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聽完一本書 《包法利夫人》| 你以為在追求愛情,其實在消費愛情
2026年11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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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概述
AI 生成這部作品講述了鄉村醫生妻子艾瑪因沉溺於浪漫小說的幻想,在平庸的婚姻中感到窒息,進而陷入出軌與揮霍的惡性循環,最終在債務壓力與精神崩潰中吞砒霜自殺的悲劇。故事深刻揭露了消費主義與浪漫幻想如何將一個人推向毀滅,以及平庸時代下個體的精神危機。
睡前聽完一本書
今天我們讀《包法利夫人》
1857年
法國政府把一部剛連載的小說告上法庭
罪名是《傷風敗俗》和《褻瀆宗教》
小說主角不過是一個鄉村醫生的妻子
她讀浪漫小說
背地裡出軌
欠下巨額債務
最後吞砒霜自殺
政府越禁止
讀者越瘋狂
這本書反而成了暢銷作品
一百多年後我們身邊仍然到處是這樣的人
一邊渴望熱烈愛情一邊用購物車填滿空虛
最後被帳單和幻夢同時逼到牆角
這個女人叫艾瑪有人叫她精緻窮的鼻祖
今晚我們就來仔細講講
她怎樣從一個農莊少女一步步走到那包砒霜面前
作者福樓拜出生在法國魯昂一個外科主任家庭
從小見慣解剖室和死亡
這讓他後來描寫身體和命運時格外冷靜
法律沒讀下去又趕上重病
他回到莊園從此把命交給了寫作
從1851年到1856年花了約五年時間反覆修改這本書
故事藍本來自當地一樁真實案件
一個鄉村醫生的妻子不滿丈夫平庸
不斷借債出軌最後服毒自殺
福樓拜說過:包法利夫人就是我
小說連載後遭到當局起訴
1857年法庭判他無罪
單行本反而引發更大關注
副標題叫《外省風俗》
說明他真正的野心是記錄一整個平庸時代的日常
故事是從查理包法利開始的
小說的第一章講的是查理第一天上學的情形
福樓拜用了一種近乎殘忍的耐心
來描寫查理戴的那頂帽子
那帽子是什麼樣子呢
它又像毛皮帽又像波蘭式軍帽
又像圓禮帽又像水獺皮便帽
總之它什麼都是又什麼都不是
帽檐底下露出一張缺乏表情的臉
新衣服穿在身上拘束得難受
兩條腿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全班同學都在笑他
老師罰他抄寫他抄完了也就沒事了
你注意福樓拜是怎麼寫這個人物的
他用一頂帽子的混亂和可笑
把查理這個人整個交代清楚了
查理這個人善良遲鈍安於現狀
從小就沒什麼出格的地方
他不是一個壞人
甚至可以說是個好人
他母親安排他學醫
他費了很大勁才通過資格考試
然後在諾曼底的一個小鎮上開業
做一個最普通不過的鄉村醫生
他每天清晨騎上馬
在潮溼的鄉間小路上來回奔波
去農戶家裏看咳嗽的孩子
發燒的老人,摔傷的僱工
他的日子像一張攤開的舊地圖
路線固定,毫無懸念
查理的前妻是一個45歲的寡婦
乾瘦刻薄,但是有點錢
查理的父母貪圖那點財產
就讓他娶了這個女人
這前妻整天監視他,管他,抱怨他
查理也就忍着
他不準查理看別的女人
不准他晚上單獨出門
連他穿什麼衣服都要干涉
查理在他面前像一個小學生,溫順得近乎麻木
後來前妻死了,查理去給一個富裕佃農盧歐老爹看病
盧歐老爹摔壞了腿,查理跑了幾趟,在他家認識了女兒艾瑪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查理看到艾瑪站在農莊的院子裡
穿著藍呢裙子,黑色的頭髮從中間分開,露出細白的額頭
他給查理倒酒,陪他說話,眼睛在昏暗的廚房裡閃著光
查理那時就說不上來
只覺得這姑娘和鎮上的人都不一樣
艾瑪盧歐是個什麼樣的姑娘呢?
