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熊逸一起讀唐詩 | 一本唐詩賞析讀本 田園篇 第26節 空翠溼人衣的禪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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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節空翠詩人衣的禪意
山中 驚兮白石出 天寒紅葉兮
山路原無雨 空翠詩人衣
一份完美的田園生活配料表
不僅要有松風 清泉 竹杖 芒斜
還需要支撐詩情畫意的雄厚經濟基礎
這一節我還想為田園生活配料表增加一味
那就是能給經濟基礎洗去銅鏽的理論
這個理論武器就是佛學當中的一大支派
有了如此理論
頗天富貴也不影響隱居山林
高枕石頭棉的禪意
為魔劫其人其事
佛祖教人四大皆空的道理
認為財產是修行的牽絆 解脫的阻礙
王維信佛他難道不明白這個道理嗎
這個問題要從王維的名字說起
王維 字魔劫
雖然古人的名和字在含義上都有關聯
但關聯成王維這樣的還真的少見
他的名字來自《為魔經》的主人公為魔劫
把音譯的外國人名拆解成自己的名和字
而王維的人生也真的在向為魔劫學習和靠攏
《為魔經》 全稱《為魔劫所說經》
是大乘佛教的重要經典
站在大乘佛教的立場上批評小乘佛教
佛教傳入中國之後
大乘佛教和小乘佛教的鬥爭
遠不如在印度本土那麼激烈
所以中國人反而更容易平心靜氣地學習書中的道理
這部經書裏的為魔劫
表面上是皮耶離城的大富豪
其實是一尊佛
傳說他之所以來到人類的世界
還要化身富豪
在鬧市裏過著燈紅酒綠的生活
是因為他肩負著一個祕密使命
那就是幫助佛陀
也就是釋迦牟尼佛教化世人
為魔劫故意裝病
騙全城的人來家裏探病
借這個機會為大家講解佛法
度化了很多人
你也許會奇怪
不打狂語難道不是佛教的基本戒律嗎
為什麼為魔劫就可以向全城的人公然撒謊呢
為魔經一共十四品
也就是十四章
為魔劫在第二品正式現身
這一品的題目叫方便品
所謂方便就是靈活
小乘佛教很講原則
該守的戒律一定要守
而大乘佛教特別強調靈活性
只要目的是好的
手段就可以隨方就緣
只要心智是堅定的
生活就可以隨遇而安
既然為魔劫是個富豪
那麼隨遇而安的生活當然就是安於富貴了
據傳他簡直就是靈活性的化身
何止說謊
他還結交權貴
錦衣玉食
妻妾成群
甚至出入風月場所
所以為魔經的出現確實意義非凡
他讓權貴階層終於可以大大方方的享受富貴
他也特別契合唐朝那種勇於追求富貴的時代精神
酒肉穿常過
佛祖心中留
至於要不要剃髮出家
那當然更是表象
更無所謂了
不出家並不會妨礙修行
人家為魔劫就沒有出家
始終保持白衣的身份
僧人該穿什麼顏色的衣服呢
今天我們在寺院裏見到的僧人
還有影視劇裏邊的僧人
日常大多穿黃色袈裟
其實這是從清朝延續下來的傳統
追本溯源的話
袈裟這個詞本意是不正、不好的顏色
出家人不該愛打扮
所以衣服必須簡樸、低調
青、黃、赤、白、黑
這五種純色是絕對的禁忌
白衣就是純色的衣服
在古代印度
這是佛教以外的世界裏最主流的衣服
婆羅門和俗人常穿白衣
所以佛經裏邊會用白衣這個詞來代指俗人
用織衣或染衣代指僧人
織衣是黑色
但黑得不純粹也不高級的衣服
在古漢語裏
織當動詞講的話
意思是弄髒和染是同一詞
但是在儒家傳統裏
織和白另有含義
論語裏邊
孔子引用過一句話
不曰堅糊
磨而不磷
不曰白糊
滅而不織
意思是說
真正堅硬的東西是磨不薄的
真正潔白的東西是染不黑的
這是形容人的意志和品格
南北朝時期
大詩人謝條寫過一句名句
誰能酒精落
織臣染素衣
