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精讀講解 《紅樓夢》精講36:死得最蹊蹺的女人,葬禮卻最風光
2026年11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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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概述
AI 生成這段內容深入剖析了《紅樓夢》中寧國府長孫媳婦秦可卿的悲劇人生,探討了她的身世、處世之道及其死亡背後的深意。
睡前聽完一本書
今天我們繼續讀《紅樓夢》
你見過寧國府門口那對石獅子嗎
冷冰冰的蹲在那裏
看着一頂一頂的轎子抬進去
一箱一箱的銀子擡出來
柳湘蓮後來說
賈府裏怕只有那對石獅子是乾淨的
秦可卿就活在那對石獅子後面
上一集我們講惜春
說她是寧國府裏最冷的一雙眼睛
冷眼旁觀着這個地方的骯髒和腐朽
最後用出家給自己尋了一條幹淨的路
從這個爛泥潭裏抽身走了
可是今天要說的這個人
他哪裏都沒去成
他被這個泥潭活活吞了下去
連一點聲響都沒能留下
她是寧國府的長孫媳婦
是賈母眼裏重孫媳婦當中的頭一份得意之人
也是金陵十二釵裏面死得最早
走得最神祕的一個
你翻開整部《紅樓夢》
十二金釵的判詞
一個一個看過去
別人的結局大多藏在後四十回或者批語裡
只有它在前八十回裡就被曹雪芹完完整整寫進了
可寫進了反而更讓人猜不透
一個從養生堂裡抱出來的棄嬰
憑什麼嫁進了堂堂國公府
做了寧國府的長孫媳婦
一個把上上下下幾百口人
都打點得妥妥貼貼
讓所有人都豎大拇指的完美媳婦
又為什麼年紀輕輕
忽然就病了
忽然就死了
而且死得那麼蹊蹺
那麼讓人不敢細想
今天這一集
我們就來說說她
說她的美
說她的清醒
說她的無處可逃
說一個女人的美貌和聰明
怎麼一步一步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先講她的來處
秦可卿的身世
書裡寫得非常有意思
她的父親叫秦業
是個營繕郎
一個五品的小官
家裏清寒得很
這個秦夜在清水衙門裏
當個辦差的小老爺
年過半百
膝下無兒無女
在養生堂裏抱養了一兒一女
養生堂是什麼地方
那是朝廷辦的育嬰堂
專收那些沒爹沒孃
遭人遺棄的孩子
抱回來的兒子後來夭折了
只留下一個女兒
取名可兒
可兒就是後來的秦可卿
後來秦夜又老來得子
生了一個親兒子
叫秦鍾
秦鍾生得眉清目秀
秦夜愛得什麼似的
但秦可卿
和這個弟弟沒有半點血緣關係
她是養生堂裏的棄嬰
是秦夜抱回來的一份善念
這件事在講究門當戶對的世家大族裏
幾乎是一個不可想象的事情
你看賈府是什麼人家?
一門雙國公世襲的爵位
一大家子兄弟姊妹聯姻的對象
不是史家就是王家
不是薛家就是李家
最不濟也要是個書香門第仕宦人家
可是秦可卿什麼出身?
