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聖母院》| 原來美醜，從來不在皮囊之上

在一座古老教堂的幽暗角落裏 有人在石牆上刻下了一個希臘詞 翻譯過來只有兩個字 命運 這一刀一刀刻下去的 不知是誰的絕望 誰的掙扎 然而數百年後 另一個男人站在這面牆前 被這兩個字重重地擊中了心臟 這個男人就是維克多與果 他決心用一部小說 去追問那兩個字背後所有的故事 爲什麼美人會走向矯情架 爲什麼醜陋的怪物卻有最溫柔的心 爲什麼聖潔的教室會墜入地獄般的慾望 今夜我們就推開巴黎聖母院那扇沉重的木門 走入這座由石頭鮮血和眼淚啓程的世界 我們先來說說寫下這個故事的靈魂 維克多與果本人 他的人生本身就充滿了對照與衝突 像他筆下的人物一樣複雜 與果出生於1802年 他的父親是拿破崙麾下戰功赫赫的將軍 一個在戰場上鍛造命運的人 而他的母親卻是堅定的保皇黨人 忠於撥綁王朝 你想想看 一個小男孩 白天聽着父親講述炮火與衝鋒的傳奇 晚上又被母親灌輸王權與傳統的信念 這種撕裂感從一開始就刻進了他的骨血裏 從小在父親代表的鐵血榮耀 與母親代表的舊秩序情懷之間搖擺 與果似乎天生就懂得人性深處那種撕裂感 懂得一個人內心可以同時容納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 這種對矛盾的敏感 後來成了他所有偉大作品的底色 少年時期的與果 是作爲保皇派詩人登上文壇的 二十歲出版詩集 就獲得了王氏年金 前程似錦 規規矩矩 那時候的他 穿着得體的禮服 出入貴族的沙龍 寫着歌頌君主與教會的優雅詩句 但人到中年 他體內的叛逆基因覺醒了 他開始看見巴黎街頭的窮人 看見司法制度的荒謬 看見那些被社會拋棄的人 他背棄了少年時的政治立場 成爲一個堅定的共和主義者和自由主義鬥士 他甚至因此被流放了近二十年 流亡期間住在英吉利海峽的一個小島上 每天面對着海風與巨浪寫作 從那個被放逐的視角回望自己的祖國 這樣一個人 怎麼可能滿足於書寫那種精緻 剋制 嚴守三一律的古典主義作品呢 他要掀起一場風暴 而巴黎聖母院 就是這場風暴的封眼 他要用最濃烈的色彩 最極端的對比 最狂放的想象力 把文學從那些條條框框裏解放出來 關於這本書的誕生 餘果自己講述過一個令人動容的細節 他常常在巴黎聖母院那些古老的塔樓間徘徊 手指撫摸過那些被歲月打磨的光滑的石頭 在某個光線昏暗的角落裏 他看到了那個被深深地刻在石壁上的希臘單詞 命運 那一刻 他感到一種超越時空的戰力 你試着想象一下那個畫面 一個年輕的作家 站在幾百年歷史的陰影裏 四周是沉默的石頭和彩繪玻璃透進來的幽光 他的指尖觸碰到那幾個字母的刻痕 彷彿觸碰到了另一隻已經化爲塵土的手 是誰刻下這個字 是一個囚徒 還是一個修士 是一個被拋棄的情人 還是一個被冤枉的靈魂 那個人的肉身早已化爲塵土 但他的痛苦卻凝固在石頭上 沉默地等待着一個作家來把它寫成故事 當時餘果才二十多歲 但他立下宏願 他要寫的不是幾個人的情愛糾葛 他要寫這座教堂本身的靈魂 他要爲那些正在被巴黎人拆除 改造 損毀的中世紀建築 立一座文字的紀念碑 他要用小說告訴世人 你們拆掉的不是石頭 是祖先用信仰和血汗砌成的史詩 我們先進入第一個人物世界的中心 去理解那個被命運刻下最深刻烙印的敲鐘人 卡西莫多 故事發生在1482年的巴黎 那是一個嘈雜的 臭氣熏天的 充滿了乞丐和商販 教士和士兵的中世紀城市 而在這座城市的最高處 