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一下 【莎士比亞系列1】——孤獨的愛慾英雄《科里奧蘭納斯》

權力本身雖可稱道,可是當他高舉寶座的時候,已經腐下了他葬身的基礎,一個火焰驅走另一個火焰,一枚釘打掉另一枚釘,權力因權力而轉移,強力被強力所征服。 羅馬貴族莫爾修斯·克里奧蘭納斯的故事出現在布魯塔克的《希臘羅馬名人傳》。 《希臘羅馬名人傳》於1559年譯為法文,託馬斯·諾斯據此轉譯為英文,並多次再版,莎士比亞即以此為藍本,同時參考了李維的羅馬史,創造了克里奧蘭納斯。 克里奧蘭納斯是莎士比亞三部羅馬劇,或可稱羅馬三部曲中的最後一部,同時也是他悲劇時期的奠軍之作。 有學者指出,這是一部偉大的政治悲劇,甚至是莎士比亞政治劇中的絕無僅有的傑作。 與之相應,這裡沒有愛的故事,克里奧蘭納斯作為城邦戲劇的英雄,不過是無愛的物化存在罷了。 事實上,如果我們將愛理解為柏拉圖·弗洛伊德意義上的愛慾,那麼克里奧蘭納斯恰好講述了一個愛的故事。 這個故事與公共事務或者說城邦政治有關,而城邦政治的基礎即是愛慾。 正因為如此,它也是而且首先是愛慾的故事,這個故事的主人公就是克里奧蘭納斯。 然而,他真的無愛嗎?或者他果真能無愛嗎? 作為一部頗為純粹的莎士比亞悲劇,古羅馬的英雄馬歇斯生來神武,因戰而得克里奧蘭納斯的尊號,卻天性孤高,比氣平民。 在利益權力的雙重推動下,兩位護民官鼓動民意驅逐了馬歇斯,被流放後的馬歇斯轉投敵軍,意在攻入羅馬復仇。 最終被母親勸服放棄反攻羅馬,最終慘死於敵人劍下。 從一開始,克里奧蘭納斯即處於羅馬城邦政治生活的哀慾中心。 他出身於名門,為羅馬王政時代的第二任國王魯馬的外孫,羅馬第四任國王安庫斯·馬爾秀斯的直系後裔。 他幼年喪父,由寡母弗倫尼亞撫養成人。 這位高貴的夫人,以純正的甚至是極端的羅馬精神及對戰爭和榮譽的熱愛,教導他的長子和獨子,使之成為羅馬的偉大戰士和貴族的領軍。 克里奧蘭納斯深愛自己的母親,對他來說,弗倫尼亞不僅僅是他的母親,也是他精神的父親和羅馬城邦的化身。 他視弗倫尼亞為世界上最高貴的母親,他無比依戀,甚至上陣沙地立功也是為了取悅母親,為她的自豪而自豪。 人類文明誕生於愛與和必需,對古人來說,文明即是城邦的生活,而戰爭無論是掠奪還是自衛的戰爭,皆則為城邦生活之必需。 與之相對的,城邦的主人乃是城邦的守衛者,即最初的貴族,而勇武以及對勇武的熱愛,則是城邦的最高德性。 換言之,貴族高貴者之所以高貴,端在其英勇善戰。 如科米紐斯所說,勇武是最高的德性,擁有它的人無上光榮。 克里奧蘭納斯正是這種城邦德性和貴族精神的傑出代表,他自幼接受母親城邦德性的教育, 以為城邦戰鬥以至於獻身為榮。 果不其然,克里奧蘭納斯成長為羅馬城邦的偉大戰士,他熱愛戰爭,並屢立善功。 由他的親密戰友,智慧勇武的拉爾修斯所說,正是符合家族理想的軍人,甚至他的敵人也不得不承認他的高貴。 所謂高貴,即擁有勇武的德性。 在這一點上,蠻族人與羅馬人所見略同,恰是同道中人,不過也有反對他的聲音。 他們來自於城邦內部,而且為數眾多,這就是羅馬的平民,野獸般的平民,以及他們的首領與喉舌的羅馬湖民官。 更重要的是,他們感覺到自己不為後者所愛,後者太過高傲,而與人民為敵,甚至是人民的主要敵人。 的確,克里蘭奧納斯不愛,他豈止是不愛,他甚至是憎恨,他動輒辱罵平民,嗤之於無賴,群鼠,狗雜種,下賤奴才,多頭畜生,非我族類的蠻夷,羅馬的恥辱與禍患,甚至不顧他們的死活。 這時後者正因飢餓而要求政府低價收糧,公然交銷,絞死他們。 本來,平民們也都感謝克里蘭奧納斯對城邦所做的一切,儘管他們認為他這樣做只是為了他的母親,何況他已經用高傲作為了自己的報酬,願意接受他為城邦執政,也希望與他締結友誼。 