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牌介紹 詞牌介紹|第十八期：眼兒媚——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頭。

有一個詞牌，它最出名的三句是把春天一點兒一點兒收掉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海棠還沒有經過雨，梨花已經先白了春天過了一半 三句都是四個字，一層比一層低 而它最出名的另一首，寫眼也寫眉，盈盈秋水，淡淡青山 這個詞牌叫眼兒媚，這一期就講它 講他的名字爲什麼古籍裏沒有解釋？ 講他那三個都有出處的別名 講他爲什麼全篇只押平聲韻 上下兩片卻只押五個韻？ 也講他最要緊的兩首 一首替春天收尾 一首替一個人畫像 兩首詞一句一句讀給你聽 先說名字 這個調子的名字，欽定詞譜是怎麼解釋的？ 答案是它沒有解釋 清樸眼媚 這一條的小傳從頭到尾只做了一件事兒 列別名原話是眼兒媚，左虞詞 有斜月小闌干，句名小闌干，韓標詞 有東風拂檻，陸游詞，句名東風寒 陸游詞名秋波媚，三句話，三個別名 至於眼兒媚這三個字本身是什麼意思 欽定詞譜一個字沒說，龍榆生也一樣 他那一條的小串只有一句，又名秋波媚，四十八字 前片三平韻，後片兩平韻，也沒有解釋名字 所以這節能給的只是從字面和別名推回來的意思 不是古籍原文，眼兒就是眼睛，媚是嫵媚 調名取的是眼波流轉，看人時那股媚 這個推法有一條內證，它的別名裏有一個叫秋波媚 而秋波正是古人說眼波的那個詞，一個調子這樣互訓自己 說明眼兒媚說的就是眼睛 但要說清，這是我們今天讀出來的意思 青蒲龍蒲都沒有這樣講 本期只講到這一層 還有一條要繞開的說法 網上常見一種解釋 說這個調名來自賀鑄一句 今宵眼底，明朝心上，後日眉頭 因爲寫的都是眼睛心眉頭 對這個說法，只見於金人的整理著 青蒲裏沒有 而且那三句里根本沒有眼兒媚三個字 所以這一期不採用，最多可以說有人這樣解釋再說創調 這個詞牌是誰首創的，說不了 因爲現存最早的那幾首署名本身就有分歧 青蒲把《樓上黃昏杏花寒》署給左玉 而全宋詞一系把它署給阮閱王滂那一首 另有一本列在無名氏名下 所以現存最早的作品署名就有分歧 這是本期能說到的極限 眼兒媚的別名不多，但有個好處 三個全都寫在欽定詞譜 這一條的小傳裏，全都有原句一個一個說 第一個小闌干，出處是欽譜原話 左豫詞有斜月小闌干，句名小闌干 原句就在正體上篇的第二句斜月小闌干 一彎斜月低低的掛在欄杆邊上 這是三個別名裏唯一一個因句得名 而且句子裏真有這三個字的 第二個東風寒，欽譜原話 韓標詞有東風拂檻，陸游寒句名東風寒 這裏要說明欽譜只引了這一句 韓標那首詞的全篇，本次沒有查到 所以本期只講欽譜，說這一句 給了它這個名字，不引全詞 第三個秋波媚 欽譜原話只有六個字 陸游詞名秋波媚 龍榆生那條小傳也把它寫在第一句 又名秋波媚 但但這個別名要跟前面兩個分開看 它不是因句得名，而是調名即題名 陸游有一首詞，詞題就徑直寫作秋波媚 後面跟着小題目 七月十六日晚登高興亭望長安南山 也就是說，前兩個是詞裏有一句 取那一句命名，這一個是陸游直接用了另一個調名當標題 所以眼兒媚的別名一共三個 都有欽定詞譜原句可引，沒有第四個 欽譜和龍譜都只給這三個 本期不硬湊，現在說格律，先說字數 四十八個字，再說結構，上下兩片，每片五句 再說句式，七字五字，再接三個四字 具體是七字句起，五字句成，然後是三個四字句收尾 上片是一雙燕子，兩行歸雁，畫角聲殘 下片是野鶯似舊，盈盈秋水，淡淡青山 