在聖母院的鐘樓裏 住着一個與整個世界隔絕的人 卡西莫多是一個被遺棄在聖母院門口的畸形棄嬰 他的身體扭曲得不成人形 駝背像一座小山壓在肩上 一隻巨大的肉瘤遮住了一隻眼睛 牙齒參差不齊地露在嘴脣外面 走起路來一瘸一拐 任何一個母親看到這樣的嬰兒 大概都會尖叫着跑開 但婦主叫克羅德夫羅洛 把他抱了起來 收養了他 讓他在聖母院的陰影裏活了下來 長大後的卡西莫多成了聖母院的敲鐘人 他每天攀上那些陡峭的旋轉石梯 用整個身體的力量去拉動粗大的繩索 讓那些巨型銅鐘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教堂的鐘聲震破了他的耳膜 他成了一個聾子 而由於長期與世隔絕 他的語言能力也退化了 成了一個半啞的人 他活在永恆的寂靜裏 他看見人們的嘴脣在動 看見人們在笑 但他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他醜陋到極致 任何一個人看到他 第一反應都是恐懼和厭惡 孩子們會朝他扔石子 婦女們會在胸口畫石子 但雨果在這裏埋下了一個極其尖銳的問題 外表和內心 究竟哪一個纔是人的真實 卡西莫多對這個世界唯一的感情寄託 就是收養他的克洛德·弗洛洛 他像狗對主人一樣忠誠於這位副主教 只要克洛德一句話 他可以去綁架任何人 可以做任何事 因爲他以爲那就是愛 還有那些他每天敲響的大鐘 他給每一口鐘都起了名字 他在敲鐘的時候會跟他們說話 那些鐘聲是他唯一的語言 他們是唯一不嘲笑他的朋友 你可以想象那樣的畫面 一個畸形的人 在巴黎的最高處 在那些飛翔的石像軌之間 與同鍾爲伴 俯瞰着腳下那個 他永遠無法融入的人間 直到那一天 他的人生被一瓢水徹底改變了 那是在一場荒誕的審判之後 我說荒誕 是因爲那真的是一場籠子 審判籠子的鬧劇 卡西莫多因爲試圖綁架艾斯梅拉達 而被押上法庭 審判官是個籠子 嫌犯也是籠子 審判官完全不知道嫌犯聽不見 一個勁地問毫無關聯的問題 而卡西莫多則一個勁地回答 完全不相干的內容 兩個人就在那裏 一本正經地進行着一場 完全沒有交集的對話 整個法庭鬨堂大笑 然後公正地判決下來了 這個籠子被判有罪 被拉到廣場上 綁在轉盤上 承受鞭刑示衆 烈日暴曬 皮鞭抽在他畸形的脊背上 皮開肉綻 圍觀的人朝他扔石頭吐口水 所有人都在笑都在罵 好像懲罰一個怪物 是這世界上最有趣的事情 卡西莫多幹渴到幾乎昏厥 他的嘴脣乾裂出血 他用嘶啞的絕望的聲音喊着 水水 沒有人動 只有笑聲更大了 然後人群裏走出了一個少女 一個穿着白色衣裙的吉普賽姑娘 她的赤足踩在滾燙的石板上 她的腰間掛着一隻水壺 她的臉上沒有嘲笑 只有一種安靜的憐憫 她走上行臺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 從腰間解下水壺 親手送到了這個醜陋怪物乾裂的脣邊 那一刻 卡西莫多那隻好眼睛瞪得極大 然後 一顆巨大的淚珠 緩緩地滾落在他那張扭曲的臉上 這顆眼淚 比所有衆生都要響亮 這是卡西莫多這輩子第一次 被當成一個人來對待 他那顆原本 只懂得服從和憎恨的心 在那一刻 第一次明白了什麼叫做溫暖 什麼叫做感恩 從這一天起 這個敲鐘人的靈魂被一分爲二 一半依然屬於那些大鐘 和收養他的神父 另一半 已經永遠地 系在了那個白衣少女的影子上 這就把我們引向下一個核心人物 那個滴水的姑娘 埃斯梅拉達 她是一個被吉普賽人 拐走養大的巴黎女孩 