然而克里蘭奧納斯並不領情,對於平民的友好表示他不屑於顧,甚至故意挑釁,引發仇恨,在他看來,平民總是仇恨高貴的人,因此仇恨平民的仇恨正是來自於高貴的標誌,高貴的捍衛了自己的尊嚴,但也為此付出了高貴的代價。 由於戰功卓著,克里蘭奧納斯被元老院提名為執政人選,根據城邦傳統,他須身著粗布衣服,以示謙卑,步行來到平民廣場,向大眾展示身上的戰爭傷痕,作為勇武及德性的標誌,祈求他們支持和認可。 這雖然是例行公事,卻為必不可少的禮法程序,克里蘭奧納斯對此制度深惡痛絕,聲稱,我寧願以自己的方式為他們效勞,也不願以他們的方式當他們的主人。 這裡所說的他們,指的是城邦平民,在古代平民並不等於人民,人民是城邦的居留者,或者說是主人,最初的元老和貴族當中產生,而平民只是外來的流民或者依附者,如選奴、案犯、戰俘、私生子、負債人。 他們寄居於城外,無權參與城邦政治或生活,包括伏兵役及同化外之人。自公元前六至五世紀,平民逐漸進入到城邦生活,而成為人民的一部分,甚至是他的主體部分,也就是城邦的主人。 如劇中的全體平民所說,人民就是城邦,他們發現了自己的力量,但也看到了自己的不足,因此他們並無意與貴族為敵,但求得對方的承認,起碼的尊重,友善,甚至只是要求好好說話而已。 克里奧蘭納斯作為貴族的代表和未來的執政官拒絕接受他們,不久之前飢餓的平民要求政府開倉放糧,他就認為他們不配被救濟,而極力反對。如今作為執政候選人,他不得不去市場接受市民的審查並懇求他們認可,他為此深感屈辱,憤然表示寧可死也不向他們祈求自己應得之物。 經母親的極力勸說下,他忍辱負重地來到市場,勉為其難地完成任務。出人意料的是,在胡明關的惡意唆使下,反復不昌的民眾竟然收回了對他的支持。克里奧蘭納斯忍無可忍,當眾發飆,放言,斥責平民這是奪權陰謀,如果縱容他們,城邦將從此分裂,而難以為繼。 聽到此言,胡明關鄭重下懷,當即宣佈他是城邦的叛徒和敵人,並出以即行。接下來是一場秩序失控的混戰,平民和貴族大打出手,他們通過弗洛尼亞,勸他審時度勢,暫向平民低頭,以圖將來。 他又一次違心地同意了,然而就在和解現場,高貴的克里奧蘭納斯不堪獨裁和叛逆地無端指控,而咆哮法庭。於是,胡明關再次宣佈他為人民與城邦之敵而永遠地驅逐出境。在古代,被驅逐者將會失去一切社會權利,他不再是城邦的自己人,甚至不是真正的人。 現在,克里奧蘭納斯失去了自己的城邦,也失去了他愛譽的對象。我因為你們而鄙視這個城邦。我走了,外面另有世界。他滿懷仇恨,走了。一時間,城邦風平浪靜,人民,現在他們成了城邦的主人,安居樂業而歌舞昇平。胡明關更是彈冠相慶,得意洋洋,殊不知此時的羅馬已然病入膏肓,而危在旦夕。 為了和平,城邦平民驅逐了克里奧蘭納斯。然而,這不但沒有平息或者遏阻,反而加劇了城邦的分裂。他拒絕為當選執政,而向平民取義示好。一如既往,他期望獲得母親的支持,但是這一次也許是他成年以來第一次母親並不認可他的做法。相反,他力權克里奧蘭納斯講究策略,以退為進,委曲求全。 聽到自己最愛的母親居然也這樣說,克里奧蘭納斯不僅深感困惑,他絕望地求告母親,不要讓自己違反本性和做人的原則。而弗洛妮婭的回答是,你自己決定吧,說把腐朽而去。這看似讓步和同意,實際上是最後的通牒。克里奧蘭納斯屈服了,不要生氣了,母親,我這就要到市場上去,別再說我了。 這一刻,他經歷了前所未有的精神危機和靈魂風暴,走開,我高傲的天性,讓長期的靈魂佔據我的身體吧。事與願違,降職儒生的克里奧蘭納斯並未得到平民的歡心。相反,由於護民官的嫉妒而離去,他被宣佈為人民的公敵而永遠地屈服。如他後來投敵時所說,人民和貴族一起拋棄了他。 他被自己的城邦母親遺棄,而成為了史文明社會的孤兒,荒蠻世界中的怪物、野獸。臨行時,克里奧蘭納斯向母親發誓,同時也是向城邦母親放言,他將作為令人敬畏的孤龍而浪跡天涯。不久,他投靠異族敵人,並領兵反攻羅馬。