大的反差 這種物質和精神 被徹底撕裂的感覺 就是路遙對苦難 最誠實 也最深刻的書寫 他沒有去粉飾貧困 沒有說窮人 只要安平樂道就好 他告訴我們的是 就算你身處臭水溝裏 你依然可以仰望星空 那種從爛泥裏掙扎着長出來的 對知識的渴望 那份用精神之光 對抗物質匱乏的倔強 纔是最打動人的力量 哥哥孫紹安 走的是另一條完全不同的路 這就是我們的第二個場景 我把它叫做 《土地上的脊樑》 孫紹安的專場臣服 紹安跟他弟弟一樣 天資聰穎 唸書的時候也是名列前茅 可他是家裏的大哥 在那個年代 窮人家的老大 就意味着一種宿命般的犧牲 他下面還有弟弟妹妹要拉扯 父母年紀大了 奶奶癱瘓在牀 這一大家子人 就像一座山一樣壓了下來 他必須輟學 回家種地 用他還沒長結實的肩膀 幫父親撐起這個爛包的家 那一年他十三歲 扛着鋤頭 一步一回頭地離開了學校 從此再也沒有踏進過課堂 他十八歲 就當上了生產隊長 成了這個窮村裏 最年輕的主事人 這個年輕人的肩膀 過早地扛上了最沉重的東西 但他扛住了 但韶安身上有一股勁 一股像黃土一樣質樸 像老牛一樣堅韌的勁 他腦子活 看得遠 心裏憋着一股 要改變命運的火 改革開放的春風 剛剛吹到這碧色的山溝溝裏 很多人還在觀望 懷疑 害怕 甚至等着看政策變回去的笑話 可韶安第一個嗅到了機遇的氣息 他看到了改變命運的微光 於是東拼西湊 求爺爺告奶奶 借了一屁股債 辦起了一個磚廠 磚廠裏的第一把火燒起來的時候 也燒起了他對未來的全部希望 他和妻子秀蓮 沒日沒夜地撲在磚窯上 臉上身上全是灰 累得直不起腰 但眼睛裏是亮的 眼看着日子就要好起來了 還清債 蓋新窯 讓一家人吃飽穿暖 這些念頭支撐着他 可是命運偏偏在這個時候 給他來了一記最狠的悶棍 因爲他不懂技術 請錯了燒磚師傅 第一搖磚燒出來 敲開一看 裏面全是黑的 一碰就碎 全是歪歪扭扭的廢品 這對尚安來說 簡直是滅頂之災 所有的心血都白費了 他還背上了這輩子 都還不清的鉅額債務 那種感覺 就好像是你在懸崖邊上 拼命往上爬 手都摳出血了 眼看就要爬到頂了 卻被人一腳狠狠地踹回了谷底 連爬起來的地都沒有 全村人開始看他的笑話 各種風涼話 幸災樂禍的眼神 像冰刀子一樣割過來 連親戚都怕他上門借錢 遠遠地躲着他走 有的甚至當面說些難聽話 那段日子 尚安幾乎垮掉了 他不敢出門 整夜整夜睡不着 眼睛裏佈滿血絲 頭髮一把一把掉 他甚至一度想過放棄 覺得這輩子就這樣了 認命吧 可他沒有 在妻子秀蓮 不離不棄的鼓勵下 這個女人 用她最樸素的愛和信任 一遍遍告訴他 跌倒了不可怕 咱們再爬起來 於是 這個黃土高原上的漢子 像一隻受了重傷的野獸 躲在山洞裏舔溼完傷口 又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咬着牙 低下頭 一分一分地求人 找錢換師父 重新點火 當第二搖磚燒出來 看到那一片紅彤彤 翹起來噹噹坐享的好磚石 這個鐵打的漢子 和秀蓮在搖口抱頭痛哭 那淚水裏 有委屈 有心酸 更有劫後重生的狂喜 那一刻 他用血和汗 把破碎的尊嚴 一片一片又拾了回來 他最終真的成了村裏的首富 可更讓人動容的是 他做的第一件事 不是給自己修豪宅 而是捐資給村裏 蓋了一所嶄新正亮的學校 