她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出身 只知道自己屬於廣場 屬於舞蹈 屬於領鼓的節奏和人群的喝彩 她美麗的像一道光 當她旋轉起舞的時候 金色的腳鐲叮噹作響 烏黑的長髮在空中飛揚 所有人都停下腳步 所有的目光都粘在她身上 她還有一隻叫加利的小羊 會跟着領鼓的節拍跳舞 會用小提子敲出數字 回答觀衆的提問 在那個迷信的時代 這隻羊既讓人驚歎 也讓人不安 埃斯梅拉達天真 善良 對世界毫無戒備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束 毫無保留的光 照亮了每一個經過她的人 但恰恰是這種天真 成了她的悲劇之源 她愛上了一個 根本不愛她的男人 皇家衛隊長菲比斯 菲比斯英俊挺拔 穿着閃亮的鎧甲 騎着高頭大馬 名字的意思是太陽 看起來就像是 從騎士傳奇裏 走出來的人物 但她空有一副好皮囊 內心輕浮虛榮 她對愛斯梅拉達的所謂愛 不過是對一個漂亮 吉普賽姑娘的獵奇 是一段可以拿來 在酒桌上吹噓的風流韻事 她一邊和貴族小姐 談婚論嫁 一邊在深夜的小酒館裏 又騙埃斯梅拉達 而埃斯梅拉達 卻把整顆心都捧給了她 她甚至把自己的名字 編進歌謠裏 在廣場上 一遍一遍地唱着菲比斯 好像只要唱得夠多 那個男人就會變成 她真正的太陽 悲劇的轉折點 發生在一個深夜 克羅德·弗羅洛 那個一直被慾望焚燒 卻不敢觸碰火苗的 副主教 再也無法壓抑 內心的瘋狂 她像一個幽靈一樣 跟蹤了菲比斯和埃斯梅拉達 在他們幽會的小屋裏 她從背後刺傷了菲比斯 然後消失在黑暗中 而埃斯梅拉達昏倒在血泊旁 等她醒來時 等待她的是士兵的鐵鏈 和法庭的審判 她被誣陷爲謀殺菲比斯的女巫 人們說她的舞蹈是巫術 她的小羊是魔鬼的使徒 她用美色引誘男人 然後加以殺害 在那個迷信與瘋狂的時代 這些話聽起來 比真相更像真的 埃斯梅拉達 被押進陰冷的地牢 她的白色衣裙變成了灰色 她的腳踝上戴着沉重的鐐銬 審判者們把燒紅的鐵靴套在她腳上 用酷刑逼迫她承認 自己從未犯過的罪行 她在劇痛中含出了我承認 承認自己謀殺了那個 她願意爲之赴死的男人 而最殘忍的是什麼 菲比斯根本沒有死 她活得好好的 傷口很快癒合了 她明明可以站出來說一句真相 但她選擇了沉默 因爲她不想讓自己的風流韻事 被未婚妻和未來的岳父知道 那會影響她的前程 於是一個無辜的少女被判處絞刑 而那個她愛着的男人 卻遠遠地躲在另一邊 整理着自己精緻的衣領 埃斯梅拉達被押上絞刑架的那一刻 菲比斯正站在遠處一個陽臺上 冷淡地看着這一幕 她身邊的未婚妻問她在看什麼 她淡淡地說 沒什麼 如果在這裏展現了一個殘酷的愛情真相 一個人可以把全部真心捧出去 換回來的可能只是一場冰冷的旁觀 埃斯梅拉達的悲劇在於 她太美了 每到所有人都想佔有她 卻沒有人真正看見她 她是一個被觀看的符號 被菲比斯的虛榮觀看 被克洛德的慾望觀看 被卡西莫多的感恩觀看 被廣場上人群的驚歎和恐懼觀看 但在這所有的凝視裏 她作爲一個人本身 她的恐懼 她的掙扎 她的願望 卻被徹底忽略了 她只是一個容器 裝着別人投射到她身上的幻想與慾望 當這些幻想崩塌時 那些曾經仰望她的人 就變成了把她送上腳行架的人 而那個最複雜 最讓人既憎惡又戰利的窺視者 就是副主教克洛德-弗洛洛 克洛德這個人物 可以說是一部精神上的恐怖小說 在這個故事裏 他既是施害者 又是另一個層面上的受害者 他年輕時也是善良的 他有知識 有信仰 