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心灵的治愈之旅:《阿勒泰的角落》散文集，李娟著 P18 - 深處的那些地方

深處的那些地方 幾乎每天的下午時光 我都會進行一次漫長的散步 在河邊平坦開闊的草地上 一直向東面走 大約七八公里後 就到了河分岔的地方 那裡的河水又寬又淺 流速很急 河中央握著一塊又一塊 雪白的大石頭 水流在石頭縫隙間 沖起團團浪花 一靠近河 嘩啦啦的水聲就猛地漫過了頭頂 自言自語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在那裡地勢突然凹下去一塊 樹木也突然出現了 河兩岸叢林密密雜雜 高低錯落 不像上游我們扎帳篷的那個地方 沒有一棵樹 開闊坦蕩 遍佈著又深又厚的草甸 和成片的沼澤 而森林在視野上方 群山半山腰以上的高處 浩蕩到山谷盡頭 上游的河又窄又深 水面與河岸平齊 幽幽地 緩緩地 河兩岸的草整整齊齊地垂在水裡 像被反復梳理的劉海兒 有的河深深陷入了大地 眼眼望去 平平坦坦 根本看不出那裡有河 相距僅幾公里 上下游的區別卻如此明顯 上游華美 灰紅 下游緊緻 細膩 閃閃爍爍的 尖銳地美麗著 或脫了鞋子過河 河水冰冷 踩上河心最大最平的那塊石頭後 脫下外套使勁搓腳 然後 通常這時都會如此 裹著外套躺下小睡一覺 在陽光長時間的照射下 石頭已經滾燙了 那燙氣把整個身體都燙開了似的 舒服得一動也不想動 但畢竟這是泡在雪水裡的石頭 不一會兒 身下的燙氣就退下去 涼氣悠悠升了上來 全身寧靜 同時清醒感漸漸渙散 當時間過去 河西南岸的樹蔭 慢慢斜掃過來 陰住了身子 就會打著寒顫驚醒 這才下水攤回河岸 穿鞋子回家 回去時 盡挑陽光照耀著的地方走 黃昏 由此開始了 等慢慢走到我家所在那條山谷的谷口時 西南面大山的巨大陰影 已經覆蓋了大半個山谷 慢慢向我家帳篷逼近 而我家帳篷的陰影 也爬深到帳篷前五米以外的柴火墮了 等陰影完全籠罩了柴火墮 並抵達更遠處的爐竈時 外婆就開始張羅著準備晚飯 天天如此 我們在山裡的作息時間 都是以陰影長度計算的 根本不用鐘錶 有時候上午也會出去散步 上午雖然冷一些 但沒有風 如果天氣好的話 陽光廣闊地照耀著世界 暖洋洋又懶洋洋 這樣的陽光下 似乎腳下的每一株草都和我一樣 也把身子完全舒展開了 大地柔軟 這樣的時候我會往山上走 但不進森林 就在森林邊的小樹林子裡慢悠悠地晃 我就喜歡這樣慢悠悠地走啊走啊 沒有人 走啊走啊 還是沒有人 沒有聲音 停下來 側耳仔細地聽 還是沒有聲音 回頭張望腳下的山谷 草甸深厚 河流濃稠 整個山谷碧綠的山谷 閃耀的卻是金光 有時候也往北面河上游的方向 一口氣走十來公里 那裡有林場的一個伐木點 據說有四五個回族民工 向那裡靠近時 眼眼就會聽見遊駿採伐時 嗡嗡嗡的巨大轟鳴聲迴盪山野 伐木工人的唱棚紮在山下河邊空地上 靜悄悄地 總是不見人影 我曾走到帳篷跟前探頭看了一眼 裡面只有一個可睡七八個人的大通鋪 一堆髒衣服 帳篷外有簡易的爐葬 旁邊有一堆沒有洗的鍋碗 可總是沒有人 我就離開了 但離開了不久 身後突然有花兒陡然拋出 