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詩十九首》之《凜凜歲雲暮》。（上）。

今天跟大家一起讀古詩十九首的《零零碎雲幕》 這首詩是用一個婦人視角寫離別相思 在古詩十九首中表現這個內容的詩篇是最多的 按照昭明文選的排序 這一首是第十六首了 後邊還有三首 全都是寫這個內容的 這一首詩把懷思的那個人的狀態和心理都寫得很妙 特別是把一個人因長久相思懷人而產生出的一種恍惚感 這首詩把這種感覺表現得很棒 它是怎麼做到的呢 我們讀完這首詩相信大家就會有感受了 另外這一首詩它其中很多字句的解釋 歷來有幾種不同的說法 有的可以並取 有的又只能取一種 有的解釋放進詩裏面讀起來會很順暢 有的理解起來會曲折一點 咱們說詩無打鼓 而且就十九首來說還死無對證 至於具體要怎麼寫就完全看個人的喜好了 現在我們直接來看這首詩 還是先把詩讀一點 零零碎雲幕 輪乎西門碑 涼風帥已立 遊子寒無威 錦青爲落譜 同袍與我爲 獨訴淚長夜 夢想漸融會 良人爲故歡 枉駕會前隨 偃得長巧笑 攜手同車歸 既來不虛與又無處重回 兩無塵封意 焉能臨風飛 勉賴一世憶 零零遙相惜 惜怡懷膽相垂涕 沾霜飛 詩的第一句它說 零零碎雲幕 輪乎西門碑 零零就是寒冷的意思 咱們現在說寒風凜凜 是言寒氣之盛 冷到有點令人畏懼害怕的那種寒冷 碎就是年 碎幕就是一年的年末年尾 說明這時候的時節已經是冬至時節了 雲這裏有三種說法 一種是說這個雲是語注詞 但是是有一種語氣在裏面 在這一句裏有一點點嘆息的語氣 碎雲幕 有一點點在加強碎幕 帶給人一種碎葉流失之感 你實在要給它加上一點意義 這裏可以把這個雲理解成僵 僵要的意思 詩經裏面這種用法比較多 像《正風風雨》裏面有大家熟悉的 寄見君子云湖不息 這個雲也是個語注詞 也是在體現一種語氣 加強後面的湖不息 第二種說法是這個雲是說明 說的意思 把這個解釋放進詩裏 這一句就是說 凜凜的寒風吹來 說明一年已經將要過完了 要到盡頭了 第三種是說這個雲就可以理解成 天上飄的那個雲朵 不是不可以 但是放進詩裏面理解起來實在有點費勁 不過既然詩中用了這個字 你倒也可以說這個婦人在歲暮時節 在凜冽的寒風中 探着天邊的雲 這一句關於雲字的幾個解釋 我個人是比較偏向於第一種的 就是說當成有語氣的語助詞來看 這樣解讀起來會比較順暢 後面說 婁姑西門碑 婁姑是一種小昆蟲 藏在土裏 是個挖地打隧道的高手 我們小時候還抓過玩過 她的兩個前肢特別有勁 婁姑好像在北方叫拉拉姑 她的樣子跟蟋蟀有點點像 也跟蟋蟀一樣會叫 蟋蟀叫起來是尖斷的 婁姑叫起來是持續的一種翁翼 古時候是農業時代 天天田間地頭的 對這些田野間的生物觀察都很仔細 也都很敏感 所以他們寫詩經常都拿這些生物來說事 我們之前提到過幾次的詩經 《冰封蟋蟀》說 七月在野 八月在雨 九月在厚 十月蟋蟀落牀下 就是通過寫蟋蟀的形跡變化來說明天氣的變化 這裏也是一樣 除了城階上面一句說明時節之外 還帶來了聲音 使全詩的氛圍感得到一個加強 在秋冬時節的一個傍晚日暮 寒風凜冽中聽着婁姑在這兒翁翼 使人感覺怎麼樣呢 悲 咱們說詩中表情緒的詞 形容詞 你都要特別注意 婁姑悲不悲 不知道 子非婁姑安之婁姑之悲 但這個婦人悲 我們是能猜想的 至於她爲何而悲 還沒有說 留下了一個懸念 留下了一個釦子等待解開 這句點明瞭時節 有觸覺 有視覺 有聽覺 使整首詩有了一個整體的氛圍 下面兩句接着說 涼風帥已立 遊子寒無微 對於這一句裏的帥字的理解 也有幾種說法 一種是說 這個字應該讀 律是規律的意思 這一句就是說 涼風按照時節的順序 按照自然的規律來說 已經是非常凜冽 淒厲了 第二種是說 這個字還是讀律 但是做快來理解 這時候涼風颳得是又快又利 律是言風之迅猛 利是言風之淒寒 不過照這種理解 這句詩要看成是有個小搗裝 這句詩正常的語句應該是 涼風已律立 第三種是說 這個字不帥 所謂帥者皆也 到處皆然如此 這兒天冷了 寒風凜冽的 遠在天邊的遊子 那邊應該也要過冬了 這是由此即彼 