有對秩序和真理的熱愛 他收養了被遺棄的卡西莫多 在那個沒有人願意觸碰那個怪物的世界裏 他彎下腰 把那個醜陋的嬰兒抱進了教堂 他撫養成才了弟弟約翰 儘管那個弟弟後來變得放蕩不羈 他依然在心裏爲他保留了一份兄長的牽掛 他博覽群書 通曉神學 醫學 法學 甚至沉迷於鍊金術 深夜獨自在密室裏 對着幹鍋和星圖喃喃自語 試圖看破自然與上帝的奧祕 但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牢籠 嚴格的禁慾主義 讓他把一切慾望都壓抑到靈魂的最深處 他不敬女色 不敢看廣場上的舞蹈 不敢聽任何會撩動感官的歌聲 他是一個把自己獻給了上帝的人 但這些被壓抑的慾望並沒有消失 它們在地下發酵 扭曲 最終變成了一條毒蛇 你可以想象一個密閉的容器 裏面的壓力越來越大 越來越大 卻沒有一個出口可以釋放 最終 這個容器本身就會碎裂 安克洛德在廣場上看到跳舞的艾斯梅拉達時 那條蛇衝出了牢籠 那一瞬間 什麼神學 什麼鍊金術 什麼聖潔的誓言 全都灰飛煙滅 它對他產生了一種毀滅性的執着 它不是愛 不是卡西莫多那種無望而溫柔的守護 而是一種要將美的東西 要麼完全擁有 要麼徹底摧毀的瘋狂 他夜裏像幽靈一樣在街頭跟蹤他 他跪在聖母院的石板地上 祈求上帝去除他的慾望 但他祈禱的對象 不是十字架上的基督 而是腦海中那個跳舞的影子 當他意識到 自己永遠無法得到這個姑娘時 那種無法承受的挫敗感 轉化成了最原始的惡意 既然我不能擁有你 那麼任何人都不能 他設下圈套 精心佈置了一場誣陷 把無辜的少女描繪成 與魔鬼交合的女巫 把她送上腳型架 當艾斯梅拉達 在腳型架上被絞索勒緊的瞬間 克洛德站在聖母院高塔上 發出了一個扭曲到骨子裏的狂笑 那一笑裏 有他在牢籠中 囚禁了幾十年的靈魂碎裂的聲音 那個笑聲 被他的養子卡西莫多聽見了 卡西莫多一直以爲 克洛德是聖潔的化身 是他黑暗人生中唯一的光 他的服從與敬愛 是建立在 這個人是善良的 這一信仰之上的 但這一刻 他終於看清了這個人的真面目 他的養父 他的主人 他唯一信任的人 正是把他心中那個地水天使 送上腳型架的魔鬼 卡西莫多胸口那種動物般的熱忱 在這一刻 變成了一種凜冽的清醒 他走到正狂笑着的克洛德身後 伸出那雙巨大的 奇形怪狀的手 將他的養父 推下了高塔 克洛德的身體 在半空中彈了一下 撞碎了一座石像的翅膀 然後墜入深淵 這個墜落的過程 只有幾秒鐘 但他卻是 克洛德整個人生的縮影 他從一個虔誠的學者 墜落成一個 被慾望吞噬的瘋子 在這一切悲劇的核心 矗立着那座真正的主角 巴黎聖母院本身 你如果翻開這本小說 會發現雨果用了驚人的篇幅 去描寫這座建築 那些華麗的彩色玻璃窗 每一扇都講述着一個聖經故事 在陽光穿過它們的時候 整個教堂內部 就像一個被寶石填充的巨獸富強 那些非伏壁和怪獸雕像 那些在暮色中響起的鐘聲 那些盤旋而上的石梯 和幽暗的地下墓室 在它筆下 聖母院不是一塊塊冷冰冰的石頭 它是有呼吸的 有溫度的 它像一個巨大的見證者 沉默地俯瞰着人間的愛恨生死 它的每一個拱頂 都曾迴盪過祈禱和詛咒 每一塊石板 都曾沾染過眼淚和血跡 當卡西莫多把艾斯梅拉達 從刑場上搶下來 高喊着避難 衝進教堂大門時 這座古老的建築 突然擁有了神聖的力量 中世紀的庇護權 讓一個死刑犯 在大教堂的牆壁內 獲得了暫時的安全 世俗的法律 在神聖的石頭面前止步了 士兵們不敢踏入教堂一步 在那段時間裏 卡西莫多 把艾斯梅拉達 藏匿在鐘樓高處的小房間裏 