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精讀講解 《紅樓夢》精講35：惜春，賈府里最冷的小姐

睡前聽完一本書 今天我們繼續讀《紅樓夢》 上一回我們講了薛蟠 薛蟠這個人是一個熱得出奇的人 他的熱是那種橫衝直撞的熱 是那種不知死活的滾燙 他搶香菱，打人命官司 他縱着性子在酒桌上撒野 他連一句體面話都說不利索 可他對朋友也有一股子江湖氣 對母親也有一份糊塗的孝心 對香菱也曾經有過幾天新鮮的熱乎勁 這個人壞嗎？壞，可你恨不起來 爲什麼？因爲他的一切都擺在明面上 他的慾望是明的，他的愚蠢是明的 他的荒唐也是明的 他像一鍋燒開了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熱氣 燙着別人，也燙着自個兒 可你老遠就能看見那熱氣，知道要躲開了的 今天我們要講的這個人，跟薛蟠恰恰相反 她是賈府裏最冷的一位小姐。冷到什麼程度？ 冷到她的貼身丫鬟出了事，她連一句求情的話都不肯說 冷到她的親嫂子登門來勸，她能把話說絕 把嫂子氣得渾身亂顫。冷到最後，她把自己的頭髮剃了 一個人走進了一座空蕩蕩的尼姑庵裏 他就是賈惜春 你可能會想 一個十幾歲的豪門千金 錦衣玉食 金尊玉貴 他哪來的這麼一股子透骨的冷 他爲什麼把自己活成了一塊冰 他又爲什麼早早的就把這個人世看透了 連一點餘地都不給自己留 今天這一集 咱們就好好地說一說 這個冷到骨子裏的人 是怎麼一步步走進空門的 要說惜春的冷 得先說說她是從哪兒來的 惜春是寧國府的小姐 她的父親是賈敬 她的哥哥是賈珍 這兩個名字一擺出來 你就知道她攤上了一個什麼樣的家 賈敬襲了寧國府的爵位 按說這一家之主 該有個正經樣子 可他偏不 他一味的好道 常年住在城外的玄真觀裏 燒丹練功 想成仙 想長生 家裏的事他不管 兒女的事 他更不管 惜春的母親又早逝 書裏幾乎沒有交代過這位夫人的任何事 就像這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也就是說 惜春從一落地 就在一個沒有爹 也沒有孃的家裏 那他哥哥賈珍呢 更是個荒唐的 賈珍襲了三品爵，威烈將軍 在寧國府裏說一不二 可他乾的那些事連外人都看不下去 他把寧國府搞得烏煙瘴氣 連柳湘蓮這個外人都說了一句刻薄到骨子裏的話 他說：你們東府裏除了門口那兩頭石頭獅子乾淨 只怕連貓兒狗兒都不乾淨了 你聽聽這話，一個堂堂國公府 在一個外人口裏已經是這個地步了 這就是惜春從小生活的地方 這就是惜春最尷尬的地方 她名義上是寧國府嫡出的小姐 血統高貴，可她實際上在那個家裡 一天也待不下去 賈母憐惜她年幼 把她抱到了榮國府 跟迎春探春一起養著 所以你看她的處境 她在榮國府長大 可她不是榮國府的人 她是寧國府的小姐 可寧國府在她心裡 是一處比冰窖還冷的地方 她有父親 那個父親在城外的道觀裡煉丹 一年到頭也見不上一面 最後吞金丹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他有哥哥 那個哥哥在寧國府裡花天酒地，身邊圍著一群不乾不淨的人 她有家，可那個家從來沒有給過她一天的暖和 她有父兄，可這兩個人在她的生命裡形同虛設 她生下來就是一個被拋棄的人 你想想，一個小女孩還不到十歲，母親沒了 父親不管，哥哥是那麼個德性，她怎麼活 她只有一件事可以做，就是把自己縮起來，把心門關上 她學會了用一種極冷的眼光看這個世界 因為她太清楚了 這個家給不了他任何依靠 他不能像別的孩子那樣去撒嬌 