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熊逸一起讀唐詩 | 一本唐詩賞析讀本 聚散篇 第27節 舉杯銷愁愁更愁
2025年9月30日
聚散篇
聚散篇的主題有些傷感
你要在詩中經歷一場又一場的聚散
人事有代謝
有些人事卻亙古不變
無論是綠窗紅燭下
宮愁交錯的雅集
還是旋轉餐廳落地窗邊的約會
歡聚總是短暫
無論是在春日的渡口
折一枝楊柳相送
還是在雨中的機場
揮揮手說聲好走
離別總是艱難
舊時也好
現代也罷
眼看聚散迅即切換
這是一個人對世事無常的最初體驗
而在聚散的當下
人的情緒被放大
一片雲
一盞燈
幾艘烏篷船
都成了眼底心頭的好詩
於是也就有了你即將要進入的聚散篇
第27節
舉杯消愁
愁更愁
宣州謝條樓見別叫叔叔雲
李白
棄我去者
昨日之日不可留
亂我心者
今日之日多煩憂
長風萬裏送秋雁
對此可以憨高樓
蓬萊文章建安谷
中間小謝又輕發
懼懷異性
撞司飛
遇上青天
攬明月
抽刀斷水
水更流
舉杯消愁
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襯意
明朝散髮弄偏舟
在另外的版本裡
這首詩還有一個題目
叫做《裴氏玉書華登樓歌》
到底孰是孰非
我更傾向於前者
但這裏就不深究了
狂放風格的極致
李白
和李白做朋友
不會是一件愉快的事
幸好我們只是隔著一千多年的時間仰慕他
李白雖然乍看上去仗義舒才
一致千金
為朋友兩肋插刀
但他只是努力想讓自己成為那樣的人
在本質上
他是高度以自我為中心的
高度的以自我為中心
和徹底的不以自我為中心
都可以成就天才的詩人
李白是前者的代表
莎士比亞是後者的代表
在遙遠的時空之外
我們更容易欣賞李白
因為社會習俗的約束力量
往往在他面前無濟可施
一個人做人做得這樣天馬行空
寫起詩來就更加天馬行空了
古人在送行的宴會上
總要寫詩來表達離情別意
諸如王維的《勸君》更近一杯酒
《西出陽關無故人》
出自魏承渠、高士的《莫愁前路無知己》
《天下誰人不識君》
出自別董大祁一
這都是千古名句
也是贈別詩歌的經典寫法
有勸酒
有叮嚀
有寬慰
都會把對方放在中心位置
但李白心裏沒有這些規矩
幾杯酒一下肚
情緒往哪個方向上引
詩就往哪個方向上寫
至於遠行的人
到底能在他的詩裏
佔多大的位置
全憑運氣
李白的這首送別名作《宣州謝條》
樓劍別教書舒芸
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把狂放的風格發揮到了極致
雖然寫的確實是送行的場景
但情緒的重點
其實全在他自己身上
先來解釋一下這首詩的題目
《宣州》就稱宣城
在今天安徽省南部
謝條是南北朝時期的南齊詩人
曾經做過宣城的地方官
任職期間依山建的樓
人稱謝條樓
條是古代天文學的一個術語
表示
會日的時候
月亮出現在西方天空
謝條字玄輝
玄輝的意思是幽暗的光
會日恰恰就是月光最幽暗的時候
古人名和字的含義相關
你可以借這個小技巧
解決古漢語裏的很多小問題
詩題中的劍別
就是告別聚餐
教書是教書郎的簡稱
教書郎是一個官職
隸屬密書省
唐朝實行三省六部制
但密書省不在三省之內
所謂省本意是皇宮
後來演變為官署
所以唐朝稱為
省的官署都在皇宮一帶
讀唐詩看到省的時候
記得要往中央官署的方向去理解
而今天的省的概念
比如安徽省
浙江省是元朝和明朝確立下來的
密書省主管皇家的圖書檔案工作
這是東漢開始的傳統
那時候的圖書檔案全靠手抄
很多都被皇家收藏
外人看不到
所以稱為圖書密記
