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熊逸一起讀唐詩 | 一本唐詩賞析讀本 懷古篇 第11節 項羽到底該不該渡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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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節 項羽到底該不該渡江
題屋江亭
渡木
勝敗兵家勢不期 褒羞人恥甚難耳
江東子弟多才俊 捲土重來未可知
對於渡木的名作《題屋江亭》
你也許會表示不屑
這樣一首婦孺皆知 淺顯易懂的詩不值一提
但我倒不這麼覺得
首先請你不假思索地回答兩個問題
第一 目的和手段哪個更重要
第二 如果只能二選一
那麼你願意做一個高貴的失敗者
還是做一個卑鄙的成功人士
在今天這樣一個平民時代
我相信有很多人即便嘴上說手段更重要
心裡也會傾向於目的
即便嘴上說不介意高貴的失敗
心裡還是羨慕那些憑著卑鄙伎倆贏得成功的人
反正成功之後會有足夠的能力
把自己的黑歷史洗白
所以我們真的有必要重讀一下
《度木》的《題屋江亭》
以及後人對這首詩的不同回應
底線決定成敗
屋江亭在今天的安徽屋江浦
傳說是項羽兵敗自穩的地方
楚漢相爭的最後關頭
項羽被困該下
在四面楚歌聲中
帶著僅餘的八百多名騎兵突圍
一路斬將奪旗
跑到屋江岸邊的時候
身邊只剩下二十多人
屋江亭長早早準備好渡船
對項羽說
江東雖小
畢竟也幅員千里
有幾十萬人口
您回到江東也足以稱王
現在在這裡
只有我手上有船
只要您上了船
漢軍就算追過來也沒辦法渡江
但項羽笑一笑
拒絕道
這是上天要讓我死
我又何必渡江呢
況且當初我帶領八千名江東子弟渡江西征
如今如果我隻身回到江東
就算江東父老對我有感情擁戴我為王
我又有何面目去見他們呢
就算他們什麼話都不說
我也抹不去心裡的愧疚
這段對話是司馬遷寫在《史記項羽本紀》裡的
活靈活現
就這樣
項羽帶著最後的二十幾名兄弟下馬步行
和漢軍短兵相接
重傷之下自刎而死
後人反復寫詩引用這一段慘烈的歷史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角度
在所有的作品中
《渡墓》的題屋江亭
是被廣為傳頌的一首
詩的含義簡單明確
完全沒有清朝詩作家王世珍提倡的神韻
在《渡墓》看來
勝敗乃兵家常事
總會受偶然因素的影響
既然如此
男子漢就不應該計較一時一地的勝敗得失
就算敗了
正確的做法是
褒羞人恥
不要讓愧疚感和羞恥心壓倒理性和勇氣
何況在大後方的根據地
還有那麼多青年才俊
可以為自己所用
項羽如果聽從了屋江亭長的勸告上傳《渡江》
將來很難說不能捲土重來
洗刷該下一戰的恥辱
創業這種大事
最需要的就是百折不撓的精神
換句話說
項羽這一仗雖然敗得很慘
但還遠沒到把老本輸光的地步
只要保持賭局不散
就還有翻盤的機會
話雖然在理
但李清照的一首《夏日絕句》
講出了相反的意見
生當作人傑
死亦為鬼雄
至今司項羽不肯過江東
在李清照看來
項羽正因為有蒸蒸鐵骨在
不肯渡江
才成為令人尊重的人傑和鬼雄
如果他渡了江
那就不再值得尊重了
兩首詩貌似都有道理
那麼項羽到底該不該渡過屋江呢
這是一個很經典的道德困境
我們不妨試想一下
如果換作劉邦
他會不會渡江呢
答案是非常肯定的
他不但會渡江
還會把跟隨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
全部拋棄在岸上
甚至拋進江裡
只求小船可以減重
逃命能逃得快些
《史記·項羽本記》中
就記錄過劉邦做的這種事
他曾在逃命的時候
為了給車子減重
三番五次把一對親生的小兒女推到車下
是駕車的人看不慣
又數次停下車把小孩子抱上來
最後幾乎要和劉邦翻臉