他給她送來食物和水 她不敢正眼看他 因爲她怕自己的醜陋會嚇到他 她在他睡着的時候 靜靜地蹲在角落裏看着他 像一尊醜陋而忠誠的石像 而當乞丐王國 數千人舉着火把棍棒 來攻打聖母院 想救出他們的姐妹時 卡西莫多獨自在塔樓間抵抗 他用石塊砸下去 用巨型木樑推下去 甚至用融化的千水 傾倒在進攻者頭上 那些千水在空氣中發出刺眼的光芒 這是他對這個世界全部的憤怒 也是在捍衛他生命中唯一的光 這場戰鬥充滿了一種原始 而悲壯的史詩感 彷彿整座教堂 都在和這個敲鐘人並肩作戰 故事的最後 是一段令人心碎到極點的描寫 艾斯梅拉達最終 還是被科洛德騙出了教堂的安全區 被送上了絞刑架 這一次 卡西莫多沒能救下他 艾斯梅拉達被絞死後 卡西莫多失蹤了 沒有人知道他去哪了 也沒有人關心他去哪了 巴黎繼續嘈雜 繼續臭氣熏天 繼續沉浸在 他那永不停息的喧囂裏 大約兩年後 有人在陰山地窖的亂葬坑裏 發現了兩具骸骨 一具是女性 脖子上還殘留着白色衣裙的碎片 另一具男性骸骨畸形醜陋 緊緊地抱着那具女屍 脊椎彎曲 頭骨抵在女屍的胸口 雙臂絲絲地環繞着 彷彿用盡了這具殘破身體裏 最後一絲力氣 當人們試圖將它們分開時 那具男骨架瞬間化爲了塵埃 卡西莫多的命運 在這裏畫上了一個超越生死的句號 他活着的每一刻 都是被排斥的 被嘲笑的 他聽不見 說不出 人人都繞着他走 而只有在死亡的懷抱裏 他終於可以做一件 他從不敢奢望的事 緊緊地擁抱他所守護的人 這一次 沒有人可以把他拉開 書中有那麼幾個句子 讀完之後 就再也忘不掉了 我們一起來感受一下 第一句話 是卡西莫多站在塔樓高處 看看教堂 又看看廣場上跳舞的少女時 發出的那聲嘆息 愛 我所愛過的一切 這句話只有短短几個字 卻像一口深井 把他一生所有的悲哀都裝了進去 他愛終生 那些終生震聾了他 他愛聖母院的石頭 那些石頭把他與世隔絕 他愛艾斯梅拉達 但他是他永遠無法企及的光 一個人活了一輩子 所能愛的只有兩樣東西 一個是被世人視爲怪物巢穴的教堂 一個是在陽光下舞蹈 卻從不屬於他的少女 而這兩樣最終都沒能屬於他 這是全書中我認爲最短 也最重的獨白 你可以把整本小說的重量 都壓在這句話上 它都不會碎裂 第二句話來自於果 對時代變遷的敏銳洞察 印刷術將扼殺建築藝術 他說的當然不是字面意義上的消滅 而是一個更宏大的隱喻 在中世紀 教堂就是人們的聖經 那些不會讀寫的平民走進教堂 抬頭看彩繪玻璃上的畫 看石牆上雕刻的聖徒故事 石頭上的形象講述着信仰和歷史 思想被封存在建築裏 但印刷術出現之後 思想從石頭轉移到了紙上 一本本可以捧在手裏的書 代替了那些需要仰望的巨大建築 成爲人類記憶的載體 每一個時代都有它表達靈魂的方式 石頭曾經是那個時代的語言 但當紙和油墨成爲新的語言時 石頭就沉沒了 再也沒有人像中世紀工匠那樣 花一輩子去雕造一扇門飛上的花紋了 第三句話揭示的是人物關係中 那層極端對照的美學 一個是不幸賦予的醜陋 一個是天生麗質 卡西莫多的醜陋 是被命運強加在他身上的 他從來沒有選擇過自己的面容和身體 艾斯梅拉達的美貌是與生俱來的 他也沒有選擇過自己的面容和身體 但這兩個恰好相反的外表下 卻跳動着一模一樣的心 同樣被世界利用 辜負 犧牲 醜陋和美貌 在這個故事裏都成了詛咒 長得醜被排斥 長得美被佔有 而真正應該決定一個人價值的那些東西 比如善良 比如忠誠 比如愛的能力 卻在這場關於外表的狂歡中 被徹底遺忘了 第四句 則回到了那個點燃整部小說的原點 正是因爲這個字 