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熊逸一起讀唐詩 | 一本唐詩賞析讀本 羈旅篇 第20節 名利路上的失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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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節 《名利錄》上的詩意人
《商山造型》
溫亭雲 晨起洞爭奪 客行碑故鄉
姬生茅殿月 人記板橋霜
胡葉落山路 紙花鳴一牆
殷思杜陵夢 拂燕滿回堂
你也許對《商山造型》的題目不熟悉
但裡邊那句 姬生茅殿月 人記板橋霜
《商山造型》在漢語詩歌中可是大有名氣
純用名詞的名句
溫亭雲生活在碗堂
和李商隱齊名 合稱溫裏
在傳統的眼光裡
這兩個人都屬於文人無形的典範
同樣才思敏捷 同樣人品不佳
不過 李商隱的所謂人品不佳
來自黨爭背景下的過度解讀
溫亭雲卻是實實在在的不夠檢點
所以不難想見他在仕途上一定常常受人打壓
大約在唐宣宗大中十三年 公元859年
溫亭雲再受重創 被趕出了長安
途經商山的時候 他寫下了這首《商山造型》
詩的開頭兩句點名這是一場造型
所謂爭奪就是記在羅馬胸前的鈴鐺
在人們牽羅背馬準備動身上路的時候
鈴鐺就會發出聲響
詩人沒法貪睡 大約輕松著睡眠
在小客棧的喧鬧聲裡
生出了懷鄉戀土的悲愁吧
但他真的懷鄉戀土嗎?
這還真不好說
因為他眷戀的很可能並不是山西老家
而是帝都長安
這層意思要到詩的最後兩句才會點名
這首詩的第三、四兩句
最能體現古漢語的妙處
雞聲錨電月 人寄板橋霜
這十個字完全是名詞的羅列
沒有一個動詞
嚴格來說
根本構不成完整的一句話
這樣的寫法其實您已經見過了
那就是李白《宋友人》裡邊的名句
浮雲有紫意 落日故人情
還有我們熟悉的
枯藤老樹昏鴉 小橋流水人家
古道西風瘦馬 出自馬志遠
《天淨沙丘思》
句子裡欠缺的動詞必須由你腦補出來
而到底腦補出怎樣的主位結構
直接影響對詩句的理解
不同理解當中的微妙差異
會帶來感覺上的微妙變化
所以說
這樣的詩句是一種美麗的半成品
需要讀者去做最後的成形
雞聲錨電月 人寄板橋霜
這與其說是兩句詩
不如說是一幅畫
但詩人或者說畫家
只在畫面上簡單勾勒了幾個最關鍵的意象
剩下的要靠你的想像
錨電到底是怎樣的一座客棧
板橋上的霜怎樣點綴著人寄
人又是怎樣的人
是形色匆匆還是性質盎然
是垂頭喪氣還是志得意滿
黎明雞聲中的月色又是怎樣的月色
月色和霜的顏色又是如何恍惚難辨
而那座並未被點名的商山
又是怎樣環抱著 聳立著
山路又是怎樣崎嶇難行
但如果只有這樣的畫面
那麼任何一座山
任何一處荒僻的驛站
都有可能是這個樣子
怎樣才知道這是商山造型
而不是任何其他地方的造型呢
這是寫詩的一大要點
也是很容易被詩人忽略的地方
當然溫亭雲這樣的高手並不容易犯錯
所以接下來寫的是
湖葉落山路 紙花明一牆
這是商山的初春所獨有的景色
這首詩裡的景象
很容易被讀者當成秋景
因為又有霜又有落葉
但是遍佈商山的湖樹
是一種很特殊的橋木
秋冬季節裡樹葉只是乾枯
到了春天才紛紛飄落
又因為是初春
紙樹很應季地盛開了白色的花朵
而正因為是白色的花朵
所以才給人明亮的感覺
明一牆三個字才真的能有著落
這樣的景色觸緒傷懷
於是
殷思渡陵夢 拂燕滿回堂
如果聯繫到詩的開篇《晨起洞爭奪》
《客行悲故鄉》
我們會誤以為
《客行》中所悲的故鄉就是渡陵
渡陵夢就是思鄉的夢
但溫廷雲是山西人
渡陵卻緊鄰長安
在長安城南不遠
這裡原本是周朝的渡渤國
到了漢朝
漢宣帝的陵墓安置在這裡
所以稱為渡陵
漢宣帝是一代明君
渡陵又毗鄰政治中心
所以唐朝詩人筆下的渡陵
常常寄託著豐富的含義
最著名的例子
就是渡輔自稱渡陵也老了
溫廷雲的渡陵夢
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也許是懷念在渡陵的生活
也許是以渡陵代指長安
以渡陵夢隱晦地表達
自己對政治中心的渴望吧
這場夢到底做於什麼時間
依舊說不清
也許是剛剛在客棧裡做過的夢
被《晨起洞爭奪》的聲音驚醒
也許是已經動身
恍恍惚惚地出神
但畢竟是夢
很快會醒
很快會碎
現實中的景象是
福艷滿回塘
大雁棲息在水濱
不過
福艷滿回塘的景象
也許正是渡陵夢裡的一幕呢
初春時分
大雁北歸
詩人卻不得已踏上南下的路
他應該在羨慕著北歸的大雁
所以南行的每一步都走得拖泥帶水
不情不願吧
二
商榆古道和商山四號
商山早行之路之所以格外傷感
還有一個特殊的原因
這個原因
後世的人很難讀得出來
但唐朝的讀書人就會格外敏感
因為溫庭雲走的這條路
就是著名的商榆古道
連接著長安和江淮
是南北交通的一條大動脈
唐代的東南世子到長安趕考
總要從這條路奔波北上
如果不幸落榜
又要從這條路返回家鄉
王珍白有一首商山的詩是這樣寫的
商山明麗路
夜意有人行
四號臥雲處
千秋蝶顯生
驟燒龍漸黑
殘雪隔林明
我代仇恩了
來聽水石聲
再看奇蹟的一首過商山
蝶蝶蝶蘭寒
紅塵翠李盤
前程有明麗
此路莫艱難
雲水傾天老
輪提到月殘
何能尋四號
過盡見長安
這兩位詩人王珍白和琦己
也都生活在碗塘
我們在這兩首詩裡
很容易找到共同點
第一
商山之路是一條明麗之路
雖然艱險難行
但永遠有人晝夜兼程
第二
兩首詩都用到了四號的典故
用四號的孤獨冷傲
來反襯明麗場上的熙來攘往
提到商山
最著名的人物就是商山四號
這是秦朝的四位博士
一起隱居商山
因為四個人的年紀都過了八十
白髮浩浩
所以稱為四號
劉邦很想請他們出山做官
卻請不動
直到劉邦想要廢太子
四號這才被張良和呂后請下了山
為太子站腳助威
待局面一定
就繼續回商山隱居去了
所以在後世的文學餘馬裡
商山四號成為高峯亮節的隱藝典範
我們熟悉的詩人李商隱的名字
就是從這裡來的
商隱的意思就是商山隱士
而商山隱士正是商山四號
李商隱字意山
名和字互相呼應
商山因為有四號這樣的義士生活過
所以纔有資格被稱為義山
於是尷尬的場面出現了
在義山的路途上奔波的
卻盡是追名逐利的人
四號的一舉雖然被高高的供了起來
但也只是被供著
沒人真的去學他們
這樣看來
溫庭雲的傷感
雖然訴諸美好的文學
但並不值得同情
只不過
我們作為千載之後的詩歌讀者
瞭解過商隅古道和商山四號的背景
就更容易理解溫庭雲當時的複雜心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