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清風全集 林芙美子《風琴與魚之町》：海風、魚市、山坡與琴聲：讀這本書，就像走進一座活生生的舊日本港町

多聽書沒壞處 大家好，這裏是紙上清風 今天讀的是林芙美子1931年發表的 《風情與雨之釘》 一篇寫童年漂泊的小說 孩子的飢餓和歡喜 至今讀來 仍然真切 一個女孩隨父母四處討生活 因爲父親看見了窗外的旗子 一家人在海邊小城下了車 這一次，他們能安頓下來嗎？ 接下來，我們就從一個春天說起 故事發生在日本的一個春天 一個十來歲的女孩跟着父母 坐在沿海行駛的火車上 他們已經坐了很久 車窗外的景色一段接着一段 旅程卻還沒有結束 女孩正吃着香蕉 母親在旁邊低聲唸經 念着念着，眼淚就流了下來 坐在母親身邊的父親 是個走街串巷賣藥的小販 一個白布包裹着他的舊手風琴 放在身旁 他時不時挪動身子碰一碰 又抽幾口碎的幾乎成了粉末的菸絲 一家三口這樣帶着全部行李遠行 已經不是頭一回了 女孩最早聽熟的音樂 就來自父親這架琴 無論到了哪座陌生的城鎮 父親總要靠他招來顧客 父親閉著眼輕聲對母親說了幾句話 女兒望著窗外 海面靜靜鋪開 高高聳起的雲 被陽光照亮 就在那片春天的海邊 出現了一座掛滿旗子的小城 白底紅日的旗子迎風飄著 父親一看見立刻站起來 把頭探向車窗 他猜這裡正在辦什麼熱鬧的活動 便提議下車看看 日頭還高 哪怕先掙到一頓飯錢也好 母親把經文收進袋子 跟著站了起來 三個人各自背上行李 在這座海邊小城下了車 車站前有一棵剛發新芽的大柳樹 樹後是幾家被煤煙燻髒的旅館 再往街裏走招牌上畫的魚漸漸多了起來 走到一間漁舖附近父親聽見裏面有人吹口哨 便從白布裏取出手風琴，用皮帶掛到肩上 那琴又大又舊，他剛要拉，母親拉了拉他的胳膊 叫他先別出聲，一家人在鋪子前停住 看幾個沾滿魚鱗的年輕人 跟着口哨的節奏敲打魚骨，製作魚糕 招牌上畫着一條襯着青竹葉的鯛魚 父親向其中一人打聽 街上爲什麼掛這麼多旗子？ 那人停下手裏的活 懶洋洋地轉過臉 說是市長來了 原來並不是父親猜的聚會 一家人繼續往前走 沿岸接連出現小小的船埠 水道像一條寬河 對面的島上長着開白花的樹 樹下有什麼牲口在緩緩移動 母女倆 就在這片海水邊暫時歇下 父親準備 到街上試試生意 歇腳時 女孩買了一塊炸蓮藕 孔裏塞着芥末，和母親分着吃 父親穿着胸前有黃色條紋的憲兵式舊衣服 肩上挎着琴，已經往坡上的街道去了 那是他賣藥時招來顧客的行頭 他一邊拉琴一邊喊着一二一二 母親叮囑他早點回來，賣不出去也沒關係 隨後牽着女兒走向碼頭 琴聲順着海風傳過來，母親低下頭，擤了擤鼻子 女孩把手掌上留下的油舔乾淨 母親又拿手巾裹住小指 替他擦鼻孔，擦出來一層黑乎乎的煤灰 一路坐火車，連鼻子裏都髒了 母親撣了撣髮髻上的灰塵 眯起眼看海，感嘆這裏的景色真好 女孩看的卻是臨水臺階上的炸食攤 一個老婆婆正往油鍋裏放章魚腳 油在鍋裏噼啪作響 剛纔那一小塊蓮藕吃完了 她還想吃，便開口向母親討 母親說他貪嘴，說父母已經窮成這樣 怎麼還只惦記着吃？ 