去哭鬧去討要一點疼愛 他什麼都沒有 他只有一種本能 就是離那個髒地方遠一點 再遠一點 那麼他是不是後來受了什麼刺激 才變冷的呢 不是 他的冷是天生的 是從孃胎裏帶出來的 這一點曹雪芹在第七回就寫得明明白白 第七回周瑞家的奉命給各位小姐送宮花 這是宮裡頭新鮮樣式的沙堆花拿匣子裝著送到賈府來 周瑞家的一路走一路送送到迎春 探春那裡他們都客客氣氣收了 送到惜春這裡你猜怎麼著惜春正跟小尼姑智囊兒在一塊玩 一個侯門千金不跟丫頭們描花樣子不跟姐妹們說閒話 她正跟一個尼姑玩這也罷了 關鍵是他說了一句什麼話 她看見周瑞家的送花來 就笑著說 我這裡正和智囊兒說呢 我明兒也剃了頭同他做姑子去 可巧又送了花兒來 若剃了頭 可把這花兒帶在哪裏呢？ 你聽這話 一個才七八歲的小女孩 笑着說出這句話來 周瑞家的聽了笑道 你老人家這說的是什麼話？ 可是誰也沒往心裏去 大家只當是孩子的玩笑話 一個千金小姐說剃頭做姑子 這不是孩子氣的話嗎？沒有人當真的 可是你回過頭來再看這句話 你會覺得脊樑骨發涼 這哪裏是玩笑 這是一個孩子潛意識裏冒出來的真心話 她那時候還那麼小 可她心裏已經隱隱約約地覺得 這紅塵裏的花兒脂粉榮華 都跟自己沒什麼關係 那宮花再好看再新鮮 戴在頭上又能怎麼樣呢 大馬農萬民 她看見的是花的另一面 是花開之後要謝的 是滿頭珠翠 終有一天要摘下來的 他說：若剃了頭 可把這花帶在哪裏呢 這一句裏有一種很深的疏離感 他對這個紅塵世界 從小到大就是隔着一層的 所以你看 惜春的冷不是後來纔有的 是骨子裏帶出來的 她是那個在熱鬧的大觀園裏 始終站在門檻外面的人 別人都在園子裏追着笑着鬧着 她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裏看着這一切 她不參與也不羨慕 她甚至可能覺得這一切的熱鬧都跟她沒有關係 可是光有這骨子裏的冷還不夠 真正把她逼到極處逼到斬斷一切的地步 是第七十四回的那樁事 那一回王夫人命鳳姐抄檢大觀園 爲什麼抄 因爲有人在園子裏撿到了一個繡春囊，淫穢之物 王夫人要查要清 於是鳳姐帶着一幫人挨個院子翻箱倒櫃的查 查到惜春那裏出事了 惜春的丫頭入畫，箱子裏被搜出了一包東西 什麼東西？一包金銀錁子，還有一雙男人的鞋襪 在那個時候，一個小姐房裏的丫鬟 箱子裏藏着男人的鞋襪，這是天大的嫌疑 所有人都愣住了，入畫嚇得跪在地上 哭着說出了緣由 原來這些東西是賈珍賞給入畫哥哥的 他哥哥怕放在外頭丟了 才託入畫幫忙收着 那金銀錁子不是偷的 那男人的鞋襪也不是他的姦情 說白了 這是一個窮人家的孩子 幫自己哥哥藏的一點體己 鳳姐聽了之後，心裏是明白的 她說這話要屬實，倒也罷了 只是不該私自傳送東西 按理說，入畫雖然有錯 但錯不至於大罪 尤氏後來也出面證明 入畫說的都是實話 東西確實是賈珍賞的 按這種侯門大家的規矩，教訓一頓或者攆出去就完了 可你猜惜春是什麼反應？她不幹了 不是爲入畫求情，不是哭，不是鬧 她是不肯留入畫了，她把自己的嫂子尤氏請來 說如今嫂子來的正好，這個丫頭我就交給嫂子了 或打或殺或賣，我一概不管 尤氏聽了都愣了，說入畫從小服侍你一場 她不過是一時糊塗，你何苦這樣？ 可你聽惜春說什麼？ 他說我不但不要入畫，連我如今也顧不得你們了 尤氏勸他說他不看僧面看佛面 入畫好歹是從小跟着你的 惜春冷冷的一句話就把這條路堵死了 她說：嫂子可知道古人有一句話，不做狠心人，難得自了漢 我便是一個自了漢，你們的事我一概不管 你如果是第一次讀這段，你會覺得這個小姐的心也太硬了 入畫是誰？是從小就跟在惜春身邊的貼身丫鬟 貼身丫鬟是什麼概念？ 