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民國女性風骨《靈魂有香氣的女子》 P18 - 胡蝶：只有成熟的稻穀，才懂得彎腰

蝴蝶只有成熟的稻穀才懂得彎腰 據說當年阮玲玉的影迷大多是學生或者文藝青年 而蝴蝶的粉絲則是生活優越的中產階級 文青向來無法代表時代的主流 於是1933年蝴蝶以21334票當選電影皇后 阮玲玉取得到第三名 這種差異顯然不是因為蝴蝶更美 但從外貌看蝴蝶珠圓玉潤高貴大方 大臉大眼長身亮 雖然富貴逼人 卻少了阮玲玉那種百轉千回的嫵媚 後者眉目間流轉的哀愁與小清新似乎更能打動觀眾 只是美人到了一定段位 能出位的便不再是容貌的比拼 性情 處事 性格 教養 才華 氣質這些綜合因素 都會為一個女子加分或者減分 屬女蝴蝶顯然更勝一籌 1924年中華電影學校招生 一千多人應試 一個叫胡瑞華的16歲姑娘恆德 雖然家裡最顯赫的親戚是父親姐夫的哥哥 北洋政府內閣總理唐紹儀 但血緣的迂迴早已稀釋了親情的力度 怎樣才能從千人之中脫穎而出 她靈機一動 別出心裁地梳了一個橫S髮型 在左襟別了一朵大花 長長的耳墜古雅地從耳垂上流卸下來 身著長裙圓角短襖 很復古的打扮 在祕密麻麻的時裝新女性中 她如願以償地成為中華電影學校第一期 也是唯一一期學生 系統學習影劇概論 電影行政 西洋近代戲劇史 以及導演 化妝 舞蹈 唱歌等十多門課程 還有騎馬 開車之類明星必殺技 從只有幾個鏡頭的賣糖果的女孩 到女一號 她積累著從量變到質變的能量 終於 秋扇宴讓胡瑞華破繭變為蝴蝶 成為邵逸夫哥哥 邵醉翁創辦的天一公司 當家華誕 縱然天資再高妙 也沒有人能夠隨隨便便成功 蝴蝶後來在回憶錄裡說 天一太過於從生意眼光出發 影片的娛樂性功能多於藝術性 且多數影片停留在宣揚舊道德 不合時尚潮流 雖擁有一定的觀眾 但卻不能給觀眾回味的印象 別的女明星為情事苦惱時 她已經在考慮電影商業價值 與藝術成就的統一 境界一移 她頗有語言天賦 能說流利的粵語 閩南話 上海話 甚至為了學普通話 專程到北京拜梅蘭方為師 1931年 有聲電影取代默片成為主流 她主演了中國第一部 蠟盤發音的有聲電影 《歌女紅牡丹》 演戲配音時 在錄音棚一待就是七個小時 雖然她自謙 論演技 我是不如阿軟的 但深陷情傷的阿軟 付不出她這份功夫 所以 她成為影壇無人能及的一姐 她的頭像變成最時髦的裝飾 她穿的旗袍 戴的首飾 一出街便被拷貝 八卦雜誌 關注著她的一舉一動 把她的打扮 從頭到腳分析給讀者 以她作為最美麗女子的模板 甚至 她的酒窩 也成了美女的重要標誌 她是一個懂得入世的美人 竭盡所能地扮演好社交名人 公眾人物的各種角色 而不是做個純粹的演員 張恨水評價她 為人落落大方 一席女兒之態 性格深沉 機警爽利 如與紅樓人物相比擬 則十之五六若寶釵 十之二三若惜人 十之一二若勤文 一個淑女 懂進退 知分寸 溫順與堅韌兼有 理性與乖巧皆具 珍愛自己 也不妨礙他人 有誰不願力捧呢 如果不是那三十箱 畢生積蓄的丟失 她這輩子 可能就安穩地 和丈夫潘永生 一起經營蝴蝶牌暖水瓶 在平等而尊重的婚姻中 終老了 三十個箱子 把戴笠送進她的生活 