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清風全集 菊池寬《忠直卿行狀記》：所有人都說好，才是最危險的時候

多聽書沒壞處 大家好，這裏是紙上清風 今天講菊池寬1918年發表的代表作 《忠直卿行狀記》 一篇讓人重新掂量 身邊那些好話的小說 一位年輕領主 捱了祖父的責備 決心到戰場上證明自己 可贏得滿堂喝彩以後 他就能安心了嗎？ 接下來，我們就從頭說起 故事發生在1615年的日本 大阪城外 決戰前夜的越前軍營裏 越前年輕的藩主松平忠直 正等着幾位家老回來覆命 這些老臣剛奉詔去見了忠直的祖父德川家康 如今走回營中 卻誰也不知道該怎樣向主君開口 祖父這次召見他們 沒給半點好臉色 別家的軍隊在前面苦戰 越前軍卻沒能及時配合 家康斥責這些老臣膽小誤事 說完便起身離開 家老們原本還準備了一些解釋 結果一句也沒能說出口 如今這些話他們必須原樣帶給忠直 忠直見家老回來倒是先笑了 他問祖父說了什麼想必是慰勞大家的話吧 幾位老人聽見這一問更難開口 忠直才21歲 13歲那年父親去世 他就繼承了六十七萬石的封地成為統領一方的大名 從小到大他幾乎沒嘗過受人責備的滋味 連奉命出兵這種事 家臣向他稟報時 都要說成是祖父誠懇地請他幫忙 家老終於低下頭 把責備的話說了出來 忠直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原先他請求打先鋒 祖父不答應 如今又怪他沒有好好打仗 他越想越惱 膝上的兩隻手抖個不停 接著拔出侍從捧著的佩刀 在家老面前揮動 他認定祖父是在逼他去死 便要全軍準備明天一起拼上性命 家老們只能伏在地上等這一陣怒氣過去 第二天清晨，接連幾日的陰天散了 大阪城外一片晴朗 各路軍隊已經擺開陣勢，旗幟在風裏翻動 盔甲迎着日光發亮，忠直幾乎一夜沒睡 等的就是這一仗，可前方遲遲不許進攻 傳令的騎兵一趟趟跑來，要各軍退後繼續等候 忠直不肯再等，他命家老率隊在前 帶着近三萬越前軍，穿過友軍的陣列 直向敵軍據守的茶臼山壓過去 旁邊有人阻攔，他也不理 前方剛響起試探的槍聲 越前軍數百支火繩槍便一起開火 濃煙還沒散開 成排的士兵已經衝了進去 忠直自己也騎馬向前 丟開指揮用的軍扇 拿起長槍，哪裏交戰激烈就往哪裏衝 家臣勸不住他，只好緊跟着 原本等候命令的越前軍 一下成了攻勢最猛的一支 敵陣被衝開，守軍不斷後退 越前的旗幟越過城壕，向城門裏湧去 忠直在馬上看見自己的軍隊衝入城內 興奮得幾乎坐不住，有人飛奔回來 報告，越前武士已經搶先入城 他立刻傳令，重賞立功的人 昨天那些讓他難堪的話，此刻已經壓不住他了 他覺得家臣們之所以如此勇猛 正是因爲自己把全軍帶了起來 這一回連別家的大名也得承認他的本事 帶着這份得意 忠直趕去見祖父 家康正在接受各路將領的道賀 見他來了 特意離座 拉住他的手 稱讚今天的頭功 果然該屬於自己的孫子 忠直聽得眼裏幾乎泛出淚來 昨天的怨恨早已忘得乾乾淨淨 當天夜裏，他回營大擺酒宴 望着遠處仍在燃燒的大坂城，一杯接一杯地喝 到了下個月，各路大名齊聚京都 家康又當衆把他拉到身邊，拿出珍藏的茶罐 名叫出花，賜給了他 祖父還說，只要德川的本家長久存在 越前家就會安穩，忠直站在衆人面前 覺得再沒有什麼不滿足 戰場上的軍功，祖父的讚許 還有這件賞賜都讓他確信 自己不止比家臣強 也勝過了許多與自己平起平坐的人 出征以前，他也曾擔心 過去在家中處處領先 真同各路大名較量，又會怎麼樣？ 