她是盧歐老爹的獨養女兒
被父親送進修道院接受教育
你可能會想
修道院的教育
應當是樸素安靜虔誠的
但福樓拜寫得很清楚
艾瑪在修道院裡
讀了很多浪漫小說
那些書裡有什麼?
有城堡,有森林,有湖水
有月夜,有英俊的騎士
有癡情的貴婦
有永遠熱烈的誓言
和永遠華麗的服裝
那些插圖裡的女人
穿著束腰長裙
靠在陽臺上
手裡拿著一封信
遠處有白帆和夕陽
艾瑪的腦子被這些東西填滿了
她喜歡教堂裡的香火味
喜歡聖水
喜歡彩繪玻璃透進來的光
但她喜歡的不是宗教本身
而是宗教儀式裡那股子神祕和美麗的氣息
她在修道院的走廊裡聽修女念經文
心裡想的卻是那些書裡寫的天鵝絨和珍珠
她喜歡音樂,歌詞裡必須有燕子
有月亮,有星光,有離別和眼淚
她喜歡讀小說
小說裡的女人都穿著絲綢
靠在陽臺欄杆上嘆氣
等待一個永遠不會來的情人
艾瑪的少女時代就是在這種幻想的滋養中度過的
她回到家,回到盧歐老爹的農莊
發現現實和修道院完全是兩個世界
院子裡有泥濘,有牲口的氣味,有乾草和汗水
父親是個粗壯的老頭,說話大聲,吃東西吧唧嘴
對女兒的心思一無所知,艾瑪在這種環境裡待著
心裡悶得慌,她常常一個人走到屋後的蘋果樹下
坐在那裡看天,她覺得自己不屬於這裡
她屬於一個更大的遠方,一個更亮的世界
她不知道那世界在哪裡,只知道它一定存在
後來查理來了,他經常來給盧歐老爹換藥
每次都坐一會兒,喝一杯蘋果酒
艾瑪和他說話,發現這個人脾氣好,
不兇,也不小氣,他以為自己愛上了他
其實他愛的不是查理,而是婚姻這個念頭,
他以為婚姻會帶來幸福,這個念頭很自然
因為在浪漫小說裡,婚禮就是高潮,之後就是永恆的幸福
可現實是什麼呢?
現實是查理庸碌,查理善良
但是反應慢,談話無趣,生活毫無波瀾
他每天騎著馬在鄉間小路上跑來跑去
給人看病,回家吃頓熱飯,晚上疲倦地睡去
他愛艾瑪,但那種愛裡面沒有火焰
沒有眩暈,沒有他讀到的任何東西
他表達愛意的方式就是在他額頭上親一下
然後問他晚飯吃什麼
艾瑪坐在餐桌前,看著這個剛剛洗完腳穿著舊拖鞋的男人
突然發現自己心裡什麼都沒有,空蕩蕩的
福樓拜在這裡有一句著名的話說查理這個人
他的談話就像人行道一樣平板
那些陳詞濫調像普通衣服一樣從每個人身邊經過
沒有情緒,沒有笑,也沒有驚奇
艾瑪聽查理說話,就像在聽一段沒有起伏的獨白
晚飯時查理一邊嚼著麪包一邊告訴他
今天看了哪個病人,病人住在哪個村
家裏幾隻雞幾母田
艾瑪聽著聽著,眼睛就飄向窗外
窗外的田野很安靜,遠處有一條白茫茫的路
路上什麼也沒有
她問自己:難道這一輩子就這樣了嗎?