尖銳地筆直地抵達她自己的理想去處 上方藍天鐘準確地一點 準確地擊中她 又渾身一顫 又長長地歎息 再漸漸渙散 並為這些渙散開去的旁枝末葉 施以華麗的情感 煙花般綻放在森林上空 我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站在傾斜的碧綠山坡上 背朝歌者 靜心聽了好一會兒 終於忍不住回頭張望 仍然只是山坡上那一頂孤獨的帳篷 帳篷後面森林蔚然 這回聽到的又只剩伐木的尤俊轟鳴聲 在空谷迴盪 唯一沒有去過的地方是北面的那條山谷 我媽倒是常常去 從那裡進山拾木耳 但是有一次她一大早就出去了 快晚飯的時候還不見回來 我們都很著急 外婆催著我去找 可讓我到哪兒找去 這深山老林的搞不好把自己也給弄丟了 在家裡等也不是個辦法 總忍不住胡思亂想 於是就一個人踏進了那條山谷 山谷口碧綠的斜坡上紮著一頂雪白的摘房子 有一個女人在摘房門口支著的一口巨大的吸鍋邊熬牛奶 不停地攪動著 奶香味一陣一陣蕩漾過來 細下衣袖又無影無蹤 只有森林的松脂香氣 我本想繞過這個摘房子 卻遠遠地就被那個女人看見了 她對身邊的一個小孩說了幾句話 那個小孩就像顆小子彈似的筆直射了過來 我只好站住等她射到近旁 她在離我十來米遠的地方停住 氣喘吁吁興奮又認真地大聲喊道 幹什麼呢 我指一下眼處 她又說 你要喝茶嗎 我說謝謝 拒絕了 她說 你媽媽都來喝了茶 你為什麼不來 這一帶的牧民都認識我們 因為這一帶只有我們一家漢人 她去過你們摘房子嗎 嗯 現在她在嗎 走了 往哪裡走了 她也指一下眼處 我對這個小孩笑笑 又衝著摘房子那邊正在朝這裡張望的女人揮了揮手 轉身走了 這個小孩此後卻一直跟在我後面走 但一直沒有靠近 始終隔著十多米的光景 不緊不慢地跟著 我想這個小孩子一定是太寂寞了 放眼望去 整條宮裡似乎只住著他們一家人 連個小夥伴都找不到 於是又站住 轉過身大聲地喊住她 問道 喂 小孩 你多大了 一連悶了好幾遍 她才很不好意思地悶答 七歲 你是男孩還是女孩啊 她就一個勁地笑 再也不說話了 你過來 讓我看一看 就知道你是男的還是女的了 她一聽 轉身就跑 我也笑著扭頭走了 但過了好一會兒 都開始進森林了 回頭一看 小傢伙還在下面遠遠地 很努力地跟著 我摸了摸衣兜 剛好揣著幾粒糖 便掏出來放在腳邊一塊石頭上 衝下面喊了一聲 往地上指了指 使她注意到糖 然後靜止走了 果然 這小孩再也不跟上來了 她走到放糖的地方就停下 坐在那塊石頭上 慢慢地撥糖吃 慢慢地吃 從我站著的位置往下看 廣號的山林茫野 只有這麼一個小人 孤零零地坐在那裡 小小的 單薄的 微弱的 安靜的 以此為中心 四面八方 全是如同時間一般 荒茫的風景 氣象 這孤獨 會不會有一天 傷害到他的成長 那天 我在林子裡 轉了一圈就回去了 那些更深處的地方 實在令人害怕 我只站在 山谷口上方的森林邊 點足往裡看了一會兒 山水重重 那邊不僅僅是一個 我不曾去過的地方 更是一處 讓人進一步逼近 永遠和轉瞬即逝的地方 還有一個小孩 每天都會從東面 那條山谷出來 賣給我們五到十條魚 都是一閘來長 俗名花翅膀的那種 小型的冷水魚 於是我們想 那條山谷裡的魚 一定特別多 