一個連親生父母是誰都不知道的棄嬰
被一個小小蔭山郎抱養的養女
她是怎麼嫁進寧國府的
書裏沒有明寫,只是一筆帶過
說她長大之後貌美千巧
嫁給了賈珍的兒子賈蓉
但你仔細想想
這樁婚事背後一定有故事
寧國府肯娶這樣一個兒媳婦
要麼是看中了什麼你我看不到的東西
要麼就是有別的算盤
脂硯齋有句批語
說:她貧女得居富室
這六個字寫得很客氣
可是你品一品
一個貧窮人家的女兒住進了富貴人家
這中間的懸殊壓力小心翼翼
都被這六個字給輕輕遮住了
秦可卿到了寧國府之後
背後是空無一人的
她沒有親爹親孃可以撐腰
沒有兄弟姐妹可以幫襯
孃家那個迎善郎的父親
說出去都不夠給寧國府看門的
後來她弟弟秦鍾要到賈府家塾裏復學
秦業還得東拼西湊湊二十四兩銀子當見面禮
你知道二十四兩對於這個家庭意味着什麼嗎
劉姥姥一家五口一年的花銷也不過二十兩左右
這個孃家有多單薄,從這裏就看得清清楚楚了
在寧國府這種連貓狗都不乾淨的地方
一個沒有背景的女人要靠什麼活下去
答案只有一個:極度的完美,極度的討好
她必須讓所有人滿意,因爲她太清楚了
她站的地方有多危險
她腳底下沒有一寸土地是自己的
於是你就看到了那個被賈母誇上了天的秦可卿
賈母是怎麼說她的
原文寫得很清楚
生得嫋娜纖巧
行事又溫柔和平
乃重孫媳中第一個得意之人
你注意這個第一個
賈母活到那個歲數
見過多少個孫子媳婦
重孫子媳婦
她說秦可卿是第一個
那可不是隨便說說的客套話
老太太看人毒得很
她夸人,一定是那人真的做到了極致
她的婆婆尤氏也誇她
尤氏說她這爲人行事
那個親戚,那個一家的長輩不喜歡她
這句話聽聽就好了
可你反過來想
能讓一個婆婆說出所有長輩都喜歡她這種話
這個兒媳婦得做到什麼份上
她得把每一個親戚的脾氣秉性都摸透
把每一房的關係都維持住
把每一個長輩的體面都照顧到
還有王熙鳳
王熙鳳是誰
榮國府裏的女強人,眼裏揉不得沙子,嘴上不饒人
滿府上下能讓她看得上眼的人沒幾個,可是偏偏對秦可卿
鳳姐是真心的好,她隔三差五就往寧國府跑,找秦可卿說話
兩個人一坐就是半天,秦可卿病了,鳳姐心疼的不行
後來秦可卿死了,鳳姐在靈前放聲大哭
你想想,能讓王熙鳳這樣的人掏心掏肺地當成知己
秦可卿得有多會做人,得多溫柔,多周全,多體貼
才能融化鳳姐那顆七竅玲瓏心
你看她怎麼安排寶玉午睡那一回
就知道她的妥帖到了什麼程度
第五回東邊寧府花園裡梅花盛開
賈母帶著寶玉去賞梅,玩了一陣,寶玉倦了要睡午覺
秦可卿是當家的長孫媳婦
接待的事自然落在她身上
她先帶寶玉到一間書房
裡面掛著一幅幅勸人讀書的圖畫
什麼燃藜圖,上面畫著寒窗苦讀的故事
寶玉一看就皺眉頭
他最恨這些仕途經濟學問的東西
哪裡肯在這裡睡
秦可卿沒有半點不耐煩
笑著說這裡不好可是往哪裡去呢
不然到我屋裡去吧
旁邊的嬤嬤連忙攔著
哪有叔叔往侄兒媳婦房裡睡覺的理
秦可卿笑了笑
他能多大呢
就忌諱這些
他能多大呢
就忌諱這些
上月你沒看見我那個兄弟來了
雖然和寶叔同年
兩個人若站在一處
只怕那個還高些呢
他就把寶玉帶到了自己的臥房
那屋裏什麼陳設?