結婚以前,她以為自己有愛情
可是,應當從這種愛情得到的幸福不見來
她想,一定是自己弄錯了
她努力做一個好妻子
她彈琴,她料理家務,她試著去愛查理
可這種努力本身就很殘忍
因為真正的幸福
不需要這樣強迫
她在廚房裡擦鍋子
鍋底映出她的臉
那張臉年輕好看
卻已經戴上了某種說不清的疲倦
她給查理打領帶
手指碰到他的脖子
心裡沒有任何感覺
她想哭,可是找不到理由
就在這段沉悶的婚姻生活裡
發生了一件事
成了艾瑪命運的第一個轉折點
附近有位侯爵邀請鮑法利夫婦去他家的城堡參加舞會
原因很簡單,查理曾經替侯爵治好了病
查理覺得這是個體面的應酬,就帶著艾瑪去了
那一夜,艾瑪第一次看到真正的貴族生活是什麼樣子
城堡裡的燭火、銀器、鮮花、地毯、絲裙、香檳
所有這些她只在書裡讀到過的東西
突然都有了真實的觸感
她看到那些貴婦們,皮膚白皙
腰束得細細的
裙擺拖在地上
他們的舉止那樣自然
彷彿奢華就是他們與生俱來的空氣
她聽到他們的裙擺
擦過地板時發出的沙沙聲
像遠處樹葉在風裡響
她看到男人們穿著合體的燕尾服
談論馬匹和音樂會
語氣裡有種漫不經心的優雅
餐桌上擺著她從沒見過的點心
酒在水晶杯裡晃動
顏色像深紅的寶石
艾瑪和一個子爵跳了一支舞
那一圈華爾滋讓她頭暈目眩
她的裙子蹭過子爵的褲腿
她的掌心貼著他的手套
音樂在耳邊旋轉
她覺得自己終於活了
她聞到子爵身上有雪茄和香水的味道
那種味道讓他想哭
他拼命記住每一個細節
蠟燭的數目,窗簾的顏色
某位夫人肩上的花邊,某位先生領口的別針
可舞會結束之後呢,她回到家裡,回到那所刷了白灰的小房子
回到查理做飯時冒出的洋蔥味裡
她進門的時候,看到廚房裡還留著舞會前換下的髒衣服
查理的褲腰帶上沾著泥
艾瑪站在房間中央,感覺整個舞會就像一場夢
現在夢醒了,現實比從前更加刺眼
她把自己關在臥室裡,一遍一遍回想舞會上的音樂聲
她手裡握著一件從舞會上帶回來的小物件
彷彿那樣就能留住子爵身邊的氣息
從那天起,她就得了一種說不清的病
她煩躁失眠,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
她吃不下飯,臉色發白,坐在窗前可以一整天不說話
查理覺得她是身體不舒服,就決定搬家
換個環境說不定會好一些
於是他們搬到了永鎮
永鎮是個什麼地方呢
一條主街,幾間店鋪
一個教堂,一個小廣場
街上有藥劑師
有商人雷赫
有神甫
有文書萊昂
艾瑪在這裡認識了萊昂
萊昂是鎮上的年輕文書
長著清秀的面孔,頭髮微捲
喜歡文學,喜歡音樂
喜歡談論自然和遠方
他和艾瑪第一次見面就聊得很投機
那是在金獅旅館的飯桌上
艾瑪一開口,萊昂就接上了他的話
他們聊意大利的月光
聊瑞士的山谷,聊海上的落日
萊昂說自己喜歡在傍晚的時候讀詩
艾瑪說自己喜歡聽教堂的管風琴
他們談到德國音樂,法國小說,遠方的城市
越說越近,越說越輕
萊昂覺得艾瑪是他見過最有情調的女人
艾瑪覺得萊昂是他遇到的唯一一個
能用細膩的語言說話的男人
兩個人之間有一種微妙的電流在流動
但誰也沒有說破
艾瑪還努力扮演著賢妻良母的角色
萊昂也不夠大膽
他們一起散步
一起在花園裡淡淡地說些心事
然後各自回家
艾瑪回到家
看到查理在椅子上打盹
嘴微微張著
油燈的光照在他額頭上
那裡有幾道淺淺的皺紋
他忽然覺得萊昂的臉和查理的疊在一起
一個年輕一個呆滯
他心裡一陣發緊
你可能會問
那他們為什麼不在一起呢
因為萊昂太年輕太羞怯
他不知道艾瑪是否愛他
也不敢承擔破壞婚姻的罪名
他每天在公證人事務所裏
騰寫文件手指上沾著墨水
腦子裡卻全是艾瑪的臉