我比較偏向你這種解釋 這個字照這樣解釋起來 它與上一句是有連接 又引導出了下一句 它是爲遠方的遊子擔心說 你在遠方沒有寒意抵禦這個寒冷的天氣 遊子寒無微 這個一在這裏協應我讀成微 一在現在普通話裏是個整體認讀音節 可是這個字以前在評選運語 是規定在五微評審運語的 很多古詩詞 你照現在一這個讀音讀起來 是不加韻的 比如我們很熟悉的孟嬌的《遊子雲》 如果讀成 慈母手中獻遊子身上 亦靈行逆逆逢 亦恐遲遲歸 一和歸是不壓韻的 要讀成慈母手中獻遊子身上 亦靈行逆逆逢 亦恐遲遲歸 誰言寸草心抱得三春暉 這裏的一 歸 暉 也都是五微韻 但有時候這個一 你又可以讀成一 也能壓韻 讀起來也還不錯 比如賀芳奎的很有名 也寫得很好的一首道王詩 半死童 重過蒼門萬事非 重來何事不同歸 吾同半死清霜後 頭懷鴛鴦詩半飛 圓上草 露出兮 舊兮興隆兩依依 通牀臥廳南窗宇 誰赴挑燈夜補衣 後半闕的幾個韻腳字 露出兮的兮 兩依依的依 夜補衣的依 這三個字本來都是五微韻部語的 跟尚闕的飛歸飛是同韻 但後面這三個字 到現在都演變成了整體韌度的依 像這種的你就可以照現在的普通話去讀 也是壓韻的 但你需要知道和注意 它沒有換韻 是移韻到底的 只是這種情況比較少 更多的時候 依這個字在古詩詞裏做韻腳字的時候 要讀成微 這樣纔會比較壓韻 說回咱們這首詩 詩的第一句裏的 樓姑西門碑的碑是四支碑 而第二句裏的遊子涵無碑的碑是五微韻 語音演變這一回事很麻煩 很複雜 但要讀古詩詞 你不能說精通 多少還是要知道一點點 至少讀起詩來會協韻 讀起來也順暢一點點 不然一首詩讀起來十分拗口 連韻文的基本美感都沒了 咱們這一首詩是 知微韻通壓移韻到底 順便提一句 詩歌在這時候不能說完全沒有聲域上的反省 只能說不多 所以可以兩個韻部通壓 到後來詩歌發展到比較嚴格的格律詩的時候 詩詞的用韻就更加講究了 好了 跑開聊了一點讀音 我們說回這首詩 接着往下看 下兩句它說 請卿爲洛甫同袍與我爲 對這一句的理解上又有幾種說法 我們先把詩裏的字詞一個個弄清楚 卿就是備子 杜甫寫 杜卿多年冷似鐵焦而惡臥踏李烈 老杜他們家那一套備子 多年來一直沒有換洗過都包漿了 不是他不講衛生不愛清潔 是他家裏窮的可能就那一牀備子 而這僅有的一牀備子 還被這熊孩子睡覺的時候亂蹬腿給弄破了 而咱們這首詩裏是錦緞 就是錦緞材質的備子 是很高級很舒適的 宜至於不畏 在大多數古詩詞這個字都讀成畏 畏是表示贈送的意思 浦就是水滴靠近水的岸邊 那落浦就是落水的岸邊 但落浦這個詞在中國的傳統文化當中是一個漁馬 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落水之神浮飛 但是注意 這裏不是拿曹子鑑的《落神賦》來註解這一首詩 這是不對的 因爲這一首詩的時間在前 曹子鑑的《落神賦》在後 你不能拿後來的文章給先前的詩歌或者經典做註解 不知道我講明白這個話沒有 就是說這一首詩裏提到落浦 有可能是活用落水之神的典故 但是這個典故不是從曹子鑑的《落神賦》來的 而是更早在這首詩創作之前就有了這個傳說 這是我看到一些做詩詞賞析的阿卜族常犯的錯誤 比如一首漢樂府詩句中出現了一個典故 你說是出自唐朝某個詩人的某句詩 這就不對了 這是邏輯和常識上出的問題 給一首詩做註解只能從其之前的文章或者經典裏找 但做賞析的話倒是可以 也應該左右逢源勾勾連連 你如果足夠豐富的話 還應該跨學科 跨地域 跨時間 但做註解和做賞析是兩回事 我們回到詩句接着往下看 同袍這個顯然是出自詩經 我們比較熟悉的 詩經秦風無一里說 豈願無一以子同袍 亡於心師修武割毛 同袍原來是克子同僚 或者一起出徵打仗戰鬥的戰友 但後來也泛指很多親密的關係 也可以指很親密的朋友或者夫妻 好 這一句裏的字詞我們都清楚了 我們來說關於這一句的幾個說法 大家注意一下這個句子 景清爲洛浦 這一句是沒有主理的 所以會產生歧義 到底是這個私婦擔心遊子在外 沒有後櫃子過冬 託人把景清送到遠在洛浦的遊子身邊 還是說這個遊子遺棄了這個私婦 更或者是變心了 有了小三 