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熊逸一起讀唐詩 | 一本唐詩賞析讀本 思慕篇 第37節 最後一別的百轉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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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節 最後一別的百轉千回
吾提四首 齊三
李商隱 寒晴春晚晚 暫見夜欄杆
樓想將燈竊 蓮紅欲過難
多修拆上燕 真潰靜中鸞
歸去恆唐小 華興宋寶安
吾提四首 齊四
李商隱 何處哀爭隨幾管
李商隱 櫻花永巷垂陽岸
東家老女嫁不壽 白日當天三月半
麗陽公主年十四 清明暖後同牆看
歸來盞轉道五更 涼間燕子聞長嘆
李商隱 吾提四首中的第三首繼續一往情深
第四首忽然疑雲密佈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也給不出準確的答案
第三首忽然改換形式
變成了《五言律詩》
我第一次讀到這首詩的時候
有一個很奇怪的聯想
想到了肖洛霍夫的小說《靜靜的頓河》
主人公格裡高利剛剛和家人吵完架
大半夜到別處投訴
躺在凳子臨時拼起來的牀上
用大衣矇住頭
書中的原話是
想起阿克西尼亞像挽開的花朵一樣叛逆的愛情
今天的年輕人不再讀這樣的小說了
百萬字的篇幅
卻既沒有花樣美男
也沒有霸道總裁
書中的愛情
是發生在哥薩克農村的很粗野的愛情
男女主人公的身上
常常散發著馬糞和枯草的味道
即便他們盛裝出場
衣服上也帶著刺鼻的蟑螂味
情感上的矛盾是通過打鬥來解決的
有男人和男人的扭打
有男人對女人的毆打
但即便是最飄悍驍勇文明的哥薩克人
在被禁止的愛情面前
也像文弱書生一樣無能為力
雖然有日行千里的郡馬
卻不能和戀人一起遠走高飛
即使有削鐵如泥的馬刀
也斬不斷千千心結
即使一往情深
也很難不顧一切
即使有魯莽的殺意
也斬獲不了叛逆的愛情
你在作為讀者或者旁觀者時
很容易對愛情中的懦弱者燃起怒火
但如果設身處地
有誰可以真的鼓起勇氣呢
就像一首老歌裡唱的
當愛和欲交集
對與錯都被放棄
有什麼比真愛更需要道德勇氣
而所謂道德勇氣
不如說是突破道德的勇氣
甚至是踐踏道德的勇氣
一旦置身現實
所有人都會認為
缺乏這份勇氣纔是值得嘉許的
但是捍衛道德往往並不需要勇氣
而不需要勇氣的事情
往往也會因為缺乏雄壯的生命力
而沒有美感
除非是最後一別的百轉千回
《無提四首》的第三首
就是這樣的一首詩
《等待中的訣別》
前一首詩的結尾
詩人彷彿下了決心
告誡自己春心莫共花蒸發
一寸相思一寸灰
默默離開纔是最好的選擇
但是離開之前
還要再見戀人一面嗎
詩人騎著馬慢慢捱到戀人的樓下
這一刻到底會發生什麼
詩是這樣告訴我們的
開頭兩句裏的春晚
晚
晚形容春暮
這已經不是
薩薩東風細雨來的初春時候了
夜欄杆形容夜晚將要結束
天就要大亮了
是春暮還是春心已經遲暮
是夜晚即將結束
還是感情即將結束呢
一切景語都是情語
詩句裏的景物描寫
從來不是單純的景物描寫
一定是詩人情感的投射
在暮春的天氣裏
接近黎明的時刻
樓響將登竊
蓮荒欲過難
詩人站在戀人的樓下
想要邁步登上樓梯
忽然聽到樓上發出了聲響
大概是有人走動吧
她便怯生生地停下了
抬頭看到門簾上透出燈光
怕是戀人並沒有睡
像自己一樣心緒不寧
孤單地守著這漫漫長夜吧
一道門簾
那麼柔軟的東西
明明誰都阻攔不住
自己卻偏偏沒有勇氣挑簾進去
這一句裏的轟
並不是現代漢語裏轟烤的意思
而是指火光、燈光
在樓下徘徊
心裡既羞又愧
羞的是拆上燕
愧的是靜中鸞
