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熊逸一起讀唐詩 | 一本唐詩賞析讀本 思慕篇 第33節 一封熾熱的情書
2 次觀看·2025年10月30日
第三十三節 一封熾熱的情書
畢承三首其二
李商隱
對影聞聲已可憐
欲馳何葉正甜甜
不逢蕭史修回首
莫見紅牙又拍肩
紫鳳放嬌賢楚配
赤鈴狂舞波香弦
惡君暢望舟中葉
袖背焚香獨自眠
人們常說
一切不以結婚為目的的
戀愛都是耍流氓
請你想想
婚姻的本質是什麼
愛情的本質又是什麼
兩者在哪些地方合拍
又在哪些地方不合拍
對影聞聲的咫尺天涯
畢承三首其一
是從旁觀者的視角寫出來的
第二首忽然換成當事人的視角
你即使讀不懂詩句裡的意象
至少也可以朦朧地感覺到愛慕
思念
嫉妒
瘋狂
糾結這些熱戀中的人
都曾有過的心情
你如果讀得懂詩句裡的意象
就會發現
這首詩並不像第一首那樣遮遮掩掩
它就像一封男人寫給女人的熾熱的情書
因為愛得太露骨
連修辭也隱晦不起來了
開篇對影聞聲
是說
望著你的身影
聽著你的聲音
有一種咫尺天涯
可望而不可及的意思
可憐是可愛的意思
和現代漢語完全不同
甜甜是形容荷葉茂盛的樣子
對影聞聲以可憐
欲持荷葉正甜甜的意思是
望著你的身影
聽著你的聲音
雖然不方便接近
但已經愛得不可自拔
池塘裡的荷葉長得正盛
這裡忽然提到荷葉
並不僅僅是寫景
而是要讓你聯想到一首
非常著名的樂譜詩
江南
江南可採蓮
蓮葉荷甜甜
餘夕蓮葉尖
餘夕蓮葉東
餘夕蓮葉西
餘夕蓮葉南
餘夕蓮葉北
這首樂譜詩
大約是來自江南的民歌
古人都說它好
但說不出它為什麼好
也許是詩句裡
自然淳樸的感覺
讓文人們想學
卻沒法入手吧
蓮葉就是荷葉
餘夕蓮葉尖
是對求愛的隱喻
民歌裡還很喜歡用諧音
蓮諧音蓮
再沒有哪種植物
比蓮有更多的
和愛相關的諧音了
蓮能生藕
在藕斷絲連的時候
藕諧音藕
絲諧音絲
李商隱的《愛情詩》裡
經常運用這些諧音
這次是從對影聞聲
以可憐的蓮字諧音到
蓮葉的蓮
然後順理成章地引出
玉池荷葉正甜甜
讓人們產生
餘夕蓮葉尖的愛情想像
不逢蕭史修回首
莫見紅牙又拍肩
寫的是男人心裡的小小嫉妒
蕭史和紅牙
都是傳說中的神仙人物
詩句裡以蕭史指代自己
以紅牙指代別的男人
這個熱戀中的男人
似乎在小心地叮囑他的戀人
又或者在心裡這樣期待
你可不要隨便和別的男子結識
蕭史在這裡
還有更深一層的含義
傳說
蕭史是春秋年間
一個善於吹簫的俊美青年
秦穆公的女兒弄玉愛上了他
兩人結為夫婦
一同修仙
有一天終於成鸞引鳳
飛離人間
蕭史和弄玉
既然是一對神仙眷侶
當然
很適合拿來比喻道慣裡的男女道士
所以這兩句詩
又彷彿是在對道慣裡的弄玉說
蕭史纔是你命中那個對的人
你可不要把心思放在別人身上
子奉放嬌嫌楚佩
赤鱗狂舞撥香弦
醉讓註史家頭痛
這裡到底用了什麼生僻的典故
子奉、楚佩、赤鱗、香弦
如果真的去找出處
不是找不到
而是很難確定
到底哪個出處纔是對的
索性放棄這條路
只從詩句裡體會詩人的意思
你會感覺
這分明是在描寫一場熱戀
前後兩句分別是女人與男人的心理和動作
一對戀人彼此掀起對方心中的波瀾
在近乎癲狂的放縱裡愛著
除此之外
再沒有旁的世界
你如果熟悉李商隱的詩
就會知道
這種特殊的寫法就是他會用的
也只有他才會用得如此酣暢淋漓
他是一個超越時代的詩人
離現代很近
離唐朝很遠
詩的結尾兩句終於可以讓人嘗虛一口氣
因為終於用到了常見的典故
終於讓詩意變得明確
鄂君暢望舟中夜
袖被焚香獨自眠
鄂君是年輕俊美的楚國貴族鄂君子希
傳說他有一次在江南泛舟
聽到為他謠傳的越國女子
唱著一首動聽的歌
鄂君子希聽不懂越國方言
便找隨從翻譯成楚國話
翻譯出來的歌詞
是一首美麗的愛情詩《越人歌》
今夕何夕夕千舟中流
今日何日夕得與王子同舟
蒙羞備好夕不知垢齒
心稽完而不覺夕知得王子
山有暮夕暮有枝
心說君夕君不知
歌詞非常大膽
說自己有幸和王子同船
忍不住愛上了他
既羞澀又糾結
任憑自己一往情深
王子卻猛然不知