這才保住了孩子
劉邦雖然氣不過
但為了逃命也不敢得罪駕車的人
楚漢相爭的雙方中
項羽是楚國貴族後裔
從小接受貴族式的教育
劉邦卻是平民出身
後來入職做了秦朝的基層管理幹部
以流氓無賴的作風聞名相利
當兩個人都成了創業家
還在同一個市場上競爭的時候
輸贏的關鍵就是拼人品了
所謂拼人品
不是拼誰的人品更好
恰恰相反
誰的人品更差
底線更低
誰的贏面就更大
於是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
高尚是高尚者的目之名
不同時局下的不同解讀
劉邦從來不在乎撕毀盟約
背信棄義
也不在乎父母妻兒的死活
更不信任身邊和自己出生入死的戰友
待人接物
也缺乏最基本的尊重和禮數
你也許不能理解
這樣一位領袖
怎麼可能贏得支持
又怎麼可能取得成功
但劉邦的無賴嘴臉
自帶一種領袖魅力
封關許願給好處也從來不含糊
反正等將來局面穩定下來
這些好處都還可以慢慢奪回來
劉邦對秦朝也沒有任何深仇大恨
他甚至是這個新興王朝的既得利益者
所以他的目的比項羽單純得多
心裏只有創業這一個目標
既然目標單一
所有手段自然都是為了這個目標服務
既然對秦朝沒有仇恨
做決策時
自然也就不容易被感情矇蔽
項羽卻背負著國求家恨
顛覆秦朝對他來說
既是創業
也是復仇
兩個目標有時候會發生衝突
說不清楚怎樣做纔是正確的抉擇
而且往往還會顧此失彼
在項羽那裏
復仇是最高尚的事業
創業只是復仇的副產品
但在劉邦那裏
創業纔是唯一的目標
復仇只是跟著大家一起喊出來的一句口號
復仇是為了義
創業是為了利
到底應該眾力傾力
還是應該眾力傾一
在項羽那裏
如果完成了覆滅秦朝的大業
義的目的就已經達成了
接下來的楚漢相爭
無非是利益之爭
不足以在一顆高貴的心靈裏
激發出百折不撓的耐受力
在烏江岸邊有尊嚴的戰死
也不算什麼不能接受的結局
所以詩人們對項羽總是寄予更多的同情
還用各種話來挖苦劉邦這位成功人士
在這樣的背景下
《渡木》這首提烏江亭
就顯得格外標新立異
很讓人看不慣
有人批評《渡木》為翻案而翻案
只是博人眼球罷了
但是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
《渡木》的翻案
當然也有著當代史視角之下的理由
當時的唐朝
已經因為安史之亂的後遺症
變得不大穩固了
內有宦官專權
外有藩鎮割據
中央朝廷的任何一次反抗
幾乎都以失敗告終
所以對自己的政治能力和軍事才華
非常自負的《渡木》
當然會更看重百折不撓的精神
同樣的道理
李清照那首《夏日絕句》
也是為時勢而寫
正值北宋和南宋之交
金兵南下
宋朝君臣倉皇南渡
因此
寧死也不肯過江東的項羽的形象
就顯得尤其高大
也反襯出宋朝君臣格外的猥瑣
《渡木》的詩在後世不斷引起回應
最著名的例子
有北宋王安石的《烏江亭》
百戰疲勞壯士哀
中原一敗勢難回
江東子弟今雖在
肯與君王捲土來
王安石對《渡木》的翻案文章
再做了一次翻案
認為江東子弟疲於徵戰
已經不願意再為項羽賣命了
更加令人傷感的回應是
抗清名將張煌炎的詩
經烏江二守其二
經其該下亦堪翻
戰事豈如異故緣
縱向江東收進去
應無子弟到中原
這首詩乍看上去
和王安石的意思差不太多
但表面含義之下的深意大不相同
張煌炎是一位反清復明的義士
在接連敗北的遭遇裡
生出刻骨的絕望
他在追問自己
項羽旗下的戰士們
真的思念家鄉嗎
淪陷在清朝統治之下的大明子民
真的懷念明朝嗎
就算項羽渡過烏江
怕也沒有江東子弟願意追隨他
就像自己打起反清復明的義旗
竟然沒有幾個人真的追隨自己一樣
高貴的操守
只存在於遙遠的歷史
和古代聖賢留下的書本裡
而那些熟讀歷史書和聖賢書的當代精英
早已在心底最深處
主動進行了知與行的分裂
變成了精緻的利己主義者
高貴的死亡
不但得不到呼應
甚至得不到同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