果然,成了沒有同類,也沒有礙於的怪獸孤龍。化身孤龍歸來的克里奧蘭納斯,一心與羅馬為敵。 如其所說,我將用一切地獄魔鬼的怨毒,和我的腐敗城邦開戰。而此時,羅馬,光榮偉大的羅馬,已是外牆中幹,不堪一擊。也看各龍來襲,除非奇蹟發生,他已在劫難逃。 為了復仇,克里奧蘭納斯準備不惜一切代價回掉羅馬。他拒絕了昔日之友的求情,悍然宣稱我不認什麼妻子母親和兒子,變相新的盟友,表示他將拒絕羅馬城邦的朋友和任何請求。話音未落,他的母親妻兒來到他的營中。 見到親人,孤龍克里奧蘭納斯如早點起,一時間心神打亂,他強制鎮定,努力壓抑著內心湧動的親情。但是,愛戰勝一切,他終於不能自恥,走下座臺,深情擁吻妻子,並向母親下跪問安。此時此刻,他不再是高傲的孤龍和冷酷無情的復仇之神,而是身為兒子的丈夫和父親的人,給予愛的城邦人。 現在,他的親人和城邦一起向他下跪,祈求和平。克里奧蘭納斯堅壯起身欲走,但被他的母親伸手攔住,並發出可怕的懇求:「我絕不讓你侵犯你的國家,除非你先從生養你的母親身上踏過去。」 直到我們的城邦被戰火焚燒,那時我另有話說。他的懇求或者說是威脅,甚至是詛咒,奏效了。克里奧蘭納斯緊緊握住母親的手,心中有千言萬語,只是說不出口。 沉默良久,化為一聲長嘆:「哎,母親,我的母親,您為羅馬贏得了幸運的勝利,可是,相信我,哎,您的兒子,被您戰敗的兒子,卻因此而有了生命危險了。但是,隨他去吧。」 隨他去吧,這是無奈的選擇,也是無謂的決斷。在這一刻,孤龍克里奧蘭納斯死去,而羅馬之子克里奧蘭納斯復活了,確切說這是愛譽的復活。 曾幾何時,克里奧蘭納斯也是羅馬城邦的愛人,極有愛譽的城邦人。然而,他熱愛自身的高貴,極勇武的德行,更甚於城邦本身。 在他看來,城邦已經被平民侵蝕腐壞,但在城邦,特別是城邦平民來看,勇武無論是多麼高貴,終究不過是保障城邦或者平民或人民安全的工具罷了。 高貴的保護者,或者說他的高貴需要被保護者的承認和依從,但克里奧蘭納斯視平民如無物,甚至待之如仇寇,民也不堪其命,於是有奴隸的起義和城邦的革命,奴隸勝利了,他們成了城邦的主人,而原先的主人被逐出了城邦。 更有甚者,一向自負的克里奧蘭納斯,被生身之母兼精神父親,或者說他的理想自我,超我的雌雄同體化身了弗洛尼亞所否定,而他的自我認同也就此分裂,這是一場靈魂深處的革命。 或者命運的逆轉,精緻變革,他變異為無城邦的、非政治的、無愛慾的、非人的怪獸,而與羅馬母親為敵,換言之,兒子對母親的愛慾,化作世父的衝動慾望。 現在,他的母親、妻子和同胞,代表羅馬城邦向他呼籲和平,神獸合體的異形戰士,在親人的幻化的城邦鏡像中重新認出了自己,原先的自己及以往的超我,他的人性愛慾就此復甦。 克里奧蘭納斯又一次的背叛,或者說是否定自己,他的異化自我,作為慾望的主體,而重新成為了羅馬城邦之子,和平降臨了,這是一個偉大的契機。 他見證了愛慾和城邦的偉大勝利,戰爭與和平是城邦生活、政治的基本主題,也是人類文明的永恆悖論,如局中蠻族士兵所說,戰爭扼殺和平,同時也是和平的武器或者工具,和平終止戰爭,但孕育了新的戰爭和死亡。 作為羅馬的城邦之子,克里奧蘭納斯嚮往和平而熱愛戰爭,甚至是有意抗拒偽裝和表演,終於激起了民變而亡命於野,並因此復仇心切,也可以說是一念之差,異化為無城邦無愛慾而空有勇武的殺人狂魔。 面對母親、妻子和同胞,他魔性消退而回歸自我、超我,重新成為城邦的愛人和有愛的城邦人。 作為有愛的城邦人,他應允了母親和城邦的和平祈求,並向一路之通道合的盟友,同時也是勢不兩立的敵人宣佈了自己的決定,這是背叛的回歸,也是致命的復活。 然而,死亡及時拯救,通過肉體的毀滅,羅馬之子滿爾修斯·克里奧蘭納斯最終實現了城邦的和平,從而完成了自己作為城邦愛人和高位戰士的德行和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