如今祖父在滿座諸侯面前 最先拉住他的手 旁人沒有誰能拿出比越前君更耀眼的戰功 他便覺得連着最後一點顧慮 也可以放下了 帶着這樣的心情 忠直在那年八月 回到了越前北之莊 也就是後來的福井 他白天召集家中年輕武士 輪流比試騎射刀槍 晚上再把人留下飲酒 參戰歸來以後，他尤其愛聽別人說 經過大阪這一仗 他的武藝又精進了 只要提起戰場上的功勞 他的興致就會格外高 有一天，城裏舉行槍術比賽 武士分成紅白兩隊 忠直親自擔任紅隊的主將 前面的比試對紅隊很不利 一個個隊員敗下去 輪到忠直出場時 剩五個人沒有上場 他拿的是槍頭裹着護墊的練習槍 走到場中，接連擊敗了前三個對手 第四個上場的 是白隊副將，家中有名的槍術高手左太夫 旁觀的人低聲議論 這次恐怕沒那麼容易了 忠直卻毫不遲疑 迎上去連戰幾個回合 先擊中對方腰間 趁左太夫踉蹌 又向胸前補了一擊 喝彩聲立刻響了起來 忠直稍稍平復呼吸 站在原處 等候最後一個對手 白隊主將是另一位槍術高手右近 右近年輕時就已練到能夠勝過老師的程度 此刻提槍上前，與忠直交戰了近二十個回合 最後，忠直一槍打中他的肩頭 右近後退，俯身認輸 周圍的喝彩比剛纔更加響亮 忠直以一人之力扭轉了整場比賽 回到上座便宣佈今晚設宴犒勞大家 酒宴一直持續到深夜，大廳裏燭火明亮，融化的蠟堆在燭臺下 武士們圍坐飲酒，有人唱歌，有人已經醉倒 忠直看着這些白天敗在自己手下的年輕人 既滿意他們的服從，也滿意自己的武藝 他喝得盡興，後來覺得滿屋都是男人，有些無趣 便起身準備往女眷居住的內宅去 走上通往內宅的長廊，一陣初秋涼風迎面吹來 忠直覺得很舒服 庭院裏有淡淡月光 花叢在暗處泛白 草木間傳來蟲聲 他臨時改變主意 遣回前來迎接的侍女 只帶一個陪侍的小信 下了庭院 地面已經落了夜露 遠處的城下街巷隱約可見 身後的酒宴聲 隔開一段距離 也不再那麼吵了 忠直來到一座亭子裏歇息 小信靜靜候在旁邊 他正享受着片刻清靜 忽然聽見兩個人邊走邊說話 聲音漸漸靠近 起初他沒想分辨是誰 等那兩人在池邊停下 他便聽出來了 是白天最後敗給他的右近和左太夫 左太夫正在問右近 究竟怎樣看待主君的槍法 右近先提醒了一句 私下談這些 被聽見可要切腹 左太夫沒有停下 仍要聽他講真實的看法 忠直在亭中屏住呼吸 他平日聽見的都是當面稱讚 這樣不知他在場的談話 還是頭一回 他沒有出聲也沒有讓小信過去通報 任憑兩個人繼續談下去 左太夫問得很認真 顯然不滿足於一句泛泛的稱讚 右近怎樣回答 對這個同行來說是一件值得細聽的事 忠直也在暗中等着那個回答 右近停了一下說 主君確實大有長進 忠直剛聽到這裏心裏還覺得受用 連揹着自己 他們也承認他的本事 緊接着，右近把後半句話說了出來 如今要讓他贏，已經沒有從前那麼費勁了 池邊傳來兩人會意的低笑 忠直的嘴脣開始發抖，血一下湧到頭上 白天那場拼盡全力的較量 自己接連擊敗高手以後 聽見的喝彩忽然都有了另一種意思 他差點就要取過小幸捧着的刀 衝出去殺了那兩個人 可他沒有站起來真要動手 