所以把景清贈送給了另外的女人 前人很多是持後一種看法的 從男子遺棄私婦或者負心這個方面去理解的 吳奇在《古詩十九首定論》就批評說 景清聚銀鼓一起下 言洛浦暗依郊府素媚生平者已 尚有景清之位 何與我同袍則反移我而去也 這句批評裏的郊府是指鄭郊府 是古代鄭國的一個人物 相傳他曾經在漢崗臺下遇見兩位神女 因爲無法在兩者之間做出選擇 最後只能無奈放棄 咱們這句詩按照這個批評來看 有可能是說私婦揣測這個遊子在外遇到了誘惑 所以責怪他 可是你看他責怪的語氣只是說同袍與我爲 哎 你實在違背了我們夫妻之間的情義 他沒有謾罵 沒有罵結說你這個殺千刀的 竟然敢敵棄我 竟然揹着我去找小三 咱們之前說景清是舒適華美的被子 古時候物資不是那麼發達 一牀被子是很重要的生活物資 不像咱們現在上街隨便就能買一套 這種被子通常都是新婚的時候置辦的 你說這個男子不光找小三 還拿這麼有紀念意義又如此貴重的物品去送給小三 換到現在來說 別說責備了 遇着一個彪悍一點的女子 不敢說一定會整出刑事案件高低得上當地的法治新聞 但是這個婦人她連責怪都是這樣的小心翼翼 溫柔敦厚 陳作明在《彩書堂古詩選禮》說 此詩言之盡 但良人之寡情於言外見之 曾爲赤言也 詩中言裏言外都沒有對男人的赤言 你說這樣的情況割誰都不能忍 那詩中婦人怎麼就忍下來了 並且還曾爲赤言呢 咱們得思考一下這個原因 可以講有兩個原因 也可以講就一個原因 就是當時的社會環境 一來是當時是一夫一妻多妾制 男子多找幾個情人是合理合法 是被當時社會風氣所允許 甚至是推崇的 二來是那個時候女子社會地位低下 嫁人之後丈夫就是她唯一的依靠 絕對的主宰 由於這些原因 纔會令這個私婦說出如此寬厚之詞 纔會做出如此取婉的舉動 這裏面實在有她的不得已 清代的方廷輝在《昭明文選大臣》裏批評說 此篇見人不可忘記舊音 推之棄婦思夫 逐臣思君 同此心胸點淚 哀而不傷 怨而不怒 和後直追三百篇 他這裏還提出一種逐臣思君的視角 咱們放到最後再說 先看思婦被棄這個視角 這個棄婦被逼到如此境地 還一副哀而不傷 怨而不怒的形象 對復興的男子依然是一團和氣 一堆敦厚 在女人無法獨立自主的時代 她們的生存空間有限 別光看到敦厚 在背後有更大的酸心應該被看見 這是這兩句詩的一種解讀 就是站在男子復興的角度去看的 從這個角度看 這裏生出第一種恍惚感 咱們都有過這麼一種情感體驗 就是很愛很愛一個人的時候 咱們都知道愛是具有排他性的 那種對於愛人的佔有慾是油然而生的 總擔心他會不會受到誘惑 總抓着他問你愛不愛我 更別提那個人是出遊在外不在身邊 這種擔心就更重 總是猜測異想對方會不會遺棄我 所以老是心裏患得患失而生出的一種恍惚感 這是關於這一句的一種說法 不過我不認爲是一種很好的解讀 因爲你想如果說丈夫遺棄我而有了新歡 還送錦青給新群人 那我叨了這兩個人的心思都會有 我會用落譜 用落水之神來比喻這個小三 用來美化他嗎 這個實在說不過去 所以我認爲這句還是直接比較好 上文寫到說擔心遊子在外沒有寒衣過冬 所以送去後輩子 這個遊子可能在洛陽奔走試土或者做生意 落譜只是實實在在地落水周邊的某個地方 由於詩人是熟悉典故和神話的 寫到落了少一個字 就直覺性地補讀落譜二字而已 然後感嘆說同袍的願望 也就是同親共枕的願望也是不能實現 錦青爲落譜同袍與我爲 照咱們這種直解也會有兩種情況 一來是因爲距離遠 路上阻塞多 輕被送不到 我睡過的被子現在寄給你 你也能戴上的話 那咱們也算同親而年了 有兩句詩我不記得是誰寫的了 他朝若是同臨雪 也算此生共白頭 多麼卑微的一個願望 跟咱們這首詩這麼理解有一舉同工之妙 二來是錦青爲落譜 是這輕被送到了男子的手中 他也戴上了 可是我不能跟你躺在一起 睡在一塊 帶着這同一牀輕被 也是願望沒有達成 因爲同親共枕的願望不能實現 所以這個師父他現在的狀況是怎麼樣的 優優獨播劇場——YoYo Television Series Exclusi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