所以每片的長度是七加五加四加四加四，二十四字 上下兩片，二十四加二十四，四十八字 再說韻，欽定詞譜的原話是 雙調四十八字，前段五句三平韻，後段五句兩平韻 注意這個數字，全篇十個句子，只有五個韻腳 上片三個，下片兩個，而且全是平聲韻 欽譜三體，龍譜兩體，沒有一個仄韻體 這一點在詞裏並不常見 十句只押五韻，韻位是疏的，而韻又全落在平聲上 聲音是平的，往前走的 再看平仄譜 欽譜給正體排的譜是這一張 看這張譜，有兩件事值得說 第一起句是拗體 第一句的平仄是 平仄平平仄平平 按一般的七字句鬥起來 它在第二字上就扭了一下 青蒲專門點了這件事 說王滂曾覿尹煥幾個人 都是這樣起的 但賀鑄那一體不做拗體 青蒲的原話是，詞與左詞同爲前段起句，不作拗體 也就是說，同一個調子起句有兩種寫法，填的人自己挑一種 這在詞譜裏叫任填者自擇一體宗之 第二那三個四字句是連着的，上片後三句，下片後三句 都是四四四三個四字句一路排下來 中間只隔一個逗號，這個結構很重要 後面講情感的時候還要回來說 最後把正體的例詞念一遍 青譜認定的正體是這一首 樓上黃昏杏花寒，斜月小闌干 一雙燕子，兩行歸雁，畫角聲殘 倚窗人，在東風裏灑淚對春弦，野鶯似舊，盈盈秋水，淡淡青山 這首要說明署名，青蒲署左玉，全宋詞一系署阮閱 兩個名字指向同一首詞 本期按青蒲口徑說正體，但不替他斷作者 這首詞寫的是一個人在樓上等 上片全是景，黃昏杏花斜月燕子 歸雁畫角，六樣東西，一樣一樣擺過去 沒有一句說人，下片纔出現人 起窗人在東風裏，靠着窗在東風裏流淚 最後三句轉到臉上，也該還是老樣子吧 眼睛像秋水，眉毛像春山，盈盈秋水，淡淡青山 這八個字就是眼兒媚這三個字的註腳 請 不同的答案，先說青蒲，欽定詞譜這 訂閱轉發 打賞支持 八字，上三平韻，下兩平韻 青蒲的原話是：詞與左詞同，爲前段起句 ， 不作拗體，字數句數韻數全一樣 只有第一句的平仄不同，賀鑄那首開頭 是蕭蕭江上荻花秋，作弄許多愁 收在今宵眼底，明朝心上，後日眉頭，又一體二，是趙長卿的 青蒲說此即賀詞體，爲換頭句，多押一韻 哪一個韻在換頭，就是下片的第一句 所以趙長卿這一體是六個韻，上片三個，下片三個 三體加起來字數都一樣是四十八 句數都一樣是十句，差別只有兩處 起句拗不拗，換頭多不多？押一個韻 再說龍榆生，他的曲法跟青蒲不一樣 龍譜這一條只給了一個定格，而且定格例詞選的是王雱那一首 楊柳絲絲弄輕柔，而欽譜呢 欽譜沒有把王雱單列成一格 只是把它當做左詞奧體的例證提了一句 兩家都沒錯，是取捨標準不同 欽譜按字數和韻式立譜，取最早最簡的那一路 龍榆生按通行程度取，選了傳誦最廣的王雱 但兩家有一件事完全一致，四十八字十句 五個平韻，所以這一節的結論是眼兒媚三體四十八字 不變，句式不變，變的只是起句拗 不拗和換頭多不多？一個韻說宮調這一節 最短，結論查不到欽定詞譜眼兒媚這一條 從頭到尾沒有一字提到宮調 他的小傳只講了別名和正變體 體，龍 龍榆生《唐宋詞格律》那一條 全文只有一句小傳，也沒有宮調 連聲情評語都沒給 但這裏有一件事值得單獨講 因爲它能證明不是漏抄 同一卷裏緊挨着的一個詞牌 人月圓，欽譜是明寫着宮調的 中原音韻注黃鐘宮 同一位編者，同一卷書有宮調可寫的 他就寫了；眼兒媚沒寫 是因爲他沒有注錄可依據 所以這一期不替他補一個宮調 網上如果看到屬中呂宮屬越調屬黃鐘宮這類指認 本次核不到任何可靠出處，一律不採 準確的說法只有一句眼兒媚的宮調 宋人沒有留下記載，今天說不清 一個詞牌適合寫什麼？