他站在落成典禮上 講不出什麼大道理 只是憨憨地笑 他想讓更多的孩子 不用再像他一樣 因爲窮而讀不起書 少安代表的是那些紮根於土地 一輩子都不離開故土 卻能用一雙勞動的手 硬生生爲自己 爲村子 撐開一片天的農民實幹家 他的奮鬥史 是深深離在泥土裏的 每一步都帶着血印 也帶着最樸實的希望 如果說少安 是走向土地的樹 根越扎越深 那弟弟少平 就是飄向遠方的草 風一吹 就飄向未知的遠方 這就要說到第三個場景 也是全書最讓人心碎 又最讓人仰望的一個部分 跨越階層的理想愛情 少平與田小霞的精神共鳴 少平高中畢業後 不甘心像父輩一樣 被捆在土地上終老一生 他那一刻被書本擦得 正亮的心 讓他渴望看到更大的世界 渴望去過一種不一樣的生活 哪怕頭破血流 於是他決然地離開家 揹着一個破鋪蓋卷 揣着幾塊錢 去了黃元城 成了一個懶工漢 什麼叫懶工漢 就是城裏的最底層勞動力 天不亮 就跑到東關大橋頭蹲着 等着有人來僱你 去幹最苦最累的活 背石頭 扛沙袋 搬磚頭 幹一天拿一天的錢 朝不保夕 就在他整個人被生活 按在泥裏反覆摩擦 脊背磨得血肉模糊 尊嚴被踩得稀碎的時候 他遇見了一個人 一個像太陽一樣的姑娘 田小霞 小霞是地委書記的女兒 一個標準的官二代 可她自己絲毫沒有那種 高高在上的感覺 她熱情 開朗 有思想 有理想 像一團明亮的火焰 走到哪裏都能照亮一片 他們的重逢與相戀 放到現在來看 簡直是一個不可思議的童話 一個是滿身汗臭 脊背磨爛了結痂 結痂了再磨爛的懶工漢 一個是正在上大學 談吐優雅 未來會有大好前途的省報記者 他們之間的鴻溝 不是一個階層那麼簡單 簡直是兩個世界 可是他們偏偏走到了一起 爲什麼呢 因爲精神的共鳴 他們在一起聊的 不是柴米油鹽 房子 車子 而是他們共同讀過的那些書 他們談論白輪船 討論裏面那個孤獨的小男孩 和他心中的長腳鹿母 他們討論國家的前途 年輕人應該走什麼樣的路 他們分享各自對生活的思考 對苦難的理解 小霞對邵平說了一句話 我每一次讀都特別感動 她透過那些破衣服 透過邵平粗糙的雙手 和黝黑的皮膚 看到了她內心深處的 那個遼闊世界 她說 你是一個有另外世界的人 這句話簡直就是一把鑰匙 打開了邵平內心世界的大門 也奠定了他們愛情的基石 這份愛情從一開始 就超越了門第和世俗眼光的侷限 它不是那種施捨和仰望的畸形關係 而是兩個獨立高尚 不斷自我更新的靈魂的相互輝映 和互相吸引 然而這份人間罕見的美好 卻以最殘酷的方式 被命運收了回去 在一次特大洪災中 陝南地區暴雨如注 河水暴漲 整個城市陷入一片汪洋 身爲省報記者的小霞 主動請音 衝在了抗洪罪前線 她站在起腰身的水裏 做現場報道 嗓子喊啞了 渾身上下都溼透了 就在這個時候 她看到一個落水的小女孩 在洪水中掙扎 馬上就要被漩渦吞沒 她幾乎沒有猶豫 甩掉雨衣 就跳進了咆哮的洪水中 她奮力游過去 抓住了小女孩 用盡最後一絲力氣 把她推到一棵樹邊 小女孩得救了 一個大浪打來 她自己卻永遠地捲走了 少平在煤礦接到這個消息時 他剛剛從井下上來 整個人都懵了 他不相信 他發了瘋一樣地趕過去 一遍遍地問 是不是搞錯了 他失魂落魄地 跑到他們曾經約定的地方 那個古塔山上的獨立樹下 對着空蕩蕩的山谷 