起碼總會比我們 這條山谷裡的魚多吧 我媽便提了桶 扛上肝 興沖沖去了 但進去以後 卻發現那條山谷裡 竟然沒有河 我們這裡的小孩 都很厲害的 他們每天賺的錢 比我們開一天 商店賺的還多 我們開商店 賺出來的錢 全讓他們給賺走了 魚五毛錢一條 濕的黑木耳 十塊錢一公斤 乾的六十塊錢一公斤 一公斤草蘑菇 換一個蘋果 一公斤樹蘑菇兩塊錢 鳳尾蘑菇 羊肚子蘑菇 統統八塊錢一公斤 甚至樹上 長得耳朵形的樹柳 也一批一批送過來 總覺得無論什麼東西 都能被看人 派上用場似的 不管和他說多少遍 我們不要這個 也沒有用 而自家製作的酸奶 乾奶酪 甜奶疙瘩 黃油 更是絡繹不絕 源源不斷地 弄走我們家貨架上 一顆又一顆大白菜 棒棒糖和汽水 罕有的孩子 摘到了一把野草莓 也想便宜點賣給我們 小小年紀 就這麼財迷心竅 於是 我們把他的草莓騙過來 吃得千千勁勁 並且什麼也不舉 他便哭著回去了 從此 再也不往我們家送草莓了 至於來賣脫脂牛奶 或酸奶的 大都是 躺著滿臉的鼻涕 送過來的 於是那牛奶和酸奶 也實在令人擔憂 我們用勺子 在他們拎來的小桶裡 攪半天 哪怕什麼也沒發現 仍很不放心 罕有的孩子 不知在大山的 哪個嘎啦角落裡 挖到水晶苗 用麵粉口袋 裝了大半袋子 兩人一前一後抬著 不辭辛苦 翻過幾條溝 送到我們家商店來賣 深山裡 還藏著什麼呢 有時候 我會反復地把玩著一塊 潛進的茶色水晶 舉起來對著陽光看 從那裡面看到的情景 實在沒法令人大驚小怪 但實際上 真的美麗極了 我看到光在水晶中 變幻莫測地晃動 對面山上的森林和群山 優雅地扭曲著 天空成了夢幻般的紫色 我又把它對著草原看 看到一個騎馬的人 從山谷盡頭 恍恍惚惚地過來了 整條山谷 像是在甜美地燃燒 那人歪在馬背上 在火焰叢中忽遠忽近 忽左忽右地飄蕩 我一開水晶 風景順勢清醒過來似的 那個騎馬的人 也清晰無比 越走越近 後來像是對我揮了揮手 又像是沒有 我把水晶揣進口袋 坐在帳篷外的柴火舵上 等了好一會兒 正午的陽光明亮炫目 此處安靜不已 每一株草都靜止不動 似乎連生長都停止了 一隻小瓢蟲 伏在一株青草的葉梢尖上 好長時間過去了 都不曾移動一下 我伸出手指 輕輕把它彈下來 這時風從指尖傳來 手心空空的 我抬起頭 那個騎馬的人 已經來到近前 他歪著肩膀 手邊捶著鞭子 環北而行 這是我突然覺得 天空的藍 藍得那樣的驚人 不遠處的森林力量深厚 我活在一個 奇妙無比的世界上 這裡大 靜 真的真實 又那麼直接 我身邊的草 真的是草 它的綠真的是綠 我撫摸它時 我是真的在撫摸它 我把它輕輕拔起 它被拔起 不是因為我把它拔起 而是出於它自己的命運 是一種比和諧更和諧 比公平更公平 比優美更優美的東西 我在這裡生活 與迎面走來的人相識 並且同樣出於自己的命運 去向最後時光 並且心滿意足 我所能感覺到的那些悲傷 又更像是幸福 世界就在手邊 躺倒就是睡眠 嘴裡吃的是食物 身上裹的是衣服 在這裡 我不知道還能有什麼遺憾 是的 我沒有愛情 但我真的沒有嗎 那麼當我看到 那人向我走來時 心裡瞬間湧盪起來的 又是什麼呢 他牙齒雪白 眼睛明亮 他向我走來的樣子 彷彿從一開始 他就是這樣筆直 向著我而來的 