女孩仍盯着油鍋不肯走開 母親先哄她 說等再坐火車時，就給她買好吃的 女孩不答應 她現在就想吃章魚腳 母親被饞的沒辦法 從條紋錢包裏倒出兩三枚發綠的銅錢 攤在寶寶的手掌上 讓女兒自己看 沒有銀色的錢哪裡買得起 女孩還追問 紅色的銅錢難道就不能買 母親的火氣一下上來了 責問她 是不是隻管自己吃飽 父母餓著也不要緊 女孩頂了一句她就是想吃有什麼辦法 母親抬手打了她一記耳光 旁邊正等渡船那幾個放學孩子看見了頓時笑起來 女孩鼻子出了血血往喉嚨裡流 她望著海面刺眼的反光眼淚也跟著往下掉 她氣得說自己要一個人走到很遠的地方去 母親仍在數落說她剛吃過香蕉又吃了炸蓮藕 富人家的孩子也沒這樣吃的 女孩不服富人家的孩子天天都有好東西吃 自己在車上吃的香蕉都爛了 怎麼還要拿來說 她又指著鼻子 告訴母親 是那一巴掌把自己打出血的 母親不再和她爭 從袋裡拿出梳子 替他梳頭 女孩的短髮蓬亂 梳齒一碰 髮絲就往上翹 母親在梳子上沾了點唾沫 把額前的捲髮壓下去 最後說 等父親做成生意 想吃什麼都會給他買 章魚腳還是沒買 女孩背上的紫色包袱 倒被母親截了下來 裏面裝着她的繪本水彩顏料 和練針線的東西 包袱放下了 母親聽着遠處不斷傳來的琴聲 開始惦記父親到底有沒有賣出藥 便叫女孩去看看 女孩跑上棧橋順着坡道進了街 這裏屋子捱得緊路也窄 連走過來的狗都顯得格外大 街上有插着櫻花髮飾的年輕姑娘 鋪子上方的遮棚在風裏晃 女孩很快聽到了父親的聲音 他被一圈顧客圍着 正賣力介紹自己的藥 他說這是頭一次到鬼地來 賣的可不是拿髮油冒充的假膏藥 又搬出一套顯赫人物買過自家藥品的說辭 說話間，他不停從一隻 抹得發亮的黑皮箱裏拿東西 一樣一樣舉到人們眼前 圍觀的人當真掏了錢 漁民家的女人買了藥 戴櫻花髮飾的姑娘買了裝在貝殼裏的眼藥 搬貨的男人買了治跌打的膏藥 父親一邊說，一邊在顧客面前轉動 讓每個人都看清，他的聲音聽着都像出了汗 女孩站在人腿之間 知道今天確實做成買賣了 父親忙着賣藥，手風琴暫時放在一旁的木料上 幾個孩子便圍過去亂按琴鍵 琴裏冒出突兀的聲響，他們就大笑 女孩一聽，立刻擠過人群 推開那些孩子，把琴拉到自己這邊 掛上肩頭，叫他們別碰 這是他家的東西 孩子們沒有讓開 反而看着他剪短的頭髮起鬨 嘲笑他不像女孩，倒像個男孩 父親回頭看見，扶了扶舊軍帽 叫他別妨礙做生意 趕緊回母親那裡去 父親眼裡帶著難過 嘴上卻仍催他走開 接著又去招呼面前的顧客 女孩沒能趕走那群孩子 也沒能把琴帶走 他在木料上跑了幾步 學著從前見過的雜技姑娘扭動腰身 一個扛著竹馬的男孩提醒他 腰帶散了 他低頭一看 重新在肚子前記緊 又理了理衣擺 那男孩還在笑 離開木料堆 女孩走到倉庫前的廣場 白牆邊堆著一山似的魚乾 四周擺著烏冬面攤 搬貨的人站在那裡吸溜著吃麵 攤上的玻璃櫃裡 煎餅和炸食擺得好好的 玻璃上蒙著一層水汽 他靠過去緊盯著裡面的食物 直到看攤的女人喝止叫他別靠在櫃上他才離開 等女孩往碼頭走時山上四塔的燈已經亮了 他一路哼着歌，回到等候的母親身邊 母親靠着行李，見他回來，先問有沒有找到父親 女孩告訴他，要賣的可多了 母親又確認了一遍，眼睛裏才露出喜色 一邊聽一邊替女兒重新系好紫色包袱 母女倆繼續等 棧橋邊有小販把貨物裝在長竿挑着的籃子裏 圍着一艘白色汽船高聲叫賣 水下漂着海藻和雜物 魚影在下面來回閃動 船靠過來時 海水沿着船身湧起 天邊露出一彎淡月 風也比白天暖了 父親終於從臺階上方回來了 邊走邊拿手巾擦頭上的汗 母親喊他：累了吧？ 他朝母女倆招呼 問要不要去吃烏冬 女孩一下握住母親的雙手，搖起來 剛纔一路看着別人吃東西 這回總算輪到他了 三個人坐到露天麪攤的長凳上 每人面前有了一碗熱面 女孩低頭髮現 自己碗裏還多了一片三角形的油豆腐 父母的碗裏都沒有 他問了出來 隨後把那片油豆腐放進父親碗裏 朝他笑了笑 父親吃了，吃的很香 吃麪的時候，父母商量起 是不是多住兩三天 父親說剛開始有人看他的打扮 還以爲他是傷兵 聽到手風琴，又有人誇他時髦 母親覺得再多拉幾支有精神的曲子 也許還會有人圍過來 女孩把麪湯兌上熱水 慢慢喝了很久，捨不得一下喝完 街邊的燈漸漸連成片 賣魚的女人頂着扁木桶走過 嘴裏不斷叫賣 