全城的人很快都會知道 主君終於發現 自己曾爲別人讓出的勝利得意過 他將在遠處，臉色越來越難看 身旁的小幸看出不妙 怕池邊的人繼續說下去 會闖出無法收拾的禍 便輕輕咳了幾聲 右近和左太夫聽見附近有人 立刻閉嘴 匆匆往宴會的方向去了 他們還不知道，亭子裏坐着誰 忠直卻已經把剛纔那句話 聽得清清楚楚 他眼裏仍有怒意 臉上卻已沒了血色 平常他動怒總帶著足夠的氣勢 要別人立即退讓 這一刻他連把那兩人叫住的心裡 都難以聚起 只覺得自己一直引以為傲的事 忽然一件件都靠不住了 兩人的腳步聲遠去以後 忠直仍沒能從那句話裡脫身 他想起小時候射箭自己總能贏 下棋玩遊戲也總是他更高明 學寫字的時候老人拍著膝蓋誇他的字好 後來習武他進步得那麼快 身邊的年輕武士 沒多久就一個個成了手下敗將 過去想起這些 他只會高興 如今卻不願再想下去 他也試著替自己辯解 也許右近不過是輸了不服氣 背後說些大話 可能兩人並不知道他在附近 談話的語氣又那麼自然 不像臨時編出來的 忠直無法把聽到的事推開 也無法因此就認定 自己從來沒有憑真本事贏過 他明明也認真練過 確實能勝過不少人 偏偏現在他不知道哪一次是真的，哪一次不是 這個疑問很快追到了大阪戰場 越前軍的戰功當然擺在那裏 可祖父那樣拉着他的手，當着衆人把他誇得那麼高 會不會也只是懂得怎樣讓他高興 連那間出花茶館，他再想到時也不像先前那樣安心了 他越想越難受，眼裏終於有了淚 當夜喝醉的武士們正準備散去 一名侍從趕來傳達忠直的命令 明天原定的活動取消 仍舊舉行槍術比賽 參賽人員和對陣次序 全照今天安排 不知內情的人還在笑 覺得主君不過是贏得痛快 想再來一次 有人甚至已經惦記起明晚的酒宴 第二天 練武的大房間裏 依舊掛着紅白帷幕 忠直也仍坐在原來的位置 只是不斷咬着下脣 眼睛緊緊盯着場中 比賽一場場進行 紅隊輸得比昨天還快 等他親自上場時，對面人有好幾個人等着 忠直揮槍格外猛烈，前面的武士被他的氣勢壓住 沒能支撐多久，就接連退了下去 輪到左太傅上前，忠直叫住了他 左太傅心裏已經不安，昨夜那聲咳嗽一直讓他疑心 是不是有人把他們的議論傳到了主君耳裏？ 他比往常更加恭敬地低頭，卻聽見忠直要換槍 練習槍打輸了也不會丟命，輸贏便未必做數 這次要用真正上戰場的長槍來比 忠直讓小信抬來兩杆真槍 當衆去掉槍尖的護鞘 旁觀的家臣一下安靜了 一位老家老急忙上前勸阻 主君怎能拿自己的性命冒險？ 又怎能隨意刺傷家臣 這種事傳到幕府 後果絕不輕 忠直卻不肯停 他說： 今天這場比試 即使拿六十七萬擔的家國來換 也非做不可 老家老 被喝退 左太夫面前只剩下那杆真槍 忠直一面握槍 一面要他別把自己當主君 看見破綻只管刺過來 他想得很清楚 假意敗給練習槍還可以平安退下 真槍卻會傷人 左太夫總不至於爲了讓自己獲勝 連命都不要 哪怕自己因此受傷 也比繼續享受騙人的勝利痛快 左太夫想的卻是另一回事 昨夜那些話多半已經傳進主君耳裏 今日所謂真槍比試 恐怕就是給他的懲罰 他覺得自己既然犯了對主君不敬的錯 便沒有資格再爭辯 讓他手裏拿着槍受死 總還比直接處死留了幾分體面 於是他答應接戰拔去槍鞘 走到忠直面前 旁觀席裏反而傳出了責備聲 竟有人怪左太夫無禮 真的敢拿利器面對主君 忠直聽見只能苦笑 他再一次向左太夫說明 