對着滿天星光 抱頭痛哭 那種哭 是一種被整個世界 拋棄的感覺 後來 他讀到了小霞生前寫下的日記 裏面有這樣一段話 也是小霞一生的信仰 真正的愛情 不應該是利己的 而應該是利她的 是心甘情願地 與愛人一起奮鬥 並不斷地自我更新的過程 小霞用她的生命 踐行了這句話 這段愛情的戛然而止 成了全書最悽美的絕唱 她告訴我們 理想主義的光芒 哪怕只在夜空裏 劃過了那麼一瞬 也足以照亮人的一生 小霞死了 可她種在少平心裏的那團火 那份對生活的熱愛 對信仰的堅守 再也沒有熄滅過 帶着這團火 少平繼續着 他與命運的搏鬥 這就是我們要講的 第四個場景 命運碾壓下的不屈靈魂 我們再回到少平的 黃元欄宮與井下人生 你想象一下那個畫面 一個念過書 內心世界無比豐富的 文弱書生 赤手空拳 來到一座陌生城市 他能幹什麼 他唯一的本錢 就是自己這一身力氣 他只能去東關大橋頭 跟一群粗壯 邋遢 滿口粗話的漢子 蹲在一起 眼巴巴地等活幹 像一群代價而沽的貨物 第一天懶到活 是去給人家蓋房子 背石板 沉重的石板 一塊一塊壓到 他瘦弱的背上 從一樓背到三樓 剛開始起蹚還行 越往後 腿越軟 背越疼 晚上回到 那個破敗的宮棚 脫衣服的時候 鑽心地疼 他扭頭一看 整個脊背 已經被粗糙的石頭 磨得劈開肉綻 血肉模糊 血水已經跟衣服 粘在了一起 撕都撕不下來 一扯就鑽心地疼 他沒有藥 只能咬着牙 用冷水隨便擦一擦 他蜷縮在宮棚 陰冷潮溼的地鋪上 旁邊是震天響的憨聲 和刺鼻的憨臭味 他不敢給家裏寫信 說這些 所有苦 都只能一個人 嚼碎了嚥下去 可就在這樣的環境下 夜晚 當所有工友 都憨聲如雷時 他會湊着一絲 微弱的燭光 或者一盞快沒油的 煤油燈 翻開一本書 那一刻 書中的文字 就像一道屏障 隔絕了滿屋的臭味 和此起彼伏的憨聲 他讀牛蒙 讀馬克思傳 讀一切能增長見識的書 那一刻 他就不再是那個 滿身傷疤 連飯都吃不飽的 懶工漢了 他成了一個 精神上的貴族 一個擁有 整片星空的人 他在最粗重的勞動中 磨礪自己的肉體 讓自己的手長出老繭 肩膀磨出硬疙瘩 又用最風營的書籍 來守護自己精神的燈火 不讓它在 繁重的勞作中熄滅 這種靈與肉的雙重鍛造 是少平身上 最獨特的魅力 後來 命運給了他一個轉機 通過招工 他成了一名 在那個年代 成爲吃公家飯的工人 是無數農村青年 做夢都想得到的機會 但煤礦是什麼地方 那不是享受的地方 那是隨時可能塌方 可能瓦斯爆炸 可能透水的地方 那是跟死神 面對面捉迷藏的地方 在幾百米深的井下 沒有陽光 空氣裏全是煤塵 機器的轟鳴震耳欲聾 少平從事着 最苦 最累 也最危險的採煤勞動 他用勞動證明着自己 不肯落於人後 在這裏 他碰到了 如父親一般粗魯 又溫暖的師父王世才 王世才一家 也成了他在礦上 唯一的溫情港灣 可沒過多久 在一次井下事故中 王世才爲了救人 自己被砸死了 巨大的悲痛 再一次像潮水一樣 向少平襲來 他剛剛建立起的 一點點對生活的溫存感 又被撕碎了 可他做了什麼 他沒有哭天搶地 沒有要求跳到地面 師父死後 他成了最沉默 也最拼命的那個人 像一頭沉默的牛 一個人幹兩個人的活 月月充滿情 斑斑敢超額 他用那種 近乎自虐式的瘋狂勞動 來對抗命運 施加給他的一切苦難 