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詩十九首》之《青青河畔草》。（下）

好了,我們在這暫時先暫停一下 我們來看前面六句 從遠處到近處寫了美景美人 景的美麗的姿 人的美麗的態 互相映襯 這邊希望引起大家注意的是 這六句連續六個疊字的運用 疊字無論從詞的結構 或者句的組織來講 用得不好 很容易顯得單調或者版制 可是在這首詩裏 一點也沒有這樣的感覺 顧炎武在《日之路》裏說 詩用疊字最難 微風的河水洋洋 北流沽沽 詩姑惑惑 山尾撥撥 甲毯結結 樹江涅涅 連用六疊字 可謂復而不厭 擇而不亂矣 古詩清清河畔草 仙仙出素手 連用六疊字 意即自然 下此計無人可計 疊詞如果運用得好 往往可以從最簡單的字裏面 傳達出客觀事物的意態和神情 增進情感的強度 而且更能顯示出 詩歌迴環復踏的音節之美 另外提一句 除了詩歌 像我們的民歌也用很多疊字 比如什麼 山單單 開花紅豔豔 小妹妹的淚淡淡 直直的流 也是這個緣故 講到疊字 大家可能最容易想起的是李清照的那首 尋尋覓覓 冷冷清清 悽悽慘慘悽悽 連續的七組疊字 前面四組還好 後面三組那個悽悽慘慘悽悽 不得不說細讀起來 還是有一些些小女人的矯情感和做作感 不是我這麼覺得的 復旦大學的駱玉明教授在他的書裏也這麼說 我們回到我們詩裏 看這六組疊字 青青是形容草的顏色 鬱郁是形容柳的姿態 盈盈是形容人的儀態 角角是形容人的光彩 額額是形容人的容貌 纖纖則是十分具體的刻畫素手的形狀 不但詞性不同 形容的對象不同 對象的複雜程度也不同 而且就在用法上也是極盡錯綜變化之能士 在錯綜變化的組織中 彼此間又有着密切的聯繫 草的青青和柳的鬱郁是自然景色的配合 柳的鬱郁和樓上女的盈盈 是物的意態和人的風姿的配合 同樣都是春的活力的象徵 角角是少婦的青春光彩 下面的額額纖纖 就是在這光彩照耀下顯示出來的 這就是顧炎武先生所謂的 富而不厭 擇而不亂 而這一切又都是統一於人物性格的 現在我們接着往下看 在前面完成了景和人物的細緻的描寫後 作者筆鋒一轉 西爲娼家女 新爲蕩子婦 首先解釋一下這個娼家女 不是我們現在的娼妓 不是隻是賣身和賣藝的區別 雖然都是世俗眼中低等的行業 但我們還是要分清一下 古時候唱得好的叫娼 舞得好的或者表演雜耍的叫妓 跟現在完全從事皮肉生意的娼妓 然後這個蕩子也不是 生性放蕩的頑固子弟 是指酒客不歸 多隻在外做生意的人 就有點像詩經當中那個 抱不冒私的忙 我們看到這一句 不知道大家會不會聯想起 白居易的名片《琵琶行李》 那個老大嫁作商人婦的琵琶女 其實我們這首詩裏的 《樓上女》和《琵琶行》中那個商人婦 有很多地方很像 都是有取悅他人的才能 大概平生也都過慣了那種 燈紅酒綠的生活 往往是最忍受不了寂寞的 更何況是嫁了一個 長久出門在外的男子 然後被孤零零地拋在家裏 我們之前說過 古時候女人生命的完成 是依附於男子的 所以在這時候 她們的感情是落空的 生命得不到完成 一定程度上跟 男子生命不能完成是一樣的落寞 所以她們的生命也是很掙扎的 她也在糾結 我那麼燦爛的生命 要不要守 然後引出最後一句 所謂男獨守 是在說這個女子現在還是在守 只不過她的內心之中 正在進行着守與不守的矛盾掙扎 可是空牀男獨守 未免說得太直接了當了 太直白了 所以王國維先生在承認這首詩 是有真實感情的基礎上 說這首詩 吟之遊 可是從另外一個方面講 這就是女子基於她的身份和情感來講的話 倒也沒有說男獨守就非得出軌 她只是特別直接地表達了她的情緒 也可以看作她的直率 或者我們把重點放在男和獨上 不放在守上 就是作爲女子來講說 我每次看到這個空牀而不見人 會矚目思人 想起我們在一起的時候 各種的歡樂和溫情 那種思念折磨得我好痛苦 其實我們可以改一個字 會讓這一首詩的含吟量降低一點 把牀換成房 空牀男獨守變成空房男獨守 好像會顯得更委婉一點點 談到這個守與不守的問題 我想延伸的多談一點 我們不妨把這個守擴大一點 在詩裏面好像涉及到女子的癥結問題 我在想 其實癥結問題不光是空房女子需要面對的問題 更是我們每個人 作爲一個人行於世 時常也都有守與不守的問題 你要不要甘於寂寞守住自己 或者就耐不住寂寞 急於掙脫這個寂寞之苦 我不做好壞評價 這完全是個人選擇 也是一個值得我們認真思考一下的問題 這個男獨守 你往深一點想 真的是寫盡了千古以來人性的軟弱 寫盡了千古以來人生所需要經受的考驗 僅僅是這個女子要經受這樣的考驗嗎 我想不是的 我們任何人都會面臨這樣的考驗的 最後還想聊一聊這首詩的多義性 第一是這首詩在人稱上會存在多義 這首詩可以看成是第三人稱來寫的 也就是普通詩畫本的視角和看法 但我另外有一種看法 就是我們完全可以把這一首詩當作第一人稱視角來看的 就是這首詩完全就是這個女子她自己說的話 這樣來讀也完全講得通 不過會顯得這個女子她有一點點臭屁 字誇會顯得有點嚴重 不太符合詩畫批評家評價十九首的敦厚了 但這實在也是一種看法 第二是這首詩內容情義上會產生多義 前人的詩畫批評中多說這首詩是意有所託的 關於前人衆多的說法大致分爲這麼幾種 我直接引用張定昊先生的一段羅列 一曰刺詩 刺不能守節的官吏 不能安平的仕人 二曰傷詩 傷君子的尾聲失所 亂世的身不由己 三曰戒詩 戒那些不規的蕩子 無德的君王 四曰吟詩 是儒家的以敬孝尤 五曰怨詩 是民間的坦蕩直白 那這首詩究竟是不是意有所託 是怎樣的意 到底是刺詩 傷詩 戒詩 還是吟詩 怨詩 我們不下結論 不做判斷 全部都留給諸君各位 大家各自取捨 說到底詩沒有一個統一的解法 怎麼解真的只在於個人 詩只是一個載體 還記得我們講過的接受美學的概念嗎 我沒讀它之前 它就是個藝術品 只有我用我的生命體驗去讀它之後 它才完整 它纔有了生命 所以怎麼讀完全在於我們 那我們不妨把它讀得更自我一點 讀得更豐富一點 小孩子才做選擇 大人全都要 最後關於這首詩是 吟諧初閉還是率真敦厚 我只能化用一句俗語叫 吟者見人 厚者見厚吧 這首詩我們就暫且讀到這裏吧 眼中有日月 心中有詩詞 這裏是給自己的語文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