是吃住都在一起的人，是這個小姐身邊最親近的人 惜春是個沒孃的孩子 她跟這些丫鬟相處的時間 比跟自己的父親哥哥相處的時間多得多 可就是這樣一個從小服侍她的人 就因爲箱子裏的東西牽扯到了寧國府 她就不要了 而且你注意她用的那個詞 自了漢 什麼叫自了漢？ 就是隻管自己了斷的人 她說：我不做狠心人 就成不了只管自己的人 她把這套邏輯想得明明白白 這還不是最讓人心驚的 尤氏還要再勸惜春，就說出了更冷更硬的話 她說：我清清白白的一個人，爲什麼教你們帶累壞了我？ 以後你們有事別來尋我，我也再不往你們家去了 這幾句話每一個字都冷得掉冰渣 她說：我清清白白的一個人，什麼叫清清白白？ 就是說你們寧國府的人都不清白 她不承認自己是那個家的人 她說：你們帶累壞了我 一個壞字，說明在他的心裏 寧國府這三個字就是髒的，是臭的，是會要人命的 她怕，她怕極了，她怕自己沾上那個地方的一星半點的泥 所以她要用最絕情的方式把入畫推開，把尤氏推開 把整個寧國府都推開，她不是爲入畫的事生氣 她是在用這件事跟自己的出身做一個了斷 尤氏當時是什麼感受 書裏寫尤氏氣壞了，氣得渾身發抖 她指着惜春說：你是個丫頭，是個沒心沒肺的丫頭 你如今這麼着，明兒還不知怎麼樣呢 你想尤氏這個人，平日裏是個極溫和的 跟誰都和和氣氣，從沒跟人紅過臉 可這一次，她被這個小姑子氣得渾身發抖 因爲她想不通，一個才十來歲的女孩子 怎麼能說出這麼絕情的話來 尤氏最後沒辦法，只得帶着入畫走了 入畫走的時候，一定是哭着走的 你想啊，一個丫鬟從小跟着小姐 小姐到哪兒她到哪兒 小姐吃什麼她先嚐 小姐睡了她纔敢歇 等到有一天小姐說不要她了 說或打或殺或賣我 一概不管這是一種什麼感覺 就像一個人把你當成了一雙穿舊了的鞋 說扔就扔了，連一點留戀都沒有 入畫的眼淚 惜春是一滴都沒有看見 就算看見了，她也不會心軟 因爲在惜春的心裏，入畫已經不是她的丫鬟了 入畫是一個會連累她的負擔 是寧國府潑過來的一盆髒水 她躲還來不及，怎麼會去接 所以我說，惜春的冷，到了趕走入畫這件事上 已經不是尋常的絕情了 這是一種病態的自保 就像一個掉進過冰窟窿的人 在看見水面有一點結冰的跡象 就嚇得渾身僵硬 她太怕了 她怕寧國府那灘爛泥 會濺到自己身上 他怕自己這輩子 也像那個骯髒的家一樣 被人指着脊樑骨說看 那是賈珍的妹妹 他爲了不沾惹哪怕一星半點的髒 寧可把最後一點人情的暖都割掉 這種自保 看着是自私 可你細想想 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子 在一個吃人的家族裏 她除了自己還能保得住什麼 惜春把入畫趕走之後 還有一層更深的東西 她開始看她的三個姐姐 這一看就把她看得徹底涼透了 惜春的判詞是 這麼寫的 優優 獨臥 劇場——YoYo 這四句話裏最要緊的是第一句 堪破三春景不長 三春表面上說的是春天三月的景色 電視 可在這裏說的也是賈府的三個姐妹 元春迎春探春 劇集 你注意，惜春是四春裏最小的一個 個， 她的三個姐姐，一個比一個命苦 先看元春，元春是長子 是賈府最榮耀的象徵 她被選進宮裏做了賢德妃 那一夜，賈府上下幾百口人 跪在地上迎接她省親 大觀園燈燭輝煌，笙歌不斷 元春穿着黃袍坐在轎子裏 全家人哭成一片 可元春自己說的是什麼？ 