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熊逸一起讀唐詩 | 一本唐詩賞析讀本 田園篇 第25節 田園生活的孤寂
7 次觀看·2025年10月20日
第25節田園生活的估計
秋葉獨坐
王維
獨坐悲霜病 空堂欲二更
雨中山果落 燈下草叢名
白髮終難辨 黃巾不可乘
欲知除老病 唯有學無生
關於田園生活
你可能會有一萬種美好的想象
但你有沒有問過自己一個問題
在遠離塵囂的田園生活裡
儘管風景真的很優美 生活也很寬裕
但那種寂靜和孤獨真是你願意承受的嗎
《鐘南別葉》說的是
王維行到水窮處 坐看雲起時的灑脫
但《鐘南別葉》裡悠長的山居歲月
並不都是灑脫
山中無利日 隔絕塵世的打擾
也會帶來孤獨
所以 田園也有悲歌
比如這一節的《秋葉獨坐》
唐朝人的養生
在往川別葉的日子裡
自然會有很多獨處的時候
《秋葉獨坐》描寫的就是這樣的日子
詩的大意是說
房間裡只有自己一個人了
二更天了卻無法入睡 呆呆坐著
想到自己鬢髮已白 年華老去
不禁在孤單中陷入傷感
窗外下著雨
不難想見山裡的野果會被雨水打落
守著燈火 聽著草叢裡的蟲鳴
想到白髮不能重新變黑
繁鐵也無法煉成黃金
怎樣才能消除衰老和病痛的折磨呢
只有學習佛法這一條路吧
單從字面上翻譯過來
不容易看出這首詩的連貫性
為什麼雨中山果落
登下草叢鳴
突然轉入白髮終難變
黃金不可成呢
其實這是很自然的觸景生情
山果之所以落
說明這是秋天了
果子成熟了就會從枝頭掉落
草叢是一個來自詩經的意象
可以做出不同層次的解讀
表面上講
秋天的蟲鳴是最後的蟲鳴
不久之後就是死亡
詩經裡有一篇《草叢》
在唐朝人的觀念裡
這首詩是以草叢的名教起性
描寫合乎禮儀的夫妻關係
而王維的妻子已經去世
所以房間纔是空堂
這樣的理解也許算是過度解讀
但唐朝的知識分子
看到草叢這個意象
難免會想到詩經
正因為山果落和草叢鳴蘊含著衰落
死亡
孤獨的氣息
所以詩人才會感嘆
白髮終難變
黃巾不可成
王維倒不是真的搞過煉金術
這裡只是借黃巾不可成
來表達道教煉丹養生那一套
並不可信
既然道教靠不住
那麼唯一的一條路就是學佛了
詩句裡的無聲就是佛教術語
相當於涅槃
在這裡代指佛教
人性千古不變
唐朝的中老年人
也和今天的中老年人一樣
特別關心養生保健問題
從世俗的角度來看
佛教和道教在當時
就相當於養生保健的兩大品牌
哪個品牌更管用
這是很實際的問題
中國人一向都有不教真
和違規的傳統
所以佛教和道教終於變得不分彼此
甚至和儒家一起
形成所謂的三教合一
但這是後話
在唐朝的社會上
佛教和道教的鬥爭還相當激烈
王維這一首小詩裡的宗教態度
背後有著佛、道相爭的宏大背景
二
佛教、道教的此消彼長
唐朝以道教為國教
主要有兩個原因
一是當時的人們看重門第
李唐王朝要在歷代名人裡認祖歸宗
道教始祖老子恰好也姓李
二是在唐高祖李淵起兵的時候
道教名人很出力地幫他造勢
與此相反的是
在唐朝歷次的權力鬥爭裡
佛教名人經常站錯隊
比如在玄武門之變以前
佛教名人擁戴太子李建成
道教名人擁戴秦王李世民
李世民殺掉李建成之後
當然會提高道教的地位
貶低佛教的地位
唐朝的兩位女強人武則天和惟後
都借佛教為自己造勢
而一旦李唐皇族反撲得手
佛教當然也會跟著一辱俱辱
在養生保健的意義上
道教原本佔足了贏面
因為煉丹煉氣、延年益壽、白日飛升
都是道教的看家本領
而佛教偏偏教人四大皆空
說人生無論貧富貴賤
都是苦海當中的苦苦掙扎
唯一的出路就是修行佛法
解脫涅槃
對於凡夫俗子來說
虛無縹緲的涅槃
哪有實實在在的延年益壽有吸引力呢
唐朝的皇帝從唐太宗開始以身作則
經常要吃道士煉制的金丹
所以唐朝的皇帝常有死於金丹中毒的
據說唐太宗本人就是首例
道教雖然常常得到皇權的加持
自身的生命力卻不如佛教
這首先因為道教有兩個致命的缺點
第一
道教嚴格來說不是宗教
而是有些類似巫術
關注的都是技術層面的問題
諸如怎樣煉丹
怎樣長生不老