這兩句詩很像藏著典故
拆上燕和靜中鸞
確實也可以找到對應的典故
但仔細品讀幾遍
也許精通用典的李商隱
在這裏反而沒有用典
只是以白描的寫法自怨自艾著
嫌自己還不如戀人
發拆上雕刻的燕子
和鏡子背面雕刻的鸞鳳
可以時時刻刻守在戀人的身邊
歸根結底
其實是怨恨自己沒有勇氣
這最後一面索性不見了吧
歸去橫塘小
華星送寶安
詩人在徘徊了許久之後
終於騎馬踏上了歸途
這時候天色已經破曉
他孤身一人
無人相送
只有天上的啟明星
默默陪伴著他
二
《離奇》的第四首詩
《無體四首》的第四首
看上去很像是獨立成篇的一首
語句不再淒美
反而顯得樸拙
題材也從前邊的靜體詩
變成了骨體詩
自然也就沒有了精雕細琢的對仗
更有甚者
竟然還會出現
東家老女嫁不授
這種很粗野的句子
詩的內容也不再是男女相思
而是以東家老女
來和麗陽公主的命運做對比
而詩人自己
正好扮演著東家老女的角色
詩的一開始
好像在用哀傷的音樂指引人們
來到河邊一處長長的巷子裏
沿著河岸有低幅的垂柳
巷子裏櫻花盛開
這明明是一個清新動人的地點
為什麼要用哀憎和疾管來搭配呢
其實這是很容易發生的誤解
哀憎並不是形容鼓爭的聲音哀怨
而是形容鼓爭的聲音清澈
《禮記樂記》是儒家典籍裏
專門評論音樂的一篇
有一句話說
思聲哀
哀以利憐
憐以利智
君子聽琴瑟之聲
則思智意之沉
大意是說
弦樂器會發出哀的音色
能夠激發人的氣節
如果哀是哀傷的意思
怎麼可能激發人的氣節呢
但是
哀的這個意象確實太生僻了
就連唐朝的官方儒學經典《禮記正義》
都把哀解釋成了哀怨
李商隱的學術是野路子出身
考科舉比別人費力
但把哀憎的意思用對了
哀憎和疾管表達的意思是
音樂是清澈而激躍的
這才配得上
櫻花永巷垂陽岸
所謂永巷形容巷子很長
很深
永的意思是長
東家老女嫁不壽
《白日當天三月半》兩句中
用到了楚辭名家宋玉
登徒子好色婦的典故
宋玉在文章裏說
我們那一代最美的美人
莫若成東家之子
也就是我家東林的女子
但到了李商隱這裏
美麗的東家之子
變成了嫁不出去的東家老女
女孩子到了一定年紀
就好像暮春三月半的當空立日一樣
最美麗的青春容顏
就要一點點的老去了
但是看看別人家的女孩子
麗陽公主年十四
清明暖後同牆看
麗陽公主十四歲就嫁了人
她真的比東家老女相貌更好嗎
這裏貌似用到南朝的一則典故
麗陽公主是南梁簡文帝的女兒
梁朝末年爆發了侯景之亂
侯景作為戰勝者
搶取了麗陽公主
這本是亂世裏的一場悲劇
史料也不曾記載麗陽公主嫁人的年齡
所以李商隱這兩句詩
也許藏著什麼私密的餘馬
外人不得而知
也許只是泛泛地描寫了一個
和東家老女命運截然不同的形象
對比才是關鍵
歸來輾轉到五更
梁間燕子聞長嘆
歸來的也許是詩人自己
也許是那位東家老女
無論是誰
在不同命運的對比下
生出了無限的傷感
但傷感又有誰同情呢
長長的嘆息聲
只有烏樑上的燕子聽得到
這首詩是標準的別有寄託的模樣
東家老女是詩人的自嘲
立陽公主是出身好
前途好的同僚
所有的呼聲可以歸結為一句話
憑什麼嗜咒孽高位
英俊臣下僚
出自左思永始
雖然詩人難免比常人更加自戀
但李商隱確實比普通詩人
更有資格這樣抱怨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為什麼在這一組詩裏
一連三首都是纏綿匪策的情感糾結
到了最後一首偏偏變了味道
推想起來大約有兩種可能
一是給李商隱編輯詩集的時候出了錯
這在當時是難免的
二是李商隱固步一陣
要麼用第四首詩告訴大家
前面三首詩各有寄託
無關愛情
要麼用前三首詩告訴大家
第四首詩也是愛情詩
別想多了
但無論哪一種一陣
都很符合李商隱的一貫做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