案上設着武則天鏡式中的寶鏡
擺着趙飛燕立着舞過的金盤
盤裏盛着一個安祿山治國傷了太真乳的木瓜
設着壽昌公主與韓章殿下臥的榻
懸的是同昌公主制的連珠帳
這一串物件名字
你聽着像是一間極盡華美的閨房
可每一件都藏着女人的情慾和故事
寶玉睡到那裏
做了一場關乎賈府命運的大夢
夢見了太虛幻境
秦可卿就是這樣一個細緻到骨子裏的人
對長輩她恭敬孝順
對丈夫她相敬如賓
對下人她寬厚體恤
她死的時候
寧國府裏上上下下的人
沒有一個不傷心的
丫鬟瑞珠觸柱而亡
跟着她去了
另一個丫鬟寶珠自願給她做義女,在靈前守喪
你想想一個主子死了下人們能傷心到這種地步
她平日裏待人該有多好
可是你要記住一句話
她的完美不是天生的,是被環境逼出來的
一個從養生堂裏抱出來的孤女嫁進了吃人不吐骨頭的國公府
她沒有任何倚仗
他唯一能做的
就是讓所有人滿意
她不能行差踏錯一步
不能得罪任何一個人
不能讓人挑出一點毛病來
因爲她知道
一旦出了岔子
沒有一個人會站出來替她說話
她的溫柔
她的周全
她所有令人如沐春風的好
本質上都是她的鎧甲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完美的長孫媳婦
完美到讓人挑不出一點錯處
可這層鎧甲越完美
她裏面那個人就越累
越恐懼
越沒有退路
而他所有的小心翼翼
如履薄冰
最終還是被一個焦大的醉罵
給撕開了一道口子
焦大醉罵那一回
發生在第七回
那天晚上
鳳姐和寶玉從寧府出來
寧國府安排老奴焦大
趕車去送秦鐘
焦大是當年跟著寧國公出兵打仗的老人
九死一生
把寧國府的主子們從死人堆裡背出來
所以他在府裡誰都不出
可管事賴二偏派他夜裡送人
焦大心裡不痛快
就藉著酒勁罵開了
他先罵賴二不公道
欺軟怕硬
有好差事派別人
背黑鍋送人的事就想到了我
賈蓉正好出來聽見了就罵他
快打這沒王法的東西
焦大一看來的是賈蓉更火了
指著賈蓉的鼻子說
蓉哥兒,你別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兒
別說你這樣的就是你爹你爺爺
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
最後罵到極處什麼難聽罵什麼
要往祠堂裡哭太爺去
哪裡承望到如今生下這些畜生來
每日家偷狗戲雞,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
這一嗓子,車裏坐着的鳳姐和寶玉都聽見了
寶玉還問鳳姐:姐姐,什麼是爬灰
鳳姐當即喝斷:少胡說,那是醉漢嘴裏混啃
你是什麼樣的人?不聽見裝沒聽見嗎?
這句話像一記悶雷,炸在了寧國府的上空
什麼叫爬灰?公公和兒媳婦有私情
寧國府的公公是誰?賈珍
兒媳婦是誰?秦可卿
養小叔子的又是誰
歷來有很多爭論,咱們不去管他
但爬灰這兩個字指向太明顯了
幾乎是明明白白告訴你
賈珍和秦可卿之間有一段不乾不淨的關係
你再去看秦可卿那個丈夫賈蓉
賈蓉是什麼人?
一個懦弱的紈絝子弟,在父親賈珍面前唯唯諾諾,
連大氣都不敢出,賈珍讓他往東,他不敢往西
父親做了什麼事,他心裏明鏡似的,可他敢怒不敢言,
甚至可能連怒都不敢怒,書裏寫秦可卿病重的時候,
你看不到賈蓉有多少真心的焦慮;秦可卿死了之後,
你也看不到賈蓉有多少撕心裂肺的悲傷
他就像個影子一樣,在這樁婚姻裏可有可無
而尤氏呢?尤氏是個出了名的裝瞎的人
她不是不知道丈夫在外面幹了什麼
她也不是不知道焦大罵的是什麼
可她選擇了看不見聽不見不聞不問
他自己也在這個泥潭裡,他連自己都保不住
他又拿什麼去管秦可卿
所以你看,秦可卿在這個家裡面對的是什麼
一個貪婪的公公,一個裝瞎的婆婆,一個懦弱無能的丈夫
他無路可退無處可逃,她太美了,美成了獵物
她太沒背景了,沒背景到只能任人拿捏
她拼了命地討好所有人,拼了命地維持體面
可體面這個東西,恰恰是他最守不住的
然後他就病了
秦可卿的病來得特別突然,也特別兇
書裡寫她一天要換四五次衣裳,臉都瘦乾了