我前去迎接他 走著走著就跑了起來 怎麼能說我沒有愛情呢 每當我在 深綠浩蕩的草場上 走著走著就跑了起來 又突然地轉身 總是會看到 世界幾乎也在一剎那間 同時轉過身去 總是這樣 總是差一點就知道一切了 就在那時 有人筆直地向我走來 我媽總是在上午 就幹完了一天的活 然後背上包出門 我在門口 目送他在明亮耀眼的陽光中 越走越遠 終於消失在高處的森林裡 當他還在世界上 還在我的視野範圍內時 我看到世界是敞開著的 當他終於消失 我看到世界 一下子靜悄悄地關上了門 他不在的時候 我多麼寂寞 我在家裡等他回來 坐在縫紉機前幹一會兒活 再起身到門口站一站 張望一會兒 在附近走幾步 這樣的時候 店裡很少再來人了 一部分市群 轉移到了後山邊境線一帶 鄰居們的帳篷都靜悄悄的 只有黃昏時刻的沙依和布拉克 才會稍微熱鬧一點 門口的草地又深又稠 開滿了黃色和白色的花 當初我們選中 這一塊地方紮帳篷池 想把這裡的草扯前進 沒想到他們長得相當結實 尤其是地底盤結的根系 像是一整塊齋子似的 密密地糾纏著 鐵線都插不進去 只好罷休 隨便把地面上的草芹 鏟一鏟了事 想不到打好樁子 紮好帳篷後 沒幾天工夫 草齋就泛濫起來了 牀底下 縫紉機下面 柴燈縫飾裡 商品中間 櫃臺後面 到處枝枝葉葉 生機盎然的 再後來 竟然黑團團處處開起花來 真是拿它一點辦法也沒有 帳篷外面的草 長得更為洶湧 陽光下 一臉無餘地翻滾著 看久了 似乎這些草門的洞 不是因為風而動 而是因為自身的生長而動似的 它們在掙扎一般地動著 葉子們要從葉子裡逃脫出去 花要逃離花 枝幹要逃離枝幹 什麼都在竭力擺脫自己 什麼都正極力傾向 自己觸摸不到的某處 竭力想要更靠近那處一些 我抬頭望向天空 天空也是如此 天空的藍 也正竭力想逃離自己的藍 想要更藍 更藍 森林也是如此 森林的茂密 也在自己的茂密中膨脹 聚集著力量 每一瞬間 都處在即將噴泊的狀態之中 河流也那麼急湍 像是要從自己之中奔流出去 而河中央靜止的大石頭 被河水一波又一波地撞擊 紋絲不動 我卻看到它的這種紋絲不動 它的這種靜 也正在它自己本身的靜中 向著無限的方向擴散 我看到的世界 這個世界裡 只有我是無可奈何的 如同癢了一般 如同死去了一般 我只能這樣了 只能這樣 我在強烈明亮的陽光下 又站了一會兒 臉被烤得發燙 但還是隻能這樣 幾乎是很難受地想 這世界在眼睛所能看到的運動之外 還有另一種運動嗎 這運動的目的 不是為了去向什麼地方 而是為了成為什麼吧 我站在帳篷門口 不停地想呀想 不停地細心感知 其實卻是毫無知覺的一個 任憑世界種種的動力 席捲我在眼前這片 暗藏奇蹟的海洋中 無邊無際地飄蕩 我在帳篷門口站著 突然心有所動 接著 世界的動一下子停了 戛然休止 也就是說 我突然什麼也感覺不到了 世界突然進入不了我的心裡了 我心裡被什麼更熟悉的東西 一下子填滿了 我仔細聽了一會兒 又向遠處張望了一會兒 發現對面碧綠山坡上的某一點 就是世界突然之靜的起源 是這靜的核心 我朝那一點長久地注視 後來終於看清楚了 那是我媽 我媽回來了 想想看 這山野裡那麼多的地方 我都不曾去過 再想想看 倒不是因為我無訪去 而是因為沒有必要去 