簡稱密書
現代漢語裏的密書這個詞
就是這麼來的
在密書省裏負責編輯
教隊的官職
叫做教書郎
品級在正九品上
是真正意義上的九品芝麻官
但是這個職位經常用來安置那些
剛剛通過科舉考試的人
離皇帝和權力中心都不遠
前途好
而且做的事情
不是政務性質的所謂俗務
所以很受讀書人的青睞
李白同族當中有一位書婦
叫做李雲
當時正在擔任教書郎
這就是李白詩題當中的教書書雲
披頭散髮的象徵意義
整首詩都很口語化
感覺是情緒積壓了太久
突然有了一個發洩的出口
就一發而不可收
而且詩裡好幾處典故和詞語
很容易被人誤解
在彭來文章《建安谷》
中間小謝又輕發一句中
東漢學者們把東關
也就是皇家圖書檔案館
比作彭來仙山
文章並不是指寫文章的文章
而是指美麗的花紋
隱身為華彩、絢爛
為什麼要這樣理解呢
因為彭來文章的文章
對應的是建安谷的谷
彭來文章說的是漢朝文學的璀璨風格
建安谷說的是曹魏年間建安文學的剛勁風格
後者被稱為建安風谷
代表人物是曹氏父子和建安妻子
如果李白寫的是《四言詩》
彭來文章《建安谷》
就應該寫成彭來文章《建安風谷》
接下來這位小謝是誰呢
既可能是謝條
也可能是謝惠連
而且後者的可能性更高
南北朝時期
南朝的謝家
也就是舊時王謝堂前宴裡說的那個謝家
先後出了謝靈運、謝條、謝惠連三位文學家
謝靈運被稱為大謝
謝條和謝惠連都被稱為小謝
現在你應該發現一個疑點了
彭來文章說的是漢朝
建安谷說的是東漢末年到曹魏初年
而兩位小謝都是南北朝時期的南朝人
也就是說
小謝無論指的是謝條還是謝惠連
所處時代都在彭來文章《建安谷》之後
但李白為什麼說中間小謝又清發呢
既然是中間
那麼小謝所處的時代
就應該在彭來文章和建安谷的中間才對
但這明顯違背事實啊
其實這是因為中間有一個很特殊的意思
然後中間小謝又清發
實際應該是然後小謝又清發
所謂清發
大意是清心、煥發
有生機蓬勃的感覺
詩句為什麼忽然提到這些古人呢
這是有傳統套路的
彭來文章《建安谷》是誇李雲
中間小謝又清發是誇自己
李雲是教書郎
這正好是漢朝人眼裡彭來仙山上的職位
教書郎在密書省上班是皇帝
皇子身邊的文人
這又契合了曹氏父子時期的建安妻子
李白自己是兩位小謝的仰慕者
這裡拿小謝字比
既契合了見別所在地謝條樓
又契合了自己是李雲的晚輩
很難想像這樣一首信馬由疆的詩
用點可以用得這麼妥貼
接下來
懼懷疑性狀似非的
既可以理解成彭來文章《建安谷》
和小謝這些古人
也可以理解成李雲和自己
還可以理解成古人、李雲和自己
彷彿古人和金人融為一體
詩句裡的狀思很容易被誤解成雄心壯志
其實它是才情飽滿
才思敏捷的意思
和謝條同時代的忠榮
寫過一部文學史上的名著《詩品》
評價謝條和謝惠連的詩時
都用到一個瑞字
就是指才氣高思路快
而這兩個人的詩都是華麗
婉轉的風格
走的並不是雄魂激昂的路線
在明朝散髮弄偏舟一句中
散髮顧名思義
就是把頭髮披散下來
恢復自然狀態
和散髮相反的意象是束髮
即把頭髮紮好
這是禮數的要求
男孩子大約從15歲開始束髮
把自己打扮得規規矩矩
端端正正的
你也許想到了王維那句
松風吹解帶似的
散髮和束髮的關系
就是解帶和束帶的關系
詩人忍受不了現實生活的壓力
想要放飛自我的時候
就會散髮
就會解帶
而與散髮和解帶對應的生活
就是前邊講過的魚橋更獨
偏舟的意象
對應的恰恰就是魚橋更獨當中的魚
這些都是套路
古詩讀得多了
你就會發現
哪怕再天才的詩人
也離不開各種套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