他給她寫過信
可寫完了又撕掉
撕掉了又後悔
艾瑪呢她一方面渴望被愛
另一方面又被道德和恐懼拉住
她甚至試圖通過宗教
來壓制自己的慾望
去找神甫懺悔
可神甫是個只關心窮人的柴火和麵包的粗人
根本聽不懂他那些靈魂的痛苦
艾瑪坐在神甫面前
想要描述那種像霧一樣籠著她的煩惱
神甫卻問他家裡有沒有黑麵包吃
艾瑪從教堂裡出來
覺得自己被全世界誤解了
就在這種僵持中
萊昂決定離開永鎮去巴黎
他走的那天艾瑪沒有挽留
萊昂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然後轉身走了
艾瑪看著他消失在街角
心裡像被抽空了一樣
書裡寫他重新跌入空虛
甚至開始身體不適
情緒變得焦躁
他不知道自己要什麼
只知道自己什麼都不要
這也許是最痛苦的狀態
就在這個時候
第二個人出現了
他叫羅道爾福·布朗熱
這個人是永鎮附近的地主
有錢有閒
長得也體面
在小說裡
羅道爾福的出場非常有意思
他帶著一個佃戶來查理這裡看病
順便就看見了艾瑪
福樓拜寫《羅道爾夫的心理活動》
寫他第一眼就判斷出
艾瑪對平庸生活極度不滿
他心裡盤算的是
這個女人在這憋得慌
她一定渴望有人帶她走
這句話極其冷靜也極其可怕
因為羅道爾福看穿的
不是艾瑪的靈魂
而是她的弱點
他不是一個愛上了艾瑪的人
他是一個經驗豐富的獵人
一眼就認出了獵物的類型
他當時甚至已經在想
事後該怎麼甩掉她纔不會惹麻煩
福樓拜把這個男人寫得像一條蛇
他的溫柔裡沒有溫度
他的魅力裡只有算計
羅道爾福開始行動了
他先是在一次展覽會上
創造機會和艾瑪說話
然後約她騎馬
埃瑪起初是拒絕的
查理卻覺得妻子該多運動,就鼓勵她去
於是艾瑪穿上新做的騎馬裝
和羅道爾夫一起騎進了樹林深處
林子裡很靜,只有馬蹄踩在落葉上的聲音
羅道爾夫一路上沒有說話,只是時不時看她一眼
他們下了馬,在一棵倒下的樹幹上坐下
艾瑪的心跳得厲害
羅道爾夫開始講話,他說自己孤獨
說自己在人群中找不到理解
說那些體面的應酬都是虛偽的
他的聲音低沉,像在唸一首詩
艾瑪聽著,覺得自己終於被理解了
羅道爾夫說,靈魂的契合比世俗的規則更重要
他說他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只在乎此刻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樹葉的影子落在他們身上
風從遠處吹來,艾瑪輕輕啊了一聲,把臉別過去
她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暈眩
像在舞會上旋轉,又像在夢裡掉進一個深不見底的湖
那麼農業展覽會是怎麼回事呢
這個場景可以說是全書最厲害的一章
很多人讀《包法麗夫人》,別的都記不清
但這一章不會忘
永鎮舉辦農產品評比大會
廣場上搭了臺子,掛滿彩旗,全城的人都來了
州行政委員在臺上發表長篇大論
他稱讚農業,稱讚科學,稱讚帝國
說農民是國家的根基
說勞動的雙手是最尊貴的手
臺下站著一排排獲獎的豬牛羊
他們的身上掛著獎牌
空氣裡飄著牲口的氣味、汗味和香水味
就在這個嘈雜的廣場上
羅道爾夫拉著艾瑪坐在人群中間
他低聲對她說:愛情是一件可遇不可求的東西
靈魂的契合比世俗的規則更重要
他說自己曾經也以為人生就這樣了,直到遇見她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從艾瑪讀過的小說裡摘下來的
艾瑪聽著,臉漲得通紅,心跳得厲害,而臺上那位行政