父親覺得這裏漁民多要應該有銷路 便數出一把銀色的錢交給母親 女孩一看，還是忍不住提起章魚腳 母親嚇唬她說：再鬧 父親一生氣要把風琴扔進海里了 父親正在從小記事本里抽出鉛筆 對着藥箱記賬 質問他又在嘀咕什麼 記過賬，一家人在靠近車站 緊挨鐵路線的小旅館住下來 走了一天，身上的汗還沒幹 他們就趴到了榻榻米上 山裏看夜鶯的人很熱鬧 父親拉開燻髒的紙門，叫女兒起來看 女孩卻不願動 說看了那些熱鬧地方，又要想吃壽司 正在解包袱的母親聽了，低低笑起來 女孩沒去看櫻花，叫母親從包袱裏拿出課本 趴在軟塌塌的榻榻米上大聲讀起來 那篇課文講的是《動物的保護色》 她讀得順溜，母親就在旁邊一聲聲應着 她讀下去，母親就輕輕答應着，語氣比白天柔和多了 讀到有人把尺蠖當成樹枝，想往上面掛茶壺 父親也插進來問 女孩解釋，那蟲子看起來就是像樹枝 父女倆你一句我一句說起蟲子有多長 長得像什麼？父親是不是真見過？ 母親沒有打斷，仍在一邊聽 夜風吹進屋，煤油燈的火苗往上竄 女孩的影子落在滿是烏斑的牆上 街外有人走過，說怕是快下雨了 母親聞着屋裏的氣味 問父親：這樣的房間一晚要多少錢？ 父親說：只住一夜，也要六十錢 母親吃了一驚，又嘆在外面討生活 住也住不起 三個人只有一套簡陋的被褥 女孩抱着課本 照平常那樣鑽到被子的腳頭 躺下以後，還問母親： 今晚是不是再也沒有東西吃了？ 母親叫她 別想吃的 既然進了被窩就睡 父親把坐墊折起來 在女兒那頭安頓下 接過話告訴她： 今天雖然掙到了錢 也不是都能拿去買吃的 旅館要付房費 要上那裏還要結貨款 兩邊一付 剛纔那些銀色的錢也就沒了 他叫女兒別以爲父母有錢，卻不肯給她花 隨後又哄她早些睡 明天早上起來給她吃滿滿的白米飯 聽見白米飯三個字 女兒的眼淚一顆顆往外滾 她躺在被子裡沒有出聲 父母也沒察覺 他們還在說孩子正在長身體 怎麼會這樣饞飯 又商量怎樣才能找到一份 讓全家按時吃上飯的活 父母說著又談到了他的書 女兒念得這樣好 若是能在一個地方安穩住下 就該把他送到學校裡去 父親說明天再賣一天看看 生意要還過得去 不如就在這裡住下來 母親很贊成從下車那一刻起 她就覺得這裡舒服山靜 海也靜說到這裡她才問 這地方究竟叫什麼 父親告訴她叫尾道 母親跟著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又說了一次這裡好 隨後起身把煤油燈吹滅了 後來他們果真在尾道住了下來 租到的房間在二樓 推開廊邊的紙門 就能看見院子裡四五棵石榴樹 樹下面有口井 井沿不高，井卻很深 井水帶著鹹味 女孩洗臉時舌頭碰到水 也會嘗出一點鹽味 一家人把井水提上樓 存在水缸裡 一次夠用兩天 廊邊擺著炭爐水桶小鍋 還有用鮑魚殼做的花盆 房間只夠鋪六張榻榻米 沒有壁櫥也沒有多餘的陳設 被褥都是租的 早上收起來再蓋上一塊白布 這些東西就在一間小小的屋子裡 三個人不用再每天背著他們走了 樓下住著房東夫婦 兩個人都是五十歲上下 土建裡常停著兩輛舊人力車 女孩沒有見過房東先生出去拉車 只發現車子有時會少一輛 也許是租給了別人 房東太太每天坐在能看見石榴樹的廊邊 做昆布卷的零活 把小紙籤包進去 再一份份繫好 女兒經過樓下廚房 幾乎聞不到飯菜氣味 除了做零活 房東太太 還常常得去井邊找落水的貓狗 井沿太低 動物容易掉進去 她就拿一面 鏡背斑駁的舊鏡子 把光照下去探頭尋找 女孩從二樓看得到井口 也記住了每次水聲傳上來的動靜 住下以後 父親的買賣還算順利 女孩終於能天天吃飽 父母在她眼裏彷彿都長胖了一些 父親還叫她放開肚子吃 只要飯吃夠了就不要怕 父母慶幸當初沒有一直做到大阪 否則現在 也許還在別的地方受苦 自己吃飽了 女孩卻越來越惦記樓下那兩個人 有一天她問母親房東夫婦到底吃不吃飯 母親覺得她問得奇怪，不吃飯哪裏還能動？ 