那些地方 與我的生活無關 又想到 我在這山野中隨意四去 其實始終是側身而行的 山野是敞開的 坦蕩的 其實又是步步阻障 逼著不已的 我們家帳篷出門左手邊那片草甸 緊連著一個綠茸茸的青草小坡 山坡衝我們這一側 躺著好幾塊白石英的大石頭 石頭雪白 草地碧綠 上面的天空藍得如同深煙 前進清澈的 逼近人心中最輕微的顫抖著的感覺 我每天一出門 總會習慣性地先朝那邊看一眼 有時那裡會有牧羊少年 靜靜地坐在石頭上 手握細細長長的枝條 枝條一端系著紅色碎步條 有時候會有幾個衣著鮮衣的小孩子 在石頭邊跳上跳下 然後順著坦闊的草坡 一路追逐著跑下來 那裡離我家帳篷也就兩三百米遠 但是我在沙伊恆布拉克 待了兩個夏天 竟然從來不曾去過那裡一次 那裡真的就與我無關嗎 有一次出去散步時 忍不住中途拐了個彎 向那個青草坡慢慢走去 越走越近越走越高 白石頭裸露在藍天下綠地上 白藍綠三種顏色異樣地銳利著 我停下來看了一會兒 再接著向它走去 這時有人在身後喊我 總是這樣我回過頭來 看到有人向我筆直地走來 我想這不是偶然的 而我媽 這附近沒有她不曾去過的地方 更遠的深山也快讓她跑遍了 邊境後山一帶也去過好幾次呢 每當夕陽橫掃濕街的時候 她疲憊不堪地回到家裡 總覺得她渾身滯透了遙遠的氣息 她的衣服總是那麼髒 頭髮彭亂掛著枯葉 揹包鼓鼓囊囊糊滿泥土 她手上總有新的傷痕 但這手總不會空著 有時拖著兩根又大又潮的柴火 有時候攥著一把綠油油的野蔥 有時向我伸過來攤開手 粗糙的手心裡卻是一束紅艷艷的 豌豆大小的野草莓或藍莓 還有一次她回家時 她走在遠遠的山腳下 就向我高高揮動著什麼 走近一看 是她用來當水杯的玻璃罐頭瓶 裡面滿滿的 呈著晶瑩剔透的紅色漿果 是從沒見過的 很小 就比米粒稍大一些 我嘗了一顆 酸酸甜甜的滿嘴香氣 就很高興地全吃完了 最後才問她這是什麼東西 沒想到她居然說 我也不知道是什麼 不知道能不能吃 只覺得好看就摘回來了 好在一直到現在都還活著 總之她的這個毛病一點也不好 無論什麼都敢往嘴裡放 無論我們怎麼攝護她都不在乎 不過再想想看 這樣的山野裡會有什麼獨物呢 這開闊的 清新的 明亮淺爽的 高處的 一眼望過去 萬物坦蕩 不投陰影 而在南方 多雨 濃濺 甜心 悶熱 潮濕 陰氣不散 霧漲叢生 在那裡 有巨大的疏失 也潛伏著巨大的傷害 不過有一次 我媽也差點碰上不好的東西 那次她和叔叔穿過一片森林 在一處光禿禿的高地上 方向了成片的蘿蔔蔭 脆生生 水凜凜的 他們試著挖了一兩株 在根部 發現了與胡蘿蔔幾乎一模一樣的塊根 只是瘦小了許多 我媽掰開一個這樣的胡蘿蔔 一聞 氣味也是一模一樣的 而且非常新鮮濃鬱 她高興快樂 她想 蔥有野蔥 蒜有野蒜 豌豆有野豌豆 韭菜有野韭菜 那麼這個 肯定就是野胡蘿蔔了 她把這個野胡蘿蔔往衣襟上擦一擦 張嘴就想咬 幸虧給我叔硬死攔下 後來回到家 向放羊的老漢一打問 才知道 這個東西特別毒的 那人說 要是吃了下去 半個小時 腸子就斷成一節一節的了 牧民會用它來治牙疼 擋碎小小的一塊 敷在疼痛的部位 然後一直低著頭 嘴朝下 讓清血往外流 防止他們咽進肚子 每次想到這件事 都會很害怕 當我媽在深山裡 