今天不必顧忌主僕身份 自己露出空檔，儘管攻過來 忠直後退幾步擺好架勢 全部注意都放在對手身上 他等着左太夫認真還擊 盼着終於能知道自己的槍術究竟如何 兩杆槍剛交手幾個回合 左太夫便讓忠直的槍刺進了左側大腿 整個人仰面倒下 旁邊的武士趕緊將傷者抬走 四周傳出一片長長的出氣聲 忠直站着，沒有一點贏了的快意 剛纔那一下，他已經看明白 左太夫還是有意敗給了自己 他用上了會傷人的槍 對方也真的流了血 可他最想得到的那場較量 仍沒有發生 左太夫寧肯倒在地上 也不肯照他的要求 以一個對手的身份來迎戰 這時，右近拿起左太夫留下的槍 站到場中 他臉色蒼白 目光卻很堅決 忠直 重新提起精神 昨夜 正是這個人說出了那句話 敢在背後那樣議論 真到拼命的時候 也許會拿出全部本事 忠直迎了上去，可打了幾個回合 他便看見右近一次次把胸前的要害露出來 右近並不想刺傷主君 他同樣把這場比試看作對自己的懲罰 準備死在忠直槍下 忠直看出他的意思，越來越覺得沒趣 再這樣贏一次又有什麼用 他還在遲疑，右近卻主動迎向刺來的槍尖 右近被刺穿終於也倒了下去 當夜，忠直得到消息 右近和左太夫被各自送回家後 先後切腹自盡 他沒有再找那兩個人較量的機會了 昨天他還想殺了他們 今天他們真的死了 可那份屈辱並沒有消逝 兩個人到最後 也沒有給他一個不必懷疑的勝負 他開始想到 家臣們彼此相處時 大概能像普通人那樣說笑 爭執 偏偏一到了自己面前 就全換了樣子 兩名高手的死傳開 城裏的氣氛比從前更緊張 侍從見了忠直 連一個多餘的動作都不敢有 家臣進退行禮，唯恐出半點差錯 有一次有人來呈送家老的書信 隔着很遠便跪下一點點往前挪 忠直看得煩躁，叫他直接過來 不必拘這些禮 對方依然上前，卻是照着又一道命令去做 怎麼看也沒有原來的親近 在這些拘謹的面孔之間 忠直漸漸不再碰刀槍 每日的比武停了，練習用的木刀和槍 他也懶得再拿 空下來的時候，他便喝酒 以前喝酒是打贏以後高興 如今卻越來越離不開酒杯 有一晚，他的心情難得好些 身邊最受寵的一名小姓 便趁着替他斟酒 帶着輕暱的口氣 勸他重新習武 那名小姓問： 主君怎麼總不去練武了？ 莫非前些日子贏得漂亮， 便驕傲偷懶了 他原想像從前一樣， 說句不那麼拘謹的玩笑話， 拉近彼此的距離 誰知忠直聽見先前的勝利，臉色立刻變了， 拿起身旁盛酒杯的盤子，朝小信臉上擲去 小信沒有躲，捱了一下，臉上流血，仍然匍匐在地 忠直沒說一句話，起身進了內宅 同伴們這才上前，把受傷的小信扶起來 當天，小信稱病回家，天還沒有亮，便切腹自盡 死訊送來，忠直只露出一絲苦笑 那個最敢用親近口氣同他說話的人， 就這樣不在了 往後更少有人敢拿輕鬆的話勸他 過了十來天， 忠直同一位年老的家臣下圍棋 這位老人從他幼年起便照料他 兩人棋力 原先相當， 近幾年老人卻漸漸輸多贏少 這一天忠直連續贏了三盤 興致本來很好 老人笑著誇他 近來進步真大 自己已經不是對手了 這句讚美一出口 忠直臉上又沉了下來 他猛地站起 一腳踢翻兩人之間的棋盤 黑白棋子四處彈散，幾顆打在老人的臉上 老人又驚又怒，伸手拉住他衣服的下擺 追問自己做錯了什麼，為什麼要受這樣的羞辱 忠直卻甩開那隻手，徑直離去 老人並沒有讓棋，他的誇獎出於真心 輸掉了那幾盤也都是認真下完的 