委員還在大聲說:我們要獎勵那些在土地上默默奉獻的人
弗洛拜把這兩條聲音線交替著寫
一邊是公共辭令的虛偽和空洞
一邊是私人引誘的熟練和精準
他們互相切割,互相映照
形成一種極其尖銳的反諷
臺上的演講說
我們偉大的國家
我們英明的皇帝
我們光榮的農業
臺下的情話則說
你的眼睛讓我眩暈
你的手讓我的心融化
州行政委員唸到一位老農的名字
說這位老人把一生獻給了土地
羅道爾夫則湊近艾瑪的耳朵
說自己想把一生獻給她
弗洛拜沒有做任何評論
他只是把這兩條聲音線並置在那裏
讓他們彼此嘲笑
這個手法後來被很多人稱作
電影蒙太奇的前身
就是因爲他靠剪輯
而不是靠說明來製造意義
展覽會之後
羅道爾夫故意冷落艾瑪一段時間
他知道欲擒故縱的道理
果然艾瑪的期待越來越高
最後幾乎到了無法拒絕的地步
她給他寫信寫了又撕撕了又寫
她打聽他的行蹤在窗口一等就是幾個鐘頭
羅道爾夫再一出現艾瑪就徹底陷進去了
他們開始祕密幽會
地點在羅道爾夫的莊園
或者更常見的是在清晨的原野裏
艾瑪趁查理還沒起牀,偷偷穿過村莊
踩著露水走向約定的小樹林
她的裙擺沾濕了,她的呼吸急促
她的心裡有一種罪惡的興奮
天還沒有亮透,田野灰濛濛的
她的腳步聲在霧裡很輕很脆
她想起書上那些女主角,她們也是這樣
為了愛情穿過黑夜和田野
她回到家裡,對著鏡子看自己的臉
感到一種奇異的驕傲
她覺得自己終於變成了那個浪漫故事裡的人
但是注意,福樓拜在這裡寫得很細膩
艾瑪並不是一個天生的蕩婦
她在出軌的同時
也在承受著沉重的道德壓力
她有時候會突然感到恐慌
會加倍對查理好
會抱住女兒貝爾特
試圖用家庭的溫暖洗去心裡的污點
她給查理煮熱茶
替他整理藥箱
夜裡主動去握他的手
但這些舉動維持不了多久
因為她的心已經不在這個家裡了
貝爾特是個小女孩
她想要媽媽抱
艾瑪卻常常躲開
因爲她看到女兒的臉就會想起自己的背叛
有一次,貝爾特跑過來親她,嘴脣溼乎乎地印在她臉上
艾瑪突然一陣噁心,把孩子推倒了
貝爾特哭起來,艾瑪趕緊又把他抱起來,眼淚滴在孩子頭髮上
這種複雜的心理狀態,福樓拜沒有用大段的心理描寫去渲染
而是通過一些很小的細節傳達出來,艾瑪越來越投入
她甚至開始計劃私奔,她在夜裏睡不着
翻來覆去地想,去意大利,去巴黎,去哪裏都行
她想象自己坐在馬車裏,身邊是羅道爾夫
窗外是不斷後退的山和樹,他們要去一個有海的地方
在那裏沒有人認識他們,她可以天天穿漂亮衣服
天天說愛情,她要求羅道爾夫帶她走
羅道爾夫呢?
他起初還敷衍着,說什麼要籌劃一下
等到時機成熟,實際上他根本沒打算和艾瑪私奔
他覺得這個女人越來越粘人,越來越麻煩
於是,在約定私奔的那天,羅道爾夫沒有來
艾瑪在家裏收拾好了行李
她給查理留了一封信,給貝爾特安排了去處
然後坐在窗前等
她等了一整天,天色從白到灰到黑
路上始終沒有出現那輛馬車
最後送來的是一封信
那封信寫得極其感傷
羅道爾夫說自己不想毀了他的一生
說他為了他好,只能痛苦地選擇離開
他在信紙上滴了幾滴水假裝是眼淚
艾瑪讀完信,整個人就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
她衝到閣樓上,推開窗戶,差點從窗口跳下去
她沒有死,但大病了一場
這場病持續了很久
查理守在她牀邊
幾乎放棄了自己的醫生事業
他給她熬藥,替她擦汗
夜裡就靠在椅子上打盹
他以為艾瑪只是神經衰弱
因為搬家和生活的變化太大
他是真的心疼她
卻完全不知道妻子
剛剛經歷了一場被拋棄的婚外情
艾瑪在發燒的囈語裏
是不是叫過羅道爾夫的名字?