怎樣成仙
還有一些實用性很強的法術
比如呼風喚雨
撒豆成冰
化伏驅鬼
至於在葬禮上超度亡靈
這本來不是道教的事
而是後來
佛
道和流以後形成的民俗
技術層面的問題
總是能夠在生活當中得到檢驗的
秦始皇
漢武帝那樣的集權君主
傾全國之力求仙訪道
結果卻鬧出不少笑話
所以唐朝的知識分子
常常拿秦皇漢武舉例
來諷刺當朝皇帝
王維有一首早朝就是這樣的詩
柳暗百花明
春深五鳳成
城屋僻逆小
宮井碌爐生
方朔金門市
班基御勉營
仍聞淺方氏
東海訪彭營
詩的前面幾句
都在恭恭敬敬地描寫
皇帝早朝的景象
最後兩句忽然話鋒一轉
聽說皇帝派出方氏出海
到蓬萊仙山求訪神仙去了
雖然只是敘述
不加評論
但能從一個仁字
微微看出一點語氣
翻譯過來就是
怎麼又聽說皇帝在搞這一套呢
求仙不容易
煉丹也不容易
無論原料還是設備
都不是普通人家能夠承受的
所以雖然未盡年間流行煉丹服藥
但仔細讀讀歷史就會知道
那都是高門望族的高消費
而且這麼多人試驗下來
顯然管用的例子不多
吃壞身體的例子倒是不少
佛教就不同了
尤其是唐朝流行的大乘佛教
它是真正的宗教
可以給宇宙人生一整套完滿的解釋
至於來生和涅槃
反正也沒法驗證
佛教的型兒上學體系
恰恰是中國傳統學術裡最欠缺的
所以特別容易吸引高級知識分子
而佛教有了型兒上學的根底
對普通人關心的切身問題
也就更容易回答了
諸如為什麼我這一輩子積德行善
卻沒有好命呢
為什麼壞人不但沒有受到懲罰
反而活得格外舒心呢
道教就不大關注這些問題
反正只要你煉丹求仙就好
等你成了仙
這些問題就不再是問題了
修仙最基礎的方法是
避蠱
顧名思義
就是不吃糧食
唐朝流行避蠱
藥王孫思邈的名著
千金一方專設避蠱一章
開出很多種避蠱方子
比如符靈方
只要服用一年就再也不會餓了
服用兩年就可以一食鬼神
久服可以成仙
與天地同壽
如果你嫌久服
沒說清到底要多久
那還可以看看
仙方明靈高
服用十二年就可以成仙
王維的《顧太子太師徐公婉歌四首其一》
是寫給一位元老大臣的道詞
公德貫群英
彌鄰有大名
宣皇用封後
附說是興經
舊帝憂已老
來朝照不明
留侯常避蠱
何苦不長生
前邊幾句是各種恭維
最後兩句裡
留侯指的是漢朝開國功臣張良
張良是學仙
避蠱的名人
這裏用張良代指這位徐公
說徐公和張良一樣常常避蠱
但同樣沒能長生不老
言下之意是
避蠱到底管不管用呢
無論管不管用
既然它在中老年圈子裏流行
自己一定會受影響
人到了這把年紀
死活都逃不過養生寶劍的迷信
所以王維自己也避蠱
他在詩裏說
自己晚年好讀《高僧傳》
時看避蠱方
出自春日上方集市
《高僧傳》是南北朝時期的一部大書
是為歷代二百多名高僧作的傳
王維說
自己雖然愛讀《高僧傳》
對佛教有濃厚的興趣
但也時不時研究一下避蠱
北窗桃李下
閒坐但焚香
出自春日上方集市
雖然人垂垂老去
但大自然依舊春暖花開
自己老來無事
在窗下焚香打坐
焚香打坐
是王維田園生活裏
最重要的一部分
雖然養生保健的事
可以託付給不太可靠的道教
但慰藉心靈
就不是道教的強項了
接受偽職這個抹不去的政治污點
給王維造成了很大的心理負擔
心病還需心藥醫
金丹再好也治不了心病
田園之樂可以散心
但不能撩心
治標不治本
而撩心的治本之道
除了佛教
再沒有其他選擇了
我們看王維的一首《探白髮》
肅息朱顏成木齒
須於白髮便垂條
一生幾許傷心事
不向空門何處消
前兩句形容牛年似水
轉眼間
自己就從青春變成白髮
接下來說
在從青春到白髮的這一生裏
發生過很多傷心事
而這些沉重的心理負擔
除了皈依佛門
再沒有別處
可以尋求解脫了
我們把這幾首詩聯繫起來
再回頭來看
《秋葉獨坐》裏的
欲知除老病
唯有學吾生
就該知道
雖然除老病不假
但除心病
纔是唯有學吾生的真正目的
雖然王維喜歡田園之樂不假
但《往川別夜》最重要的意義
是為閒坐但焚香
提供了一個
遠離塵囂的理想場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