你想想那個畫面
一個美人一天之內反反覆覆地換衣服
被病痛折騰得坐也不是躺也不是
臉上一點肉都沒有了
整個人像一朵被抽乾了水分的花,迅速地枯萎下去
秦可卿病重之後,鳳姐隔三差五去看她
有一天,鳳姐和寶玉一起到寧府
秦可卿靠在牀上,臉瘦得脫了形
往日那嫋娜纖巧的模樣幾乎認不出來
鳳姐坐到她身邊,拉著她的手,心裡發酸
秦可卿說:這都怪我福薄
這樣好的人家,公公婆婆當自己的女孩似的待我
嬸孃的侄兒雖說年輕,他敬我我敬他,從來沒有紅過臉
如今得了這個病,把我那要強的心一分也沒了
我本來想著等身子好了,好好孝順公婆,伺候丈夫
誰知道,她說不下去了
她又跟鳳姐說:嬸子,閒的時候還求嬸子常過來瞧瞧我
咱們娘兒們坐坐,多說幾遭話兒
我得了這個病,不能時常過去給老祖宗請安,心裡實在不安
鳳姐聽了,眼圈一紅,連忙扭頭看別處,嘴上還強笑著說:
「你只管這麼想,不用管別的,把病養好了,比什麼都強。」
賈珍請了馮子英的先生張友士來給他看病
張友士是個懂醫理的人,不像那些庸醫
他來的時候,賈蓉陪坐,細細說了病情
從八月裡就懶怠吃食,夜裡睡不著,經歇兩三個月沒來
張友士凝神把脈,把了半天才說
這症候殊非小可
賈蓉問先生看這病到底怎麼樣
張友士說:大奶奶是個心性高強聰明不過的人
但是聰明太過,則不如意事常有
不如意事常有,則思慮太過
此病是憂慮傷脾,肝木特旺
精血,所以不能按時而治
這不是一朝一夕的症候
如今用藥要慢慢調養
但也得看病人自己的心思
你聽聽,說得多明白
她的病根本不是身上長了什麼毒瘡惡疾
她的病在心裡,是那種羞恥恐懼絕望交織在一起
活活把人熬乾的病
尤氏也說她心細,心又重
不拘聽見個什麼話兒,都要度量個三日五夜才罷
你聽到沒有?隨便聽見一句話
他要在心裏翻來覆去地琢磨三五天
交代那一句爬灰的,爬灰落到他耳朵裏,那就不是一句醉話
那是一座山,是一把刀,是日夜不停地在心口上磨的石頭
他不敢問,不敢辯,不敢哭,不敢鬧,他只能自己一個人扛着
把所有的事情都壓在自己心裏
把所有的羞恥都嚥進肚子裏
可這些東西嚥下去之後不會消失
它們會在肚子裏翻江倒海
最後把它整個人從裏面掏空
張尤氏還說了一句話
叫此病不是一朝一夕得下的
你細想想這句話
她不是突然之間被什麼東西擊垮的
她是被這個家一天一天
一點一點地熬垮的
她的病根子
從她嫁進寧國府的那一天就種下了
從她發現自己無依無靠
只能靠完美來保護自己的那一天就種下了
從她意識到自己逃不掉
掙不脫的那一天就種下了
她太聰明,太清醒了
他知道自己在劫難逃
他也知道自己洗不乾淨自己
那些流言,那些猜測
那些不堪的真相
不管是不是他的錯
到最後都要算在他頭上
在那個時代
一個女人沾上了這樣的事
就只有死路一條
所以她不再掙紮了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等著那一天到來
可就是這樣的一個將死之人
在臨死之前,卻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她給王熙鳳託了一個夢
那天夜裡,王熙鳳正睡眼朦朧
突然看見秦可卿從外面走了進來
她不是病懨懨的樣子,反而形容如常
臉上帶著捨不得的神情,對鳳姐說
嬸子好睡
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
因娘兒們素日相好,我捨不得嬸子,所以來別你一別
還有一件心願未了,非告訴嬸子,別人未必中用
鳳姐聽了,又驚又疑,問她有什麼心願
秦可卿說:嬸子,你是一個脂粉堆裡的英雄
連那些束帶頂冠的男子也不能過你
你如何連兩句俗語也不曉得?
常言說月滿則虧,水滿則溢
又道是登高必跌重
如今我們家赫赫揚揚,已將百載一日,倘或樂極生悲
若應了那句樹倒猢猻散的俗語,豈不虛稱了一世的世叔舊族了
鳳姐問:這話慮得極是,但有什麼法子可以長保無虞?
秦可卿冷笑一聲:嬸子好癡也,否極泰來,榮辱自古週而復始
豈是人力能夠保得住的?