她說皇宮是個不得見人的去處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淚是往肚子裏流的 一個女兒回一趟孃家都不能留宿 只能待幾個時辰，說幾句話就要走 她在深宮裏熬着，熬幹了心血，熬白了頭髮 最後死在了那個黃金籠子裏 再看迎春，迎春是二姐，是個懦弱的，外號叫二木頭 可就是這麼個老實人，被他父親賈赦拿去抵了五千兩銀子的債 嫁給了中山狼孫紹祖，那孫紹祖是個畜生 天天作賤迎春，打罵隨來 迎春嫁過去不到一年，就被活活折磨死了 再看探春，探春是三姐，是四春裏最有本事的一個 她有膽識，有才幹，能管得了家，壓得住奴才 可就是這麼一個有才有智的姑娘 最後逃不過遠嫁的命運 她坐著船走了幾千里路 嫁到海外一邦 跟家人此生再難相見 臨走的時候 她喊了一聲娘 叫的是趙姨娘 可那一聲娘裡 有多少的無奈和絕望 此一去 骨肉分離 天涯海角 這三個姐姐的命運 一個比一個慘 元春進了宮是火坑，迎春嫁了人是火坑 探春有能耐卻還是逃不過被送出去的命 惜春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她從小就冷眼旁觀 她不像迎春那樣忍氣吞聲，她也不像探春那樣爭強好勝 她就是個安安靜靜站在旁邊看的人 她看到元春回孃家時的那副眼淚 她看到迎春出嫁前的那張木然的臉 她看到探春在窗邊寫詩時 心裡的那股子不甘看見了 然後她得出了一個結論 這個結論就是 這三個姐姐的今天， 就是我惜春的明天 如果不及時抽身 她也會被這個家族的機器捲進去， 送到一個不知名的地方去， 或死或活， 都不由自己做主 自己呢，自己什麼都沒有 沒有母親的疼愛，沒有父親的庇佑，沒有兄長的撐腰， 她這樣一個孤女，到了 該出嫁的時候，還不是任憑別人擺佈？她拿什麼去抵抗？ 她只有一條路，就是不走那條路她選擇出離 所以你看，惜春的出家不是因爲信仰 她不是從佛經裏悟出了什麼大道理 也不是像妙玉那樣對佛法有深入的研究 她是對着紅塵死了心，她對這富貴繁華，對男權社會，對家族 親緣，徹底的失去了信任，她看透了這一切都是一場空， 她不想像三個姐姐那樣被這吃人的家族一口一口吞噬掉 她選擇自己把門關上，把頭髮剃掉，用一種最決絕的方式 告訴所有人：這條路我不走了。賈府里人人都病着， 你看賈母還在強撐門面 明明家裏已經入不敷出了 還要過那一年比一年大的排場 鳳姐還在撈錢撈錢， 明裏暗裏剋扣月錢， 往外放高利貸， 把一身的病都熬了出來 寶玉還在脂粉堆裏做夢 天天姐姐妹妹地叫着 以爲這園子裏的春天永遠過不完 這些人病的病，貪的貪，吃的吃 唯獨惜春清醒得讓人害怕 她一個小姑娘站在大觀園的角落裏 冷眼看着這一切 她看見賈母的強撐 看見鳳姐的貪婪 看見寶玉的癡 她什麼都看見了 所以她什麼都不想要了 有人會問 惜春和妙玉不都是孤高自潔的人嗎 這兩個人不一樣 妙玉的冷是刻意的 是有姿態的 是她用來標榜自己的一個殼 她喝茶要分舊年捐的雨水和梅花上的雪水 劉姥姥用過她的杯子，她就要扔了 妙玉內心是渴望被看見的 她越孤傲 越說明她在等一個能懂她的人 可惜春不 惜春的冷是真的冷到骨子裏 她不擺架子不裝清高 她就是很平靜地告訴你 我不跟你們一塊待了 我要走了 咱們再說說她畫畫這件事 賈母曾經命惜春畫一幅大觀園行樂圖 爲什麼叫她畫 因爲她會畫，她能把那園子裏的景緻人物一筆一筆地描繪出來 可你注意，畫畫的人是個旁觀者 她要畫那畫，就得站在畫外頭看着畫裏的人 寶釵帶着人在蘆雪庵烤鹿肉，她不湊熱鬧 湘雲醉臥芍藥迷，她不去看，就是那最熱鬧的元宵夜宴 她也是安安靜靜坐着看別人說笑 她是那個畫外的人，手裏拿着筆 把大觀園的一切熱鬧收在紙上 畫裏的人有多熱鬧，畫外的人就有多孤獨 後來那幅畫沒畫完，不是因爲畫不出來 是因爲畫裏的人一個個都散了 元春死了，迎春死了，探春走了 大觀園一夜之間從繁華跌回了凋零 