作者寫下了這部書 那個字 就是命運 雨果不是在寫愛情故事 不是在寫歷史小說 他在寫一個更沉重的主題 人如何在命運的鑼網中掙扎 克洛德的禁慾 是命運給他的枷鎖 卡西莫多的醜陋 是命運給他的烙印 艾斯美拉達的天 正是命運給他的陷阱 甚至那座巨大的聖母院本身 也是命運呈現出的磚石形態 而那張網 有時是慾望 有時是偏見 有時是制度 有時 只是那個人所處的 那個時空本身的無情 這部一百八十多年前的小說 離我們現代人的生活並不遙遠 因爲它觸及的那些人性困境 從未離開過我們 第一個啓示 是對於偏見的警醒 我們每一個人 或多或少 都是卡西莫多 那場鞭刑示衆的圍觀者 我們可能也在某個時刻 僅僅因爲一個人的外表 出身 職業 或者某個被貼上的標籤 就在心裏給他判了刑 我們在社交媒體上 劃過一個面容怪異的人的照片時 是不是也曾有過 一絲轉瞬即逝的厭惡 我們在辦公室裏 對一個沉默寡言的同事 做出判斷時 是不是也從未想過 他沉默背後 是否有什麼故事 而那個被圍觀的人 也許只是一個 還沒來得及開口的卡西莫多 如果用一個極醜的人 做了最溫柔的事 用一個極美的女子 承受了最無情的命運 這本身就是對以貌取人 這個人類最頑固的 本能的一記重錘 第二個啓示是 關於愛的本質的思考 書中出現了好幾種 被稱作愛的感情 菲比斯的愛 是虛榮的獵奇 只享受征服的快感 科洛德的愛 是佔有慾的瘋狂 得不到就要毀滅 卡西莫多的愛 是無望的守護和感恩 他連開口表白的資格都沒有 艾斯梅拉達的愛 則是飛蛾撲火般的天真幻想 他愛上的是一個 根本不存在的幻影 其中哪一種 更接近愛的本來面目呢 如果似乎把真正的愛 放在了一個 所有人都不會 多看一眼的位置上 那個醜陋的 孤獨的 終生沉默的敲鐘人身上 愛不是攫取 不是佔有 不是把自己投射到 另一個人身上 去滿足幻想 愛是把自己化作塵埃 也要去擁抱的勇氣 第三個啓示 是對於孤獨的撫慰 卡西莫多 是文學史上 最孤獨的人之一 他聽不見 說不清 人人都怕他 但他卻有一顆 能感知滴水之恩的心 在全是噪音的世界裏 他聽得最清楚的 不是鐘聲 不是嘲笑 不是審判官 那些荒唐的問話 而是人性的迴響 是那一瓢清水 觸碰到嘴脣時發出的 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 溫熱的聲音 也許我們每個人 都曾在一個 自己無法融入的廣場上 被圍觀 被誤解 也許此刻 正在聽我說話的你 就在經歷着某種 不被人理解的孤獨 但請你相信 在某個意想不到的時刻 也會有一個 善意的影子走上前來 滴上一瓢清水 那一瓢水的溫度 就足夠一個人活很久 最終我們會明白 巴黎聖母院講的 不是一座教堂的興衰 也不是一段無望的愛情 而是那些 被命運刻在石頭上 刻在肉身上 刻在每個人心裏的痕跡 美人已化作風塵 醜陋的敲鐘人 早已粉碎在時間的長河裏 那座教堂 也跡盡焚燬與修復 那場2019年的大火 甚至燒塌了 它古老的尖頂 但命運這個希臘詞 依然刻在 不知哪一面 看不見的牆上 餘果寫下的這個故事 依然在每一個深夜 在每一盞孤燈下 叩問着 每一個捧起它的人 你可曾在 什麼人的眼睛裏 看見過你自己 你可曾在一個 被全世界拋棄的人身上 認出了自己 不敢承認的孤獨 好了 今夜的故事講完了 願你在夢裏 能聽到遠處傳來的鐘聲 那也許是某個孤獨的靈魂 正在爲你敲響 一份溫柔的祝福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