歌詞裡邊有一處諧音
山有暮夕暮有枝中的枝諧音枝
山上有樹木樹木尚且有枝枝
心說君夕君不知
我心裡偷偷喜歡你
你卻不知道
鄂君子希聽懂了這位越國女子的心意
馬上就和她親近起來
舉袖背而赴之
出自《說願善說》
在臨時違和起來的二人
小天地裡盡情歡好去了
這是南國文化裡的愛情故事
鄂君子希是楚國人
謠傳唱歌的女子是越國人
華夏文化把他們當成不知禮義的蠻夷
但也正是因為蠻夷的背景
他們的感情表現得更加原始
更加天然
喜歡就喜歡了
大膽追求
也不要求諸如婚姻財產等
任何戀愛之外的附加條款
這樣的故事會讓孔子緊鎖眉頭
但會讓莊子歡天喜地
那麼
道觀裡的生活和哪種文化更接近呢
唐朝因為崇奉道教
把莊子追尊為南華真人
把《莊子》這部書改稱為《南華真經》
將其從子書升格為經書
但唐朝的社會不可能真的奉行莊子哲學
是的
那能讓來之不易的文明
退回到質樸矇昧的狀態呢
人們還是遵循著儒家教導
不但要在尊卑長幼之間設置防線
更要在男女之間挖出鴻溝
婚姻纔是兩性關係的正當出路
還必須通過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纔行
但是
道觀裡是不可能有締結婚姻的生活的
更不可能生兒育女
是私人財產有人繼承
這樣的一個小世界
倒更像是鄂君子希的那隻船
當愛慕發生的時候
除了愛的回報之外
彼此並沒有也不可能有更多的要求
於是
在鄂君子希的那隻船上
發生了子奉放嬌賢楚配
赤臨狂舞
撥香賢的熱戀
而這樣的關係
終歸不能長久
在分別之後
鄂君暢望舟中夜
袖背焚香
獨自眠
袖背裡只有鄂君子希一個人
在失眠的夜晚
悵然回想著曾經發生過的親密
環俗
離愛情更遠
李商隱還有一首《天平工作》中
稱《靈湖靈宮》時
蔡京在《作經》曾為僧徒
故有第五句
特別適合拿來參照
這首詩的藝術水平和格調都不算高
但可以讓我們看到
女道士走出碧城之後的一種生活
罷職泥精上教壇
慢裝澆樹水晶盤
更身玉素額眉臉
衣薄臨醒欲豔寒
白族禪僧思拜道
青袍玉飾擬修官
雖然同是將軍客
不敢公然自戲看
這是一場盛大的宴會
有一位妖嬈的舞女
為官員們起舞助興
李商隱用詩歌記錄了這個場面
第一句詩特別耐人尋味
罷職泥精上教壇
這位舞女竟然曾是
職泥精上教壇的道士
如今還俗做了舞女
甚至有可能做了主人的機器
慢裝澆樹水晶盤
這是用趙飛燕在水晶盤上舞蹈的典故
形容舞女身姿曼妙
慢裝就是淡裝
化妝畢竟是女人的天性
即便在道觀裡
一些愛美的女道士也是要化妝的
何況還了俗
更可以盡情地打扮自己了
接下來的兩句
更身玉素
博美臉
衣薄臨省
玉燕寒
形容舞女的神態
衣著和冷艷的容貌
因為人太美
舞也太美
所以白族禪僧私拜道
青袍玉使
擬修官
就連德道高僧也忍不住動了煩心
玉使大人也恨不得辭官不做
當然這是玩笑話
至於為什麼青袍玉使擬修官
前邊講過柳宗元的
籌槽事欲過象限見際
事欲是監察官
必須和其他官員保持距離纔行
所以像這種宴會一般是不能列席的
但為了欣賞絕代舞姿
寧可辭官不做
也要列席這場宴會
最後兩句
雖然同是將軍客
不敢公然仔細看
世人說
自己雖然和在座的各位官員
同樣列席宴會
卻不敢大模大樣的仔細欣賞這位舞女
為什麼會這樣呢
因為這裡很巧妙地用到一則典故
三國年間
魏文帝曹丕在東宮設宴
喝酒喝到暢快的時候
讓真妃
也就是傳說中曹直為她寫出
《洛神賦》的那位美女出來見客
在場的所有賓客
都在努力剋制自己
低頭不敢正視
只有劉真很失禮
直愣愣地看著真妃
結果被問了罪
李商隱用這個典故暗示這位舞女
已經成為主人的姬妾了
所以自己才會不敢公然仔細看
對於年輕的女道士而言
如果生命裡邊只能有三種選擇
要麼在碧城十二區欄杆
嬉闢塵埃欲闢寒裡寂寞終老
要麼趁著青春
紫鳳放嬌嫌楚配
赤綾狂舞不相嫌
不計名譽與後果
要麼罷職泥精上教壇
慢裝嬌樹水晶盤
在另一個金絲龍裡過一點
稍有人間煙火氣的生活
你覺得哪一種更可取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