粉絲的熱情有多可怕 看看劉德華就知道 她的骨灰級粉絲戴笠 出道上海時 即使吃飯都成問題 也要買票去看蝴蝶的電影 到了復興社特務處長之後 依舊頻繁出現在 南京的白天鵝電影院 她樂呵呵地對人說 蝴蝶的一舉一動 和一顰一笑 都恰到好處 什麼角色讓她一眼就活了 可真是中國特有的 藝術之花 她的作品 《歌女紅牡丹》 《火燒紅蓮寺》 《啼笑姻緣》 《空谷幽蘭》 她久已爛熟 可想而知 當偶像蝴蝶找上門來 拜託尋找 三十箱丟失的珠寶後 粉絲戴笠喜不自勝 一個普通的捉賊案 她殷勤地用上了軍統特權 蓬蓬地拍著胸脯保證 絕對不能委屈了 我們的大明星 在戴笠的受益下 軍統安排蝴蝶一家到重慶 在朋友夫婦 安排的盛大舞會上 戴笠第一次見到了 她的女神 不過高傲的夢中情人 對她甚是冷淡 只跳了一支舞便離去 戴笠悵然若失 接著棄而不捨 她在除夕夜 把蝴蝶一家 請到自己的曾家巖公館 吃年夜飯 酒宴開始 戴笠掃往日的冷靜嚴肅 滿臉春色 談笑風生 興奮得像個大孩子 飯後 她陪蝴蝶的孩子們玩紙牌 出牌時 做出各種鬼臉 逗得他們哈哈大笑 之後 又帶著孩子們 到花園放煙花 無論如何 我也形容不出 飛揚跋扈的特務頭子 陪著心愛女子 和別人生的孩子 做遊戲的情形 只能說 她用情不淺 寶箱裡的東西 只追回了一小部分 戴笠卻按照清單 從國外買了銅款回來補齊 帶著這些寶物 她再次來見蝴蝶 寶箱被打開的那一刻 蝴蝶百感交集 雖然這些物品 與自己原有的相似 卻是全新 甚至貼著商標的 她瞬間明白了戴笠的用心 推辭嗎 亂世中 自己一家老小寄人籬下 處境的艱辛 接受嗎 見慣風雲的她 不會不清楚接下來的代價 一點都不動心嗎 恐怕沒有女子 能夠在這樣 感情與物質的雙重夾擊下 聞絲不動 她是個多麼玲瓏的女子 當著戴笠下屬的面 她微微低手 輕聲說 是的 或許 只有成熟的稻穀 才懂得彎腰吧 接下來便順理成章了 形同虛設的丈夫 被打發到滇緬經商 即使明知 把妻子一人留在重慶 是羊入虎口 可是看著兩個年幼的孩子 和白髮蒼蒼的岳母 想到傳說中戴笠的冷酷乖張 盼有生只能忍痛淚滴 她是真的愛老婆 姑娘們 其實一個真正愛你的男子 無論如何也不忍讓你去死 她寧願守著有缺憾的你平靜終老 也不捨得讓你去捨身取義 終於和偶像走到了一起 粉絲的狂喜 急需宣洩 她想吃南方的水果 她立即派飛機從印度空運 她說拖鞋不舒服 她一個電話 讓人弄來各式各樣的鞋子給她挑 她隨口說窗戶小光線暗 她急忙命令在公館前方 專門為她再建一幢花園洋房 她還選了地名吉利 環境優美的神仙洞另修居所 為了汽車可以直達門口 省卻她的爬坡之苦 她親手測地形修車道 所近之處人畜撤離 房屋拆遷 她還親自設計 在斜坡上用石塊相乘喜和壽兩個大字 栽種各種奇花異草 甚至她遣散了所有相好過的女子 而她已經三十六歲 最好的年華早已逝去 還拖著兩個孩子離過一次婚 如果她願意 比她年輕美貌的女子很多 她愛他嗎 不用拿迫不得已來替她遮掩 也不用揣測她是否移情 一個三十六歲的淑女 太明白愛情是什麼 太清楚生活的起承轉合 太瞭解人生的悲心與不得已 猶如她自己在重慶的日子裡所說 關於這一段生活 也有很多傳言 而且以訛傳訛 說蝴蝶也為吃虧 她的丈夫潘永生 