看兩樣東西，格律和作品 先說格律，這一節有三條硬指標，第一條 全篇只押平聲韻，上片三韻，下片兩韻 一共五個韻，而且全是平聲 平聲收尾，聲音是平的，往遠處走的 不像仄聲那樣一句一頓 這是它聽上去軟的第一個原因 第二條，每個片子的後半是三個四字句連着排 一雙燕子，兩行歸雁，畫角聲殘 野鶯似舊，盈盈秋水，淡淡青山 三句都是四個字，一句一個畫面 他不是在敘述，是在擺東西，擺三樣，然後停住 第三條，十個句子只有五個韻腳，韻位疏 句子又多短句，所以讀起來是一段一段往前挪 不是一句一句往下砸 這三條加起來，聲情大致是柔的，是私語的 但要說清，這是從格律推的 龍榆生在這一條裏沒有給聲情評語，婉約柔婉 這些話，不是他在這裏說的 再說作品，這一條比格律硬 現存宋人寫眼兒媚的作品 詞題本身就是證據 有題歸思的，有題春情的，有題春歸的 還有提鑑別的 也就是說，這個調子最常被用來寫閨中的情 春天的愁，送人的別 這就解釋了它爲什麼軟 不是它不能寫別的 是寫它的人大多拿它寫這些 但它有一個別的調子少見的本事 那三個四字句連排的結構 特別適合做一件事 把一個東西分成三層 一層一層往下收 王雱用它收春天，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阮閱用它收一張臉，盈盈秋水，淡淡青山紅三個位置 一個收的是季節，一個收的是眉眼 這就是這個詞牌最好 用的地方看兩首 第一首王雱的眼兒媚，楊柳絲絲弄輕柔 先說背景，這首要格外小心，因爲連作者和本事都有兩說 再先說署名，這一首主流題王雱 龍榆生唐宋名家詞選舊題王雱 並註明所選出自唐宋諸賢絕妙詞選卷二和詞綜卷八 但全宋詞一系把它列在無名氏名下 再說本事，這裏是兩說並存，本期並列 一說出自古今詞話，收在歷代詞人考略裏 王雱公子胖多病，因令其妻樓居而獨處 驚弓別嫁之，龐念之未作秋波媚詞云云 啊王安石的兒子王雱多病，父親讓他妻子獨居樓上 後來把他另嫁了，王雱想念他，寫了這首詞 哎注意這條記載裏調名寫的是秋波媚，不是眼兒媚 另一說在《詞林紀事引》的《溫詩新語》裏 王元澤一生不作小詞 或者說之，元則遂作倦尋芳慢一首，實服其功 然元則自此遂不復作 這一說跟上一說是有張力的 如果他一輩子不寫小詞，寫了一首就不再寫 那這首《眼兒媚》從哪兒來 兩說並存，本期不做裁斷 只說這首詞的背景詞話裏記着這樣一個故事 但另一條材料對不上 這首詞上下兩片，我完整念一遍 楊柳絲絲弄輕柔，煙縷織成愁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而今往事難重省，歸夢繞秦樓 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頭 先看前段第一句，楊柳絲絲弄輕柔 柳條一絲一絲擺得很輕 開篇七個字全在寫輕 不是寫柳，是寫那股軟 第二句煙縷織成愁 柳絲像煙縷，一縷一縷織成了愁 注意這個織字，愁不是長出來的，是編出來的 第三句，海棠未雨 海棠還沒有經過雨，海棠要經雨才謝 所以說未雨 是說它還沒到謝的時候 第四句梨花先雪 可梨花已經先白了 雪在這裏是動詞 白的像下了雪 注意這兩句是並着的 一個還沒到，一個已經到 春天在兩種花之間 被拉成了兩半 第五句，一半春休 春天過了一半休了 這三句連起來看 四字四字四字 一句一景 最後一句收掉整個春天 這就是剛纔說的那個結構 再看後段 第六句 而今往事難重省 如今往事難以重新回想 省是回想，是醒察 從這一句開始 景全退了，只剩人 第七句 歸夢繞秦樓 夢魂繞着那座樓 秦樓在這裏指他住的地方 一個繞字 說明連夢都進不去 只能在樓外轉 第八句，相思只在，相思在哪裏？