他想不通自己照看著長大的主君 為什麼會突然這樣對待自己 老人憤怒地追問時，心裡已經沒有了平日的拘謹 可忠直只管走開 根本沒有停下來理會他的憤怒 老人流著淚 想起忠直已故的父親 想起從前受到的寬厚對待 越發受不了眼下的羞辱 回到家後 老人穿好禮服 也切腹自盡 忠直隨後連下棋都不再下了 原本可以消磨時間的事 又少了一樣 城中再沒有多少事能讓他舒暢 他便常往郊野去打獵 鳥看見人會飛走 野獸受到追趕會逃竄 沒有哪隻獵物因為它是領主就主動跑到箭下 能不能射中只看他能不能射中 離開那些拘謹的面孔在山野間追逐時 他反倒能暫時鬆一口氣 可忠直終究還要回城處理領內事務 從前在這些事上他肯聽家老的意見 父親臨終時特意叮囑過他日後老臣的勸告 要像父親的話一樣放在心上 那時候他年紀小一直記著 如今家老推薦一個人他偏覺得那人不可靠 家老指責一個人他又疑心 對方是不是過於正直才遭到了排擠 這種疑心碰上了一個欠收的年頭 百姓日子艱難幾位家老一同來求他 減免一部分應繳的糧食 忠直並非不明白百姓受苦 心裡也有同情 可老人們說得越懇切 他越不願點頭 好像一旦答應 就又被他們擺布了 最後他只管斥責 不許再提 家老們沒能說動他 嶺內的事務也越發難辦 關於他任性妄為的消息 漸漸傳到了江戶 嶺內的議論還在傳 城裡的酒宴也仍在繼續 又一個夜晚 他從天黑起便待在內宅 身邊幾名侍妾陪著 他仍是一杯接一杯的喝 那些女子自己不喝酒 只能不斷替他斟酒 一直陪到深夜 最受寵的侍妾是從京都接來的 這陣子他幾乎夜夜都要她在身邊 喝到後來 忠直抬眼看向寵妾 發現她眼睛半閉 正一點點打起瞌睡 連夜陪侍 她大概已經累得撐不住了 忠直看着那張睏倦的臉 沒有叫醒她 卻生出一個新的念頭 她平日裏那麼會笑 那麼懂得討他歡心 可這一切真是因爲喜歡他嗎 眼下她疲倦得連主君在場都忘了 他才覺得自己彷彿看到了 她沒來得及掩飾的一面 他想起這名女子是怎樣從京都來到自己身邊的 錢替他把人買來 身份又讓她不能違抗 他要她陪着他就只能陪着 她那些溫順體貼的舉動 也許只是爲了在這裏好好活下去 並不等於愛他 想到這一層 忠直再也沒法像從前那樣 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的照料 他的念頭又轉到過去 自己喜歡過那麼多女子 究竟有誰真心喜歡過他 不只是女人 還有小時候陪自己遊戲的同齡人 他一直以為那是親近 可那些人能不能不同意他 能不能在不願意的時候轉身離開 他想起的是一張張順從的臉 卻分不清有多少人因為情分留下 又有多少人只是不得不留下 那些照料裡未必沒有真正的關心 那些親近裡也未必全無感情 可忠直已經沒有把握認出來 他只覺得自己開口以後 別人便服從 至於對方心裡究竟想什麼 從來輪不到他知道 他厭倦了這種相處 寧可遇到一個不喜歡他的人 只要那個人肯當著他的面 清清楚楚地表示不願意 帶著這個念頭 忠直開始命人 把俸祿優厚的家臣之女 帶進內宅 他想看看這些女子會不會有所抗拒 可他們同樣把他的遺詞當成不能違背的命令 默默忍受安排 忠直見不到自己盼望的反應 又讓人去找已經有婚約的女子 他想著，人家已有要嫁的丈夫 總該不肯輕易順從自己 那些女子到了城裡 仍沒有照他的預想行事 婚約並沒能給他們足夠的力量去拒絕一位領主 