也許叫過,但查理聽不懂
他只是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裡
一遍一遍地說:沒關係,會好起來的
弗洛拜把這兩條線放在一起
一邊是艾瑪破碎的浪漫幻想和身體一起崩潰
一邊是查理無知的溫柔和固執的守護
形成了一種讓人心疼又心寒的反差
查理甚至把自己的病人推掉,守在牀邊
而艾瑪在病中看到他憔悴的臉
心裏沒有感激
只有一種更深的厭倦
她覺得自己被困住了
被這個善良的遲鈍的
一無所知的男人困住了
艾瑪大病之後
一度嘗試迴歸家庭
她去教堂,去參加慈善活動
甚至還試着對查理更溫柔一點
可這種迴歸也是徒勞的
因爲她的內心並沒有真正改變
她只是暫時累了,暫時怕了
查理爲了讓她散心
決定帶她去魯昂看戲
正是這次看戲
讓艾瑪和萊昂重逢了
萊昂從巴黎回來
已經變了一個人
他不再是那個不敢牽手的羞澀文書
他在巴黎見過了世面
學會了怎樣和女人調情
怎樣用漫不經心的語氣談論愛情
他在劇場裏看到艾瑪
立刻就動了心思
艾瑪看到他
心裡也重新燃起了火焰
這一次
他們沒有再錯過
兩個人很快重新點燃了感情
但是這段感情
和第一段不一樣
羅道爾福是出於征服欲,他要的是一個漂亮的情婦
一個可以證明他魅力的戰利品
萊昂則多了一些情感上的依賴,他喜歡艾瑪
但那種喜歡裡面摻雜著虛榮和習慣
艾瑪為了維持這段關係
編造各種藉口去魯昂,他謊稱要學鋼琴
實際上每週固定時間與萊昂在旅館幽會
他給萊昂寫很長很長的信
信裡面裝滿了從浪漫小說裡借來的句子
他把這段關係想像成高貴而熱烈的愛情
可實際上兩個人待在旅館房間裡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那種偷來的激情很快就變得重複和庸俗
萊昂開始感到疲憊
他開始找藉口不見她
說工作忙說朋友有事
艾瑪也發現他並不能兌現那些浪漫的承諾
他想和她計劃未來
他總是含糊其辭
他問他想不想永遠在一起,他就用親吻代替回答
他漸漸明白,萊昂也只是一個普通的年輕男人
被一個漂亮女人的癡情包圍着,起初很享受,後來想抽身
而與此同時,一張更大的網正在收緊
這張網的編織者就是商人勒賀勒賀,這個人很有意思
他是永鎮的商人,賣布料,賣首飾,賣各種精緻的小玩意兒
他從一開始就看出艾瑪的虛榮和羞恥心
他知道這個女人渴望過上的那種生活
而那種生活可以通過購買來假裝實現
於是他一次又一次地向艾瑪推薦最新款的布料
最時髦的首飾,最精巧的家居用品
他的語氣總是那麼殷勤,那麼體貼
彷彿他是艾瑪的知己
是在幫她提升身份
而不是在賣東西
他每次來都帶着軟尺和樣品
笑容像塗了蜜一樣
他誇艾瑪的品味好
說只有她配得上這些巴黎貨
艾瑪越買越多
她給自己買絲綢裙子
買開司米披肩
買精緻的小皮鞋
她給萊昂送禮物
給他的旅館房費付賬
還要支付各種延期的利息
勒赫的賬目越來越複雜
他開始讓艾瑪籤本票,讓他用舊債抵新債
讓他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之間越陷越深
艾瑪並不懂財務,她只知道自己想要那些東西
只知道那些東西能讓她暫時忘記生活的平庸
等到她終於意識到問題時,她的欠債已經高達八千法郎