因此在當時 唯一對外通道的滇緬公路 來回走單邦 有代理主管的貨運稽查處 勉儉放行 卻也撈了一筆橫財 成了確鑿之距的事實 現在我已年近八十 心如止水 以我的年齡也算高瘦了 但仍感到 人的一生其實是很短暫的 對於個人生活瑣事 雖有訛傳 也不必過於計較 緊要的是 在民族大義的問題上 不要含糊就可以了 她還說 我並不大在乎 如果我對每個傳言都那麼認真 我也就無法生存下去了 我和張學良跳舞的事情 鬧了近半個世紀 現在不都澄清了嗎 很聰明地回答 沒有急切地辯白 沒有咫尺必較地摳字眼 沒有擺事實講道理 試圖把一切交代清楚 更沒有人言可畏地尋死覓活 明白卻不點破 你設扣我入扣 一語還休 這就是屬女的火候 1946年3月17日 籌備著和蝴蝶結婚的戴笠 死於空難 隨著飛機的爆炸聲 一段是非莫辯的情感 化為塵埃 第一時間 她回到丈夫潘有聲身邊 兩人遷居香港 她重登心愛的銀幕 但她很清楚 年過四十的自己 不再是舞臺上的主角 既然老去 就要演適合年齡身份的角色 於是 她改演中老年配角 雖然戲不多 但她依舊認真 平常心 為她重新鑄就了另一段輝煌 片約不斷 和李漢祥合作的後門 讓52歲的她 成為第七屆亞洲電影節 最佳女主角 她和丈夫 繼續經營蝴蝶牌暖水瓶 她真是個寬厚 而深愛她的男子 無論是在外的生意 還是在家的生活 包括一雙兒女的教育 她都安排得妥貼周到 直到1959年 她因肝癌 躺在了病牀上 那是她最痛苦的日子 她瞞著她病情 輕鬆地勸慰她 和她一起計劃病癒後 去歐洲療養 期待著奇蹟的發生 1959年初秋的一個清晨 她開了一罐 她愛吃的草莓罐頭 她像有預感一般 拉過她的手 抱歉地說 瑞華 我實在有些對不起你啊 今後的日子還很長 兩個兒女 就靠著你一個人了 這次 她眼灌了別人的悲喜 卻哭不盡自己的哀傷 晚年 她改名潘寶娟 潘 是對亡夫的紀念 寶娟 則是她兒時的乳名 人生漸行漸短 她越發返璞歸真 她把家安在溫哥華 一座靠海的 二十五層的公寓裡 每天 陽光掠過太平洋的波濤 照進她的陽臺 她和老姐妹們打麻將 學英語 逛唐人街 還結伴去參觀了好萊塢 1989年4月23日 她說 蝴蝶要飛走了 這是她人生留下的 最後一句話 81歲的古習老婦 依舊有著詩意情懷 前些日子 合作於一季的閨蜜聚會 聊起娛樂八卦和坊間傳言 她一邊用攪拌棒 旋轉著杯子裡的星冰樂 一邊若有所思地說 其實 女明星們會紅很久的 都對人很溫暖 很和善 一個人想紅 最重要的 其實是拎得輕和不驕傲 聽她說著 我竟不覺想到了 遙遠的蝴蝶 至於你 成熟的標誌 不是會說大道理 而是開始 去理解身邊的小事情 去體諒周遭的不得已 或許 蝴蝶這樣的淑女 纔是深安人生 最好年華的女子 她們雖然不是 最年輕水靈 卻是蜜桃成熟時 心境平和愉悅 不會對現實和感情 有太多的條件反射 不會太敏感 太凜冽 太反骨 她們像秋天午後的陽光 玻璃的春天的青澀 夏天的熱烈 以及冬天的寒酷 有著融化一切的溫暖 靜謐和性感 淑女們再也不會擰巴 她們明白與世界握手言和 不再為難自己和別人 最重要的是 她們懂得彎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