如今只能趁着榮時籌劃下將來衰時的事業,纔算長保永全
我想着,目今祖塋雖四時祭祀,只是沒有一定的錢糧
家屬雖立,也沒有一定的供給
不如趁着現在富貴,在祖塋附近多置辦田莊房舍
把家屬也設在那裏,將來就是家族敗落
祭祀的產業是不入官的,子孫們還可以回鄉下讀書務農
有個退步
說完這些,秦可卿又唸了兩句話
更是讓人脊背發涼
三春去後諸芳盡
各自須尋各自門
你注意,這是全書裏
對整個賈府命運最清醒
最精準的一個預言
賈府上下那麼多當家人
賈母在享福,賈赦在胡鬧
賈政在糾結,賈珍在荒唐
王熙鳳在逞強
所有人都在夢裏
夢見這個家的榮華富貴
可以一直延續下去
夢見赫赫揚揚的生活永遠不會結束
唯獨這個深陷泥潭快要死去的秦可卿
把未來看了個透,她什麼都知道
她知道這個家會敗,知道樹倒猢猻散是遲早的事
知道怎麼給子孫留後路,可她自己呢?她連自己都救不了
她能給王熙鳳指出一條明路,卻找不到一條自己的活路
她能把賈府未來的命運說得絲毫不差
卻改變不了自己馬上要死的結局
這就是秦可卿最讓人心疼的地方
她的清醒足夠讓她看清一切
卻不夠讓她逃脫一切
然後她就死了
通行本里寫她是病死的
但她的判詞裏有“梁春盡落香塵”
有“造釁開端實在寧”
脂硯齋的批語裏也點明瞭
原稿裏有秦可卿吟喪天香樓的情節
後來因爲秦可卿魂託鳳姐一事
寫得悲切感服
曹雪芹的長輩讓他把這段刪了
把死因改成了病逝
於是後世的讀者都在猜
她是在天香樓上自縊而亡的
就那句爬灰的罪罵
就是戳穿這一切的利刃
私情敗露了
她纔沒有活路
可是你細想
她死之後發生了什麼
賈珍如喪考妣
這四個字用得很重
什麼叫如喪考妣?
就是說賈珍哭得像是死了親爹親孃一樣
他哭成了淚人
拄着柺杖料理喪事
說這媳婦比兒子還強
他拍着胸口說
闔家大小,遠近親友
誰不知我這媳婦比兒子還強?
如今伸腿去了
可見這長房內絕滅無人了
一個公公說兒媳婦比兒子還強
哭成這個樣子
你細品這裏面的意思
衆人聽了,誰也不敢接話
尤氏偏偏在這個時候犯了舊疾
胃痛得下不了牀,不能料理喪事
賈珍一個人忙不過來,也顧不得避嫌
親自跑到榮國府哭着求鳳姐過去幫襯
鳳姐一向要強,又和秦可卿要好
便應了下來,把寧國府上下整治得鐵桶一般
她一邊料理喪事,一邊還能把各項事情分派得井井有條
秦可卿活着的時候,沒少爲這個家操持
死了之後,連喪事都靠她的好姐妹來張羅
棺材用的是原本給一等親王老千歲準備的檣木板
那是極稀罕的東西,紋理細密,扣之有金石之聲
賈政在旁邊勸了一句:此物恐非常人可享
換以上等杉木也罷了
賈珍哪裏肯聽?他紅着眼睛,只是一意孤行
他要用最好的板子,最隆重的禮
他好像是在用這場喪事跟自己較勁,也跟所有人較勁
爲了葬禮上體面,賈珍又花一千二百兩銀子
託大明宮掌宮內相代全給賈蓉買了一個五品龍禁衛的官銜
這樣一來,秦可卿的靈幡金榜上
就能寫上防護內廷,紫禁道,御前侍衛,龍禁衛的字樣
一個兒媳婦的葬禮,身份就抬高了
錢花到這份上,排場擺到這份上
寧國府的風光到了頂峯
秦可卿的丫鬟瑞珠,在她死後一頭碰在柱子上
觸柱而亡
另一個丫鬟寶珠自願給秦可卿做義女
摔喪駕靈在靈前守孝
出殯那天,寶珠哭得肝腸寸斷
好像死的是她的親娘
下人如此,你就能看出秦可卿平日待人的寬厚
他從不輕易責罰人,處處體恤下情
所以到了這個地步,才會有人甘願用命去陪他
秦可卿出殯那天,六宮四王各路勛貴紛紛設棚路祭
東平王府,南安郡王,西寧郡王,北靜郡王
四座王府的祭棚從城裡一直搭到城外
北靜王水溶還親自到場見了寶玉,說了好些話
那送葬的隊伍白漫漫一片,壓地銀山一般
你想像一下那個畫面,滿街的素衣白幡,滿眼的銀錢香火
人流像山一樣壓過來,把地面都遮住了
這哪裡是一場葬禮?這是一場權力和財富的大操演
是賈府最後的一回風光,可這風光的背後是什麼呢?
