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欣賞 《生活就是一地雞毛》 作者 劉震雲
塞翁寻马看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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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振雲的散文
生活就是
一地雞毛
我和愛人郭建梅
是北大時的同學
我比他高一屆
我學中文
他學法律
我們不光是同學
還是老鄉
有一次
我們一起坐火車回老家
因爲皮炎
我的手上貼了膠布
郭建梅就問怎麼了
我集中生智回了句
小提琴拉的唄
還煞有介事的說
當年在部隊文工團
怎樣怎樣的才華橫溢
很多年過去了
郭建梅偶爾還會開我玩笑
老劉
怎麼最近不拉提琴了
我和郭建梅
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
人對於自己反差大的事物
興趣就會越大
我開始追郭建梅
最終把他娶回了家
原先
我一直以爲
他是個簡單的人
現在看來
他非但不簡單
還很不一般
我愛人原來
在全國互聯工作
後來又到中國法律
做主編助理
可是
1995年
他突然提出要辭去公職
成立北大婦女法律援助中心
那時
辭職是一種什麼概念
在一片反對聲中
他覺得沒招沒落的
也不知道自己
這種選擇對不對
他徵求我的意見
我對他說
你覺得快樂就好
你願意做的事情
我絕對不會干涉你
你選擇的事業
是超前的引領性的
相信自己
道路是曲折的
前途是光明的
郭建梅一聽我這話
就踏實了
現在他的事業
做得紅紅火火
幫助了很多弱勢群體
我愛人在外是個女強人
在家也是
他和女兒說了算
這裏有個歷史發展的問題
早先是太太做老大
後來發展成女兒做老大
自始至終
我要考慮的
就是投靠哪一邊
我也思考過
爲什麼就沒有
輪到我的時候呢
結果他們就會
一起告訴我答案
你太笨了
不要覺得我在開玩笑
他們是真的覺得
我在生活能力方面
智商不夠
有時候我要出差
尤其是出國
說要給他們帶點什麼
他們的反應都很緊張
直接就說
您還是算了吧
您帶回來的東西
哪一回是能用的
你說說
我的地位怎麼凸現的出來
太太和女兒完全是一夥的
有一回
我早上跑步回來
發現樓下有一幫工人
在扛大木料
上我們那棟樓
我就納悶啊
這是怎麼了
結果一上樓
好傢伙
上的就是我們家
一問家裏領導才知道
要在陽臺上搭個木亭子
我比工人知道的還晚呢
家裏的事完全不用我操心
有勁也使不上
他們總怕什麼事
被我知道了
會攪和爛了
關於這個
我很苦悶
我女兒在上大學
她不怎麼關心我的書
我估計她也沒怎麼看過
平常都是她教育我
最常說的就是
讓我做人要聰明點
爲人處事
自理能力都有待改進
她週末回家一扔書包
看到我就會問
小劉最近怎麼樣啊
我們現在很像朋友
老朋友
關係非常鐵
這就是我的
寫書以外的生活
生活是什麼呢
生活就是一地雞毛
我的生活和你們的一樣
平凡幸福
我一直不敢承認
自己也在電影圈裏混
你看我一點都不時尚
也不英俊挺拔
酒後還常常
讓自己顯得很幽默
這樣的人
是不適合混演藝圈的
這個圈子裏的人
都是非人類
他們聰明絕頂
而且能吃得一切苦中苦
我一點都不聰明
而且又懶得要命
所以對這個圈子
我一直都是抱着
欣賞和敬畏的態度
私下裏的我是個
非常遵守規律的人
我大多時候都在家裏
看書和寫作
是我的日常工作
每天早上六點半
我準時起牀
然後去跑步一個半小時
吃完早餐後
關掉手機
開始看書或寫文章
中午休息兩個小時
這時開一會兒手機
下午兩點關機
繼續看書或寫文章
晚上十點半
準時上牀睡覺
每天保證睡眠八個小時
多年來都是如此
這是個很不錯的習慣
漸漸的
我妻子和女兒都跟我學了
我不習慣熱鬧的夜生活
我甚至不知道怎麼泡吧
除了朋友聚會
或者宣傳作品的聚會
我幾乎都沒有私人應酬
晚上十點一到
我就開始哈欠連天了
那都是貨真價實
不可耽誤的哈欠啊
比我在電影
我叫劉月靜裏客串的
那個哈欠打得實在多了
你想
這樣一個人
誰願意跟你鬧到大半夜啊
所以
許多慕名而找到我的人
可能最終都會連連嘆氣
劉振雲
其實是一個特無趣的人
我多次在文章中
提到過我的祖母
她是我這一輩子
最爲敬仰的人
我八個月大的時候
她從鄉下
來到我父母工作的機關
要把我接回去
因爲機關裏吃不飽
父母快養不活我了
祖母把我揹着
一路上就用一塊紅糖疙瘩
讓我在她背上
舔着睡着回了家
祖母是我們那個春的大明星
方圓五十里地的鄉鄰都認識她
其知名程度相當於
今天的朱麗婭
羅伯茨
這個身高只有一米五幾
沒讀過一天書的女人
一直是東家們爭相搶奪的短工
當時的身價相當於
今天的小羅轉匯
祖母和最得力的男勞力一起下地
三里長的一籠麥子
她割完了
男人也就割到了一半
後來我問她
割麥子爲什麼會那麼快
祖母就說
一直割到底
中間不要直起腰來
如果直了第一次
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你能想象一個矮小的女人
揮起鐮刀
被杳無邊際的麥田
掩藏的情景嗎
這個女人和她身後的麥田
幾乎影響了我的一生
祖母十三年前已經去世了
當年九十五歲
她的身上
集中了美好女性的所有優點
勤勞
智慧
不說廢話
幽默
以及非凡的氣質
祖母讓我知道
自己是個笨人
是從鄉下走出來的土包子
我知道自己笨且土
所以我一直就以祖母爲榜樣
在幹活時
儘量不直起腰來
要幹就一直幹到底
只有這樣
我才能取得一點成就
才能進北大
有機會混跡文藝圈
而且有機會找一個
我心甘情願扮傻子的好女人
我這樣一個俗人
沒有熱鬧的夜生活
不去世界各地名勝旅遊
多年來都穿對肩的黑色中山裝
留着我上大學時
就開始流行的中分頭
每年中
一定有那麼幾次
我會帶着妻子和女兒去河南
山東等一些地方的小鎮
我喜歡農村的天黑
你知道農村的天黑
和城裏的天黑
有什麼不一樣嗎
城市的黑是從上往下的
高樓大廈的燈光
從最上層一層層
往下點亮的那種黑
而農村的黑
是從莊稼地裏開始的
從田間黑到地頭
再黑到小河流水的那種黑
讓人覺得沉靜和安心
在小鎮上
找一家乾淨便宜的旅館住下來
然後在天黑後
去最熱鬧的夜市吃大排檔
喝點小酒
去那種地方的人
都是一個小城的
他們互相都認識
只是不認識我
人們的話題
表情
吃東西的方式
都非常真實和自然
因此讓我陶醉和嚮往
而這種氛圍
會很快讓我融進去
夜黑的安靜而乾淨
這種黑
讓你覺得自己不是外人
不是弱智
更不是混在大北京的
所謂的作家或編劇
我時常會覺得孤獨
常常想幹一些
我自己認爲很時髦
但實際上很土的事情
那樣環境裏的我
纔是真實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