對於一個鄉村醫生的家庭來說,這個數字是天文數字
你注意弗洛拜怎麼寫艾瑪的購物
她買了一件漂亮的大衣,回家掛在衣櫃裏
看着它,心裏感到一種滿足
但這種滿足很快就會被新的渴望取代
物質的慾望和肉體的慾望在艾瑪身上是同一個東西
它們都是對現實生活的否定,都是對另一個自我的召喚
艾瑪和萊昂的幽會和勒赫的賒賬,在本質上是一回事
她把自己抵押給情慾,也把自己抵押給債務
都是爲了購買一個並不存在的自我
書裏有一段寫艾瑪在旅館的房間裏
對着鏡子脫衣服
她看到自己的身體
覺得她已經被情人和債務同時佔據
這個畫面非常具有衝擊力
也非常準確地概括了她的處境
她摸著自己的腰
想起勒赫賬本上的數字
那些數字像一條條小蛇
盤在她的皮膚下面
然而紙終究包不住火
當勒赫開始逼債的時候
艾瑪才發現自己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了
勒赫先是溫和地提醒
然後拿出法律文件
要求法院扣押包法利家的財產
他不再微笑了
他的臉變得冷硬
語氣裡帶著一種生意的殘忍
他站在包法利家的客廳裡
像法官一樣宣讀那些條款
每一條都像一根釘子
艾瑪求他寬限幾天
他搖頭
艾瑪說等等吧
再等一個月就好
勒赫笑著說女士一個月可以生多少利息您知道嗎
艾瑪四處想辦法她去找萊昂求他借錢
萊昂推脫說自己手頭緊說會想辦法然後就沒有下文
她去找羅道爾福希望舊情人能念一點舊情
羅道爾福在自己華麗的客廳裡接待了她
他穿著體面的衣服手上戴著戒指看著艾瑪在自己面前哭泣
艾瑪幾乎是低聲下氣地求他說
只要他願意借錢,他什麼都願意做
羅道爾夫冷淡地說自己沒錢,他站起身
手插在口袋裡,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艾瑪看著他,突然發現這個曾經對自己說過無數情話的男人
此刻的眼神裡只有厭煩
她甚至試圖向公證人吉約曼求助
對方卻趁機想佔她便宜
艾瑪從公證人家裡逃出來
走在街上
覺得自己像一隻被所有人追趕的獵物
每一個出路都被堵死
她不能向丈夫坦白
因為那意味著揭穿所有的謊言
她不能向情人求助
因為他們已經跑得比誰都快
她也不能再向勒艾克求情
因為商人只要錢不要情
就在這種情況下
艾瑪決定了死
福樓拜寫她決定自殺並不戲劇化
她先去了藥劑師歐邁的藥房,假裝要找點耗子藥
她支開了年輕的學徒朱斯坦,然後走向那個裝砒霜的藍色罐子
她的手在發抖,伸進罐子裡抓了一把白色粉末
她抓起的那把粉末像細鹽一樣從指縫裡往下漏,她吞了下去
喉嚨裡立刻感到一陣灼燒,整個過程冷靜而具體
他回到家裏,躺在牀上,開始嘔吐
痙攣,身體一點點失去控制
他的嘴脣燒焦了,臉色灰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查理守在他牀邊,徒勞地想辦法,他問他吃了什麼,他不回答
他喊來豪邁,豪邁裝模作樣地指揮着
實際上什麼也做不了,神甫來了
給艾瑪做臨終儀式,艾瑪在痛苦中聽到窗外傳來一陣歌聲
那是一個瞎眼乞丐在唱一首低俗的小調
那個瞎乞丐的形象在小說前面出現過
他總是在路上游蕩,唱着不成調的歌
此刻,這個歌聲從窗外傳來
像是給艾瑪的浪漫幻想
蓋上了一個極其殘忍的印章