出自《仇王晉安》
字面意思是說
人在大都會裏待久了
原本幹乾凈凈的衣服
都被塵土弄髒了
隱身意思是說
人在大都會裏待久了
意志和品格
都被那裏的繁華腐化掉了
自此以後
衣服的素和織
染和靜
就形成了一個文化語碼
有深意了
二
禪意與四大皆空
王維的《山中》
是一首山水小品
清心喜人
京西就在長安附近
水位下降
露出了潔白的石頭
水位之所以下降
是因為天氣涼了
雨季過了
掛在枝頭的紅葉
也已經稀疏了
詩人漫步在西邊的山路上
明明沒有下雨
但空翠
那種若有若無的翠綠
彷彿打濕了詩人的衣襟
如果採取科學的立場
對這首詩會相當不幸
什麼空翠詩人衣嗎
無非就是山裏的詩氣重
但這樣樸素的知識
難道王維不知道嗎
他不說詩氣弄濕了衣服
偏要說這是空翠的作用
翠就翠吧
為什麼非要加上一個空字呢
這是因為秋色重了
草木凋零了
翠色其實已經不容易看到了
這裏畢竟不是江南
而是陝西
空翠這個詞
並不是王維的發明
早在南北朝時期
謝凌運就寫過空翠南墻名
意思是說
反正就是有空翠的感覺
但很難給它下一個準確的定義
如果我們謹守文本
就詩論詩
這就是一首出色的山水小品
但如果我們採取知人論事的態度
還具備了和王維相當的佛學素養
就能體會出更深的意思
謝條的名句
誰能酒精落
茲臣染素衣中
黑是黑
白是白
染得很直接
很明確
而王維的詩很有禪意
這種禪意並不是直截了當地告訴你的
而是像空翠一樣
若有若無
好像在不經意間打動了你
而你特意去發掘時
卻很難找到蛛絲馬跡
而這種若有若無的味道
也像集了佛學裏的空
王維詩歌的最大魅力
就在這裏
在詩歌史上
王維和孟昊然合稱王孟
就連鼓吹神韻說的王是真
都把王孟並稱
其實兩個人的風格只是形似
真論詩意的話
王維實在高出孟昊然太多
什麼叫不著一字
盡得風流
王維這首《山中》就是典範
因為他在短小的文本之外
創造了廣闊而美妙的解讀空間
這個解讀空間
也許並不是王維存心創造出來的
但那有什麼要緊呢
王維還有一首
《夏日過青龍寺夜操禪詩》
說的是到寺廟拜訪一位操禪師
想向他請教
欲問意心意
遙知空並空
所謂意心
就是領悟最高義理之心
《楞伽經》中稱為第一意心
所謂空並
雖然大乘佛教講四大皆空
但如果你對空這個概念太執著了
把它當成真實存在的東西
那就錯了
就可以說犯了空病
真正的空
是要連空本身也空掉的
這個道理在《唯摩經》裏就講過
如果聯系現實生活的話
為了追求空而捨棄官職和財產
這難道不是空病的症狀嗎
如果你把空也空掉的話
高官厚祿也好
豪宅良田也好
都有什麼所謂呢
為什麼不能像唯摩節一樣
憂憂於富貴
但不執著於富貴呢
今天所有人都很容易把詩歌裏的禪意
簡單理解成生活美學上的禪意
雖然這不能算錯
但高級的禪意
一來要有佛學義理作基礎
二來必須羚羊掛腳
無技可求
像《欲問意心意》
堯之《空並空》這種詩
直接拋出佛學術語
就落入下沉了
而像《山路源無語》
《空翠詩人衣》這種詩
淡淡寫景
既沒有典故
也沒有專業名詞
更沒有總結出任何哲理和景句
但只要具備相應的知識和感受力
你就能夠在若有若無之間體會禪意
這纔是高明的禪
也是高明的詩
北宋詩僧惠弘寫過一部《冷齋夜話》
說自己的弟弟很喜歡評論詩歌
有一次評論這首《山中》
和另外兩篇《五言詩》
是得於天趣
這話有點像基督教神學家說
《聖經》的內容是作者們受到
聖靈感召寫下來的
惠弘問
雖然這幾首詩的句法很好
但你是怎麼看出天趣的呢?
弟弟回答說
如果你能說出
蕭何是怎麼從眾人當中看中韓信的
那我就說得出
我是怎麼看出詩中天趣的
這段記載
雖然很有把詩歌神祕化的嫌疑
但王維的詩確實配得上這樣的神祕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