那幅畫還有什麼好畫的 畫到最後只剩下一座空園子 最後畫燒了，人也散了 而惜春就比所有人更早地看懂了這一切 她早就知道這畫是畫不完的 這熱鬧是留不住的 所以他不貪戀 曹雪芹寫惜春 其實是在寫人的一種活法 你面對一個註定毀滅的世界 你能怎麼辦 薛蟠選擇的是橫衝直撞，不知死活地做 把所有的慾望都攤在太陽底下，痛快地活一天是一天 那是一種滾燙的活法，到死都是熱的 可惜春呢，他選擇的是看破一切的逃 把所有的門都關上，把所有的牽絆都斬斷 清清淨淨地一個人來，清清淨淨地一個人走 這是一種透骨的冷 薛蟠的壞是明的 他強搶香菱 他打死人 他的好壞都寫在臉上 你看得見 惜春的冷是暗的 他不聲不響 不言不語 忽然有一天就把頭髮剃了 頭也不回地走了 曹雪芹寫盡了人面對命運時的這兩種極端 一種是用滾燙去對抗虛無 一種是用冰冷去隔絕虛無 可說到底 這兩個人不都是被那個世界逼出來的嗎 薛蟠是被寵出來的荒唐 惜春是被逼出來的清醒 到了續書裡賈府敗落 惜春執意出家住進了櫳翠庵 她是真的剃了頭穿上了緇衣 不是像妙玉那樣戴發修行 她是拿起剪刀把自己的頭髮一刀一刀剃了下來 你想那個畫面一個十幾歲的女孩面對著一面鏡子 手裡拿著剪刀把自己那一頭青絲剪得乾乾淨淨頭髮落了 一地她一滴眼淚都沒掉因為她覺得沒有什麼好哭的 在87版電視劇裏還安排了她流落街頭乞食連劉姥姥 都認不出來這雖然是改編但把她的絕望推到了極致 她穿上了灰布僧袍端著缽盂一個人走進了白茫茫的大雪裡 身後是賈府空蕩蕩的樓閣 是大觀園荒蕪的亭臺 是那些已經散了的人影 他就這樣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沒有去問過任何人 沒有跟任何人告別 他這一生也沒有什麼人值得他告別 你可能會說 惜春這個人太涼薄了 可你要是站在他的位置想一想 你會發現 他的涼薄是那個吃人的家族逼出來的 他的哥哥 把他最後的一點尊嚴 都要踐踏在腳下 他的父親在他還沒有懂事之前就拋棄了他 他什麼都沒有 沒有林黛玉的才華 沒有薛寶釵的周全 沒有賈探春的膽識 可是他有一雙冷眼 他看透了這一切 他把所有的門都關上 只留了一扇，是通往佛門的那一扇 這世上有一種人，是越冷越讓人心疼的 惜春就是這樣的人 他這輩子最熱的時候 大概就是那句笑着說要剃頭做姑子去的時候 到後來，他連笑都不會了 他唯一能掌控的就是自己的身體 他把自己的頭髮剃了，把紅塵的門關了 這是他人生裏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自己做主 然後他一個人坐在青燈古佛旁邊，孤孤單單的過完了一輩子 從薛蟠的橫衝直撞到惜春的閉門不出 曹雪芹寫盡了人面對命運時的兩種極端反應 一種是不知死活的做，一種是看破一切的逃 薛蟠是熱到冒火，惜春是冷到結冰 可不管是熱的還是冷的 他們兩個最後不都成了命運的玩物嗎？ 誰也沒有真正贏過 他這輩子就像他畫的那座大觀園行樂圖 畫裏的人有多熱鬧，畫外的人就有多孤獨 最後畫燒了，人散了 他也走進了那座青燈古佛的孤庵裏 好了，惜春的故事咱們就說到這兒 下一集我想給你講一個和他完全不同的人 他也是個苦命人，可他不像惜春那樣清高的躲開 他在寧國府的爛泥潭裏拼命地掙扎，最後連命都搭進去了 他有一個最懸疑的身世，有一段最不恥的醜聞 也有一場最風光的葬禮 整個賈府都在做夢，只有他在死前看透了這百年的迷局 下一集 秦可卿，一個美貌與清醒都成了催命符的女人 我們下集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