是秦可卿活著的時候被當成寧國府的遮羞布
死了之後又成了賈真揮霍財富彰顯權勢的工具
他活著的時候沒有人保護他
他死了之後,賈真拼了命地要把他的喪事辦得熱鬧
好像這樣就能洗清什麼,好像這樣就能彌補什麼
好像這樣就能讓所有人都忘記那些不能說的祕密
可越是這樣,越顯得他的死是那樣不值,那樣荒謬
他用一條命給賈府換來了最後一場體面
這場葬禮是賈府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最高潮
也是最後的狂歡
這一場盛大的死亡之後
賈府就一天一天地向下滑落
再也沒能回頭
秦可卿的判詞是這樣寫的
情天情海換情深
情寄相逢必主淫
漫言不孝皆榮出
造性開端實在寧
這四句詩
每一句都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情天情海換情深,他是從太虛幻境來的
她是警幻仙子的妹妹,是情與淫最集中的化身
情既相逢必主淫,她的美,她的溫柔
在那個污濁的地方只能演變成一場罪孽
漫言不孝皆榮出,不要說那些不孝子孫都出在榮國府
造性開端實在寧,真正的禍根是從寧國府這裏開始的
如果說判詞是這首詩,那十二支曲裏寫她的那支好事終
就是把它唱出來的哀音,你聽這個名字,好事終
好事情到了頭,曲子裏唱的是畫梁春盡落香塵
扇風情秉月貌,便是敗家的根本,積裘頹墮皆從盡
家事消亡守罪寧,夙孽總因情,畫梁春盡落香塵
暗寫他在天香樓自縊的景象
扇風情秉月貌成了敗家的根本
這話聽起來殘酷,可放在他身上又叫人無法反駁
他是美的,是溫柔的,是有風情的
可這些在那個骯髒的寧國府裏都成了滋生罪孽的土壤
他是十二金釵裏最迷人也最悲情的一個謎團
她長得太美,心思太細,嫁得太高,遇到的人太髒
她的美讓她成了獵物
她的溫柔讓她無法反抗
她的清醒讓她嚐盡了絕望
跟惜春的冷不同
秦可卿是暖的
她拼命地對所有人好
拼命地維護體面
拼命地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最好
可這個吃人的家
連她最後的一點體面都不給她留
她一生都在爲別人着想
爲賈府的體面着想
爲子孫的後路着想
可她自己呢?
她連一個安安靜靜活着的資格都沒有
你還記得寶玉在她臥房裏做的那場夢嗎?
太虛幻境裏,警幻仙子把妹妹許配給寶玉
那個仙子的名字就叫兼美,字可卿,寶玉在夢中喊了
一聲可卿救我,把自己的魂都喊了回來
那個時候的秦可卿站在門外,心裏納悶,又不好細問
你想想這一聲可卿救我,是不是她這一生最真實的寫照?
她救不了自己,也沒有人能救她
她身處泥潭之中,伸出雙手
卻沒有一個人能拉她一把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
一點一點地沉下去,然後消失
她的美貌是原罪
他的清醒是催命符
如果她醜一點,也許就不會被盯上
如果她笨一點,也許就不會想那麼多
如果她糊塗一點,也許就能稀裏糊塗地活下去
可她偏偏又美又聰明
偏偏什麼都知道
偏偏又什麼都改變不了
這就是秦可卿
下一集
我們要講一個和她完全相反的人
她沒有秦可卿的美貌和完美
她粗鄙愛鬧
被所有人看不起
她拼了命地想往泥潭外面爬
拼了命地想讓人看見她
她是趙姨娘
一個不體面的女人
拼死也要弄出點動靜來
下一集
趙姨娘
我們下集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