來填補內心巨大的空洞 那種沉默裏的堅韌 那種從絕望深處 迸發出來的力量 是整本書裏 最硬朗 也最滾燙的筆觸 少平是那個時代走出去 尋找人生意義的漂泊者 他沒有被苦難同化 沒有變得麻木 或憤世嫉俗 反而在熔爐裏 把自己鍛造成了 一塊堅硬的鋼鐵 他的身上 有我們每一個不甘平凡 想要逆流而上的 年輕人的影子 最後 我們來看看第五個場景 路遙的野心 絕不只限於 講一兩個年輕人的故事 他把鏡頭拉高 讓我們俯瞰整個雙水村 看到了他背後 那個正在劇烈變動 喘息 分娩的新時代 這就是我要說的 平凡世界裏 匯成的壯麗史詩 路遙像一個 盡職盡責的編年史官 用他如傳的筆 精確地記錄了 1975年到1985年 這十年間 中國農村那場 驚天動地的裂變 你會通過那些 生動的細節 清晰地看到 歷史的紋理 你會看到 僵化的生產隊體制 是怎麼一步步瓦解的 從最初的 偷偷分田單幹試點 到後來公開搞起 包產盜戶 這中間引發了 村莊裏多少爭吵 觀望和暗流湧動的試探 你會看到金家灣 和田家閣老 兩個大姓之間 延續了幾輩子的 宗族矛盾 與利益衝突 在一次又一次的 政治運動 和時代變革中 如何演變 激化 又消融 你會看到那個 曾經跺跺腳 整個雙水村 都要抖三抖的 大隊支書田馥堂 一個曾經精明強幹 玩弄權術 與股掌之間的能人 在時代浪潮 無情地衝刷下 如何從一個 威風凜凜的權力中心 變成一個迷茫 失落 戀戰不去 最後不得不 黯然退場的老人 他不懂爲什麼會這樣 他的時代過去了 你也會看到 一批像邵安 邵平 金波 田潤業這樣 年輕的生命 是如何在 舊的規則崩塌 新的秩序 還未完全建立起來的 縫隙中 迷茫過 痛苦過 但最終選擇迎着風 野蠻地 倔強地生長起來 所有這些小人物的 命運起伏 沒有一個是孤立的 他們不是茶餘飯後的 閒談 而是被一隻無形 又宏大的手牽動着 他們跟國家層面的 宏大敘事 跟十一屆三中全會 吹響的改革號角 跟整個社會的 思想解凍 和體制變革 緊密地 血肉相連地 編織在了一起 你今天去讀它 會感覺自己 不是在讀一本小說 而是在看一部 活生生的 有溫度的時代紀錄片 路遙讓我們明白 歷史不只是 寫在教科書上的 那些宏大的名詞 和偉人的名字 歷史更是有 無數個孫紹平 孫紹安這樣的人 用他們的汗 他們的淚 他們的掙扎和堅韌 一磚一瓦 一天一天累起來的 他們在自己的命運裏 奮力撲騰的那點水花 也許轉瞬即逝 可當億萬朵水花 匯聚在一起 就成了推動時代 向前的洪流 這 或許就是平凡的世界 留給我們最珍貴的東西 它不教你如何成功 不給你任何捷徑 它只是把那些 在泥濘裏打滾 在黑夜裏哭泣 在天亮後繼續趕路的人 一個一個捧到你面前 然後輕輕告訴你 你看 他們都熬過來了 你也可以 當你覺得 撐不下去的時候 請想一想孫紹平 在黑暗井下的那盞頭燈 想一想孫紹安 在廢磚搖前的那聲痛哭 想一想小俠日記裏 那句滾燙的誓言 想一想陸瑤用生命 寫完最後一個字時的 那聲長笑 他們都在用 自己的方式告訴你 平凡從來不是平庸 每一個認真活着的靈魂 都值得被這個世界看見 也終將被這個世界記住 感謝你今晚的陪伴 睡個好覺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