那些我所不知的地方走著的時候 覺得她每一步 似乎都在懸崖上擦著邊走 她一個人在深山裡 背主包 帶著水和食物 因為有家在身後等候著 所以她不著急 她平靜地走著 有所希望地走著 她走過森林 穿過峽谷 翻過一個又一個大坂 在風大空空的山脊上走 在樹蔭深暗的山腳下走 在河邊走 沒有邊際地走 就她一個人 食物吃完了 但她還是不著急 天還早 太陽明晃晃的 天空都燙白了一片 另外還有世界本身的光 那麼的強烈 她很熱 於是脫了上衣走 脫了襯衣走 最後又脫了長褲走 最後根本就成了 真不像話 但好在山裡沒有什麼人 如果遠遠看到對面山上 有恍恍惚惚的人影 也足夠來得及 在彼此走近之前 迅速鑽進衣服裡 再一身整齊地 和對方打招呼 她一個人裸著身子 在山野裡走 渾身是汗 氣喘吁吁 只有她一個人 她又走進一處森林 很久以後出來 雙手空空 她有些著急了 但是望一眼對面山上 另一片更深密的林子 心裡又撐得滿噹噹的 那裡一定會有木耳 一定會有蟲草的 還有希望 她一個人 當她一個人走在空空的路上 空空的草地裡 空空的山谷 走啊走啊的時候 她心裡會不停地想到什麼呢 那時她也如同空了一半 又由於永遠也不會有人 看到她這副赤裸樣子 她也不會為 有可能會被人看見 而滋生額外的羞恥之心 她腳步自由 神情自由 自由就是自然吧 而她有多麼孤獨 自由就是孤獨吧 而她對這孤獨無所謂 自由就是對什麼都無所謂吧 而我 我總是一個人 坐在半透明的帳篷中 等她不時在門口的草地上來回走 向遠處朝望 有時我也會離開家 走得很遠很遠 又像是飛了很遠很遠 世界坦蕩 我母數次地說 世界坦蕩 母祖無礙 我不是在行走期間 而是沉浮期間 不能自已 我邊走邊飛 有時墜落 有時遇到風 我看到的事物 都在向我無限地接近 然後穿過我無限的眼裡 其實我哪兒也沒有去過 我一個人坐在半透明的塑料帳篷中 哪兒也不用去了 這是在山野 在這裡 無論身在何處 都處在前往的狀態中 哪怕已經抵達了 我坐在帳篷裡 身體以外的一切 想法以外的一切 都像風一樣 源源不斷地經過我 我是在一個深處的地方 距離曾經很熟悉的那些生活那麼遙遠 離那些生活中的朋友們那麼遠 離童年那麼遠 離曾經很努力地明白過來的那些事情 那些道理那麼遠 它在深山裡的某一個角落 我不知道它會遇上什麼 我不知道它會有什麼樣的快樂 當它回來時 就像影子一樣在我身邊生活 四周安靜 陽光明亮 我不知道它說過的一些話語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它正做著的事情是為著什麼 不知道它是怎樣的 與我有所不同地依賴著這世界 它終日忙碌 它的那些所有的 沒有說出口的語言 一句一句寂靜在它心裡 在它身體裡形成一處深淵 每當它空空地向我走來 空空地坐在我身邊 空空地對我說著別的話 我扭頭看向左面 再看向右面 看向上面的天空 除了我以外 在我之外 其他的一切都是在一起的 我是說 世界有兩部分組成 一部分是我所看到 所感知的世界 另一部分 就是孤零零的我 這時 不遠處藍天下的草地上 有人向我筆直地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