他一生都在追求高尚美麗精緻的東西
最後陪伴他嚥氣的
卻是一個瞎乞丐的低俗小調
艾瑪死時的場面寫得極其剋制,也極其殘酷
福樓拜不迴避身體的醜陋和痛苦
他嘴角流出黑色的液體,他的臉變了形
他的眼睛在最後關頭睜得大大的
彷彿在看他一直想去的那個遠方
他的舌頭全黑了,喉嚨裏發出一種可怕的咕嚕聲
查理伏在他身上,哭得像個孩子
他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把他的頭抱在胸口
他始終不知道妻子爲什麼要死
也不知道他生前究竟經歷了什麼
葬禮那天,查理給艾瑪穿上白色的衣服
把她的頭髮鋪在枕頭上
查理只希望她入殮時穿新婚禮服
腳着白鞋,頭戴花冠
頭髮披在兩肩
直到艾瑪死後很久
查理在整理遺物時
纔在一個密封的盒子裏
發現了萊昂和羅道爾夫寫給艾瑪的情書
他讀到那些信
真相在那一刻徹底擊垮了他
他不再行醫,也不再出門
整天坐在家裏的長椅上,不刮鬍子,不換衣服
有一天,他坐在花園裏
手裏攥着一縷艾瑪的頭髮,就這麼靜靜地死了
他們的女兒貝爾特被送往親戚家
親戚養不起,最終把她送進了沙場做工
一個農莊少女的女兒就這樣成了工廠裏的童工
那其他人呢
羅道爾夫繼續在他的莊園裏過他的日子
偶爾打獵,偶爾旅行
從來不曾爲艾瑪的死感到一絲真正的內疚
萊昂在魯昂繼續做他的文書
後來好像還結了婚,當了體面的市民
商人雷赫繼續經營他的店鋪
賬本上又添了許多新名字
至於藥劑師豪邁
那個滿口進步口號
其實庸俗自私的傢伙
他繼續經營藥房
到處發表關於科學和進步的言論
最終獲得了十字勳章
成爲永鎮最體面的人物
福樓拜用這個結局
完成了全書最後一句嘲諷
真正應該被道德審判的人反而獲得了社會的獎勵
而艾瑪只是一個被消費主義和浪漫幻想同時絞死的普通女人
福樓拜沒有把艾瑪寫成簡單的蕩婦或受害者
而是用極其剋制的筆法
讓她的每一次選擇都顯得既可悲又合理
我們可能會覺得艾瑪自私虛榮
但她的處境並不罕見
一個19世紀的外省女人沒有職業沒有財產權
她的全部身份都依賴婚姻和消費來定義
她的悲劇不是單純的婚外情
而是被浪漫文化和商品社會共同製造的精神危機
現代讀者常把艾瑪叫做精緻窮的鼻祖
因爲她的故事在今天依然成立
用透支的信用卡購買一個不屬於自己的生活
用濾鏡和購物車來掩蓋內在的空洞
福樓拜說:包法利夫人就是我
這句話也是對我們每個人說的
我們身上或多或少都有艾瑪
渴望遠方,逃避平庸,在物質和幻想裏尋找拯救
這本書最厲害的地方,不是告訴我們不要出軌或不要亂花錢
而是讓我們看見,當一個人把全部幸福壓在外部世界時
結局往往是砒霜
包法利夫人從一頂滑稽的帽子開始,到一包砒霜結束
艾瑪的一生像一場自己對自己編織的幻覺
她用浪漫小說裏的句子去愛,用商人的賬本去活
最後發現兩樣東西都背叛了他
福樓拜用冷靜的句子寫下他的痛苦
也用同樣的冷靜寫下那個繼續運轉的小鎮
好麥們永遠在領獎
艾瑪們永遠在尋找白帆
或許我們每個人都需要在某個夜晚停下來想一想
自己究竟是在追求愛
還是在消費愛
睡前聽完這本書
願你今晚的夢裏有真正的海
而不是隻愛驚濤駭浪的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