家中開始有人議論他的行為 忠直卻沒有收手 反而把目標轉向已經成婚的婦人 他命人私下打聽，從家臣的妻子裡挑出三名 突然召進城來，隨後便一直扣留，不準回家 三個丈夫接連請求放還妻子 老臣們也前來勸阻，這次不是普通的任性 主君再有權勢，也不該奪走家臣的妻子 忠直聽著這些比從前更強烈的勸告 非但不改主意，反而越發想把事情繼續下去 丈夫們一回回求情 妻子們卻始終沒有出城 三個丈夫終於明白 主君不會輕易歸還他們的妻子 其中兩人先後切腹自盡 忠直得報時 喝乾了手裡的酒 微微苦笑 沒有說話 家中武士同情死者 也有人讚嘆他們死得像個武士 彷彿遭遇主君奪妻 只能這樣做個了斷 他們明明知道死者受了委屈 議論到忠直 卻又把他的行為 看成無法抵抗的災禍 主君做了什麼是他們改變不了的 丈夫應當怎樣死 反倒成了可以評說的事 兩個家庭都失去了男主人 那些議論卻還沒有停 兩個丈夫死後 眾人的目光便落到第三個人身上 這個被忠直奪走妻子 卻仍然活著的家臣 叫淺水羽四郎 有人竟開始責怪他 說同樣受了這種羞辱 別人都死了 偏偏他不肯死 未免膽怯 淺水羽四郎沒有照他們期待的那樣自盡 又過了四五天他親自來到城中 請求面見忠直 負責通報的人看見淺水羽四郎 先試着勸他回去 大家都知道 主君這件事做得不對 可不管怎樣 對方終究是主君 如今帶着怨恨進去 很可能當場被殺 與斯郎堅持不走 他已經顧不上自己會有什麼下場 只要把請求傳進去 讓他見到忠職 通報的人拗不過 只好把話帶給一位家老 家老聽完 仍覺得與斯郎糊塗 受了這種事，以死勸諫主君，才閤家臣本分 另外兩人便很明白，如今偏要當面去爭，豈不是失了分寸 老人一邊埋怨，一邊還是叫小信把求見的事稟告上去 忠直聽見那位被奪妻的家臣來了，反倒露出許久不見的笑容 他立刻吩咐，讓於四郎進來，等人到了 面前，忠直看見於四郎臉色蒼白 眼裏帶着血絲，幾日的痛苦和憤恨 全都寫在臉上 那不是來辦差的人該有的平靜神色 更沒有任何討好的笑 忠直望着這張臉，竟覺得親切 他終於不用猜眼前的人是不是高興 也不必分辨某句恭維究竟幾分真幾分假 宇四郎恨他，恨得根本不想遮掩 於是他和顏悅色地叫宇四郎靠近 宇四郎跪着向前挪 到了近處才壓着嗓子開口 說主僕的規矩 也不能凌駕於做人的道理之上 緊接着，宇四郎把話挑明 奪妻的仇我就在這裏向您討還 話音未落他猛地躍起 右手已經亮出匕首直撲忠直 忠直反應極快 抓住他持刀的手臂將他扭倒在地 近旁一名侍從趕緊取來佩刀 想交給主人處置刺客 忠直卻喝退了那個人 他沒有接刀反而讚歎宇四郎 果然還是個武士 說完便鬆了手 宇四郎握着匕首伏在地上沒有抬頭 忠直接着提起他的妻子說他同樣不肯屈從 哪怕被奪去性命也不答應自己的要求 這樣的夫婦在他家臣之中實在少見 說到這裏他竟由衷地笑了起來 忠直的高興，不只因爲宇四郎終於當面反抗 宇四郎在家中向來以身手敏捷著稱 剛纔懷着奪妻之恨，拿着匕首撲來 自己卻確實把他制服了 這一回，對方有殺他的理由 手裏也有能殺人的兵器 總不至於還惦記着讓主君獲勝 忠直終於可以不帶疑心地相信 剛纔是自己憑本事贏了 他把宇四郎看作一個恨自己要同自己拼命的人 也把自己當成了一個會被仇人殺死的人 那個終日待在上座 只能等着別人服從的身份 好像暫時推開了 近來積在心裏的鬱悶終於鬆動 他不想再殺眼前的人 宇四郎卻仍伏着 求忠直索性就在這裏處死自己 忠直沒有答應這個請求 他不僅免去宇四郎的罪 還立即讓他的妻子出城 讓這對夫婦一同回去 剛剛還被攔着勸退 人人以爲必死無疑的丈夫 就這樣活着帶回了妻子 忠直留在城裏 難得享受着那場不必懷疑的勝利 可夫婦二人回去以後 當夜一同自盡了 他們爲什麼這樣做？