只有第九句，丁香枝上 丁香枝上，丁香在古詩裏是結，是解不開的那種結 第十句，豆蔻梢頭，豆蔻梢頭 豆蔻是少女，是還沒開的那種 最後三句又是四字四字四字，相思只在 丁香枝上，豆蔻梢頭，上片用三個四字句收春天 下片用三個四字句收他在哪裏？總評兩句 這一首的力量全在收字上，上片一層一層把春天收掉 收到一半春休，下片一層一層把心事收小 收到豆蔻梢頭，全詞沒有一個字說我想你 可十句裏有五句在說他在哪 第二首范成大的眼妹平香道中 先說背景，這一首的詞題就是《萍鄉道中》，路上寫的 這裏要說清版本，范成大這一首 詞前有沒有小序？兩種本子不一樣 《龍榆生》那一本只給詞題《萍鄉道中》，沒有小序 另一本有小序，做《萍鄉道中》 乍晴臥雨中，困甚小憩柳塘 有小序的那一本還引了《參鑾錄》說明行程 前到鬼寺，也就是1173年閏正月二十六日，宿萍鄉縣 所以這首大致可以記在1173年正月，范成大赴桂林途中 本期按《龍榆生》那一本的正文念，小序只作爲背景題句 這一首也完整念一遍 憨憨日角紫煙浮，檐暖是輕裘 困人天氣，醉人花底，午夢扶頭 春慵恰似春塘水，一片縠紋愁 溶溶泄泄，東風無力，欲皺還休 先看前段第一句，憨憨日腳紫煙浮 太陽曬得正好，日光斜下來，紫色的煙浮着 日角是古人說日光射下來的那個詞，開篇寫的是春天的太陽 第二句檐暖是輕裘，天氣暖的剛好，試着換上薄皮衣 這一句寫的是身上，從眼睛寫到了皮膚 第三句困人天氣，這是讓人犯困的天氣 注意，從這一句開始，人出現了，但還是不說我 第四句，醉人花底，花底下讓人醉 困人的是天氣，醉人的是花 一個在外面，一個在裏面 第五句午夢扶頭，中午的夢扶着頭髮 扶頭是扶頭酒，也是剛從夢裏起來那個樣子 三句連着困醉睡，一句比一句軟，再看後段 第六句，春慵恰似春塘水，春天的懶正好像春天池塘裏的水 這一句是全詞的樞紐，把懶比成水 第七句，一片縠紋愁，縠紋是縐紗一樣的細波紋 風吹過水麪，那一片細紋就是愁的樣子 第八句，溶溶泄泄，水緩緩的流，慢慢的蕩 四個字，兩個疊詞，全是慢動作 第九句，東風無力，東風沒有力氣 這是全詞最要緊的四個字 不是風大，是風太輕 第十句，欲皺還休，想皺一下，又停下 波紋要起不起？這就是春慵的樣子 董平，王胖那一首是把春天收掉 海棠梨花，一半春休，收得乾乾淨淨 范成大這一首是把春天攤開 日角青裘，午夢塘水 最後連風都沒力氣 波紋欲皺還休 同一個調子，一個在收，一個在攤兒 而他們用的是同一個結構 三個四字句，一層一層往下走 這也是眼兒媚最像眼兒媚的地方 她不急，她只是慢慢的把一樣東西看成三樣 這一期講完了眼兒媚 她的名字青浦沒有解釋 我們只能從別名秋波媚推回來 寫的是眼波流轉的媚 至於因賀鑄某句得名那個說法 只見今人轉述，本期不用 它的別名三個小闌干、東風寒、秋波媚 都寫在《欽定詞譜》這一條的小傳裏 都有原句，沒有第四個 它四十八個字，上下兩片各五句 句式是七五四四四 上下兩片只押五個平聲韻 而且沒有仄韻體 詞譜列三體：左虞、賀鑄、趙長卿 差別只有起句拗不拗和換頭多不多一個韻 龍榆生則把王滂那一首當定格，兩家取捨不同 但四十八字十句五韻完全一致 它的宮調，宋人沒有留下記載 同卷有人月圓明標黃中宮 可見這條不是漏抄，是無據可寫 而它真正的本事是那三個四字句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頭 盈盈秋水，淡淡青山 一個調子把一樣東西分成三份 一份一份擺給你看 這就是眼媚 我是花中傑士 我們下期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