沒有確切的答案 也許向世代效忠的主君動刀，讓雨四郎無法釋懷 也許意外得到赦免，又使他們產生了別的感受 但這些都只是推測，他們已經死了 沒有人能再從這對夫婦那裏問到回答 忠直聽到死訊，剛得到的那一點輕鬆立即消失 雨四郎爲什麼回去以後還要死？他本來就想死嗎？ 要是這樣持刀撲過來的目的 會不會也是爲了讓主君當場把他殺掉 忠直想起雨四郎獲釋前 仍在請求處死自己 便越來越懷疑 先前那次襲擊，也許不只是來報仇 他又想起那兩個死去的槍術高手 假如雨四郎同樣早已準備赴死 故意給自己一個殺他的理由 那麼自己剛纔 抓住他的手 把他扭倒的那一下 還算不算真正贏了？ 忠直沒有證據能把這層懷疑坐實 也再沒有辦法把它排除 他才放走一個似乎可以真心對待自己的人 那個人便永遠不能再來與他相見 此後忠直的行為繼續惡化 他不再只是拿鄙視和羞辱傷害家臣 開始任意殺人 連沒有犯錯的百姓也被抓來遭到殺害 越前不斷傳出的消息 終於讓幕府著手處置 準備剝奪他的領主地位 幕府擔心忠直性情強硬又自視是德川一族 若直接下令可能激起更大的變故 便先把他的母親送到越前讓他轉達將軍家的意思 忠直與母親已經很久沒見，重逢是十分高興 等母親把處置的意思帶到他卻沒有像眾人擔憂的那樣 拔刀發怒或堅持抗命 忠直接受了改易也就是失去大名地位交出原來的封地 這件事發生在1623年 他離開越前前往九州豐後的府內安置 走到端鶴時他出家取了法名 那座城那些曾聽他號令的家臣 還有從13歲起便屬於他的67萬石領地 都留在了身後 到了豐後忠直後來又從府內遷到金守 幕府另給供養維持他的生活 他並沒有流落街頭也沒有再回越前做領主 他在當地度過餘生 1650年去世享年56歲 至於他在豐後怎樣度日 故事的末尾留着一份記述他起居的記錄 那份記錄說，忠直遷到金守以後 日子過得安穩，不再有從前那些粗暴行爲 提起失去領地，他並不後悔 反倒說，那時候就像從噩夢裏醒來 他不願再身爲大名，不願再過身邊圍着許多人 自己卻始終孤零零的生活 在金守閒下來，他會請村裏的老人和僧人到近旁 同他們下棋說話，照料他的人留意到他對身邊侍從溫和了 對當地百姓也多有體恤，有些人幾乎不敢相信 這會是那個因種種暴行失去封地的人 一位與他熟識的老僧，甚至當面拿他的往事說笑 說手裏握着六十七萬擔的領地 誰還不會想學幾分暴君的模樣呢 老人說的直白，忠直卻沒有翻臉，而是笑了 後來，普通百姓城鎮居民也能到他面前 說些直白而不修飾的話，他反而覺得有趣 日子就這樣在來往和閒談中過去 有人來陪忠直下棋，有人說些鄉間的見聞 即使是普通百姓說話不懂得修飾 甚至有些冒失，他也肯讓人留在近旁 興致勃勃地聽下去 感謝收看這一期的節目 如果您覺得視頻不錯 別忘了點贊訂閱支持一下 我們下期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