女孩這才說出前一夜自己去廁所時 聽見房東先生在哭，叫妻子把人力車也給人拿去 說自己這樣活着，倒不如死了好 母親猜，那車子恐怕也要被放債的人收走 女孩又問，他們有沒有親戚？爲什麼從沒見過他們好好吃飯？ 父親聽見，告訴她 樓下房東年輕時在船上幹活 腿被機器弄傷了 卻沒人肯管 後來兩個人 就靠房東太太卷昆布度日 女孩不明白 既然有人受了傷 去警察那裏說也不行嗎？ 父親說 別人不肯認賬 只會拿他取笑 女孩仍覺得 把人家的腿弄壞 又裝作沒事 總該有人管 父親只說 那些人有錢 房東哪裏爭得過？ 女孩聽了還想問是不是房東太傻 父親便喝止她不許再這樣說 說完這些父親又帶著手風琴和飯盒出門 整天沿街賣藥 他漸漸被附近的人記住 走進漁民住的街道 只要琴聲和那句1212響起 就有人招呼說賣藥的來了 晴天持續了很久 山上的櫻花落盡 四周長出一片新綠 白色的小花開起來 遠處也有了蛙聲 在這些吃得上飯的日子裡 父親重新提起了上學的事 女孩從山上摺來幾枝玫瑰 正往石榴樹根旁栽 父親賣藥回來在井邊洗臉 順口問她願不願意去學校 女孩起初說不去 她覺得自己年紀已經不小了 再進五年級會讓人笑話 父親勸她能上學總會有好處 她這才問學校肯不肯讓自己進六年級 父親覺得她書讀得不錯也許可以 女孩卻又擔心六年級的算術太難 父親叫她好好學 答應第二天帶她去問 有了這句準話，他到了晚上還睡不着 他又高興又不安 閉着眼睛，眼前也像浮着一串串數字 快到半夜，他好不容易有點迷糊 院子裏忽然傳來一聲很大的水響 彷彿有塊重石掉進井裏 那聲音跟從前貓狗落井時不一樣 大得讓他一下清醒了 女孩問母親是什麼掉下去了 母親也沒聽明白 兩人正說着，井裏又響起撲水的聲音 還夾着一聲淒厲的叫喊 樓下房東先生拖着身體在屋裏亂爬 驚慌地喊 母親趕緊叫醒父親說 可能有人掉進了井 沒準就是房東太太 父親翻身起來 讓母親跟自己下樓 叫女兒留在被窩裏 梯子似的樓梯 被他踩得咚噔響 女孩已經怕得渾身發抖 父母一走 屋裏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更待不住了 便拉開外面的木板窗 再推開紙門 往院子裏看 月光照着石榴葉，母親拿着燈和鏡子守在井邊 父親正把一根繩子繫到中間的樹幹上 繩子往井裏垂，母親急着叫下面的人抓住 說馬上就有人下去幫忙 女孩忍不住從樓上喊，問究竟怎麼樣了 父親抬頭望見她，朝自己的女兒喊了一聲 雅子，下來，雅子冷得發抖 把父親那件帶黃色條紋的舊衣服披在身上 幾乎是滾着衝下樓 廊邊的房東先生還在驚叫 井裏垂着幾根繩子，不斷傳來呻吟 他站到井口附近，父親便叫他趕緊去請醫生 見了人要好好說話，別耽擱 聽見父親再次催促，雅子跑了出去 深夜的石板路只被零星燈光照着 四周有風聲和波浪聲，空氣裏仍是一股魚腥味 跑着跑着，她已經把手穿進父親的袖子裏 連領口的扣子也扣上了 那件大人的舊軍服 就這樣穿在了他身上 雅子敲開街角醫生家的門 出來的是給醫生拉車的人 不知是不是那身衣服的緣故 對方睡眼惺忪 卻彎着身子 用他從來沒聽過的客氣語氣答話 他說深夜出診 也是醫生的本分 自己這就叫醒先生馬上就去 雅子總算把人請動了 等他回來，掉進井裏的房東太太 已經被救上來 手上還抱着一個溼透的黑包袱 裏面有一條綢緞腰帶 還有房東先生從前做船員時買下的毛皮帽 雅子看着這些東西 太太也許是準備夜裏從後門出去 到當鋪走一趟 房東太太沒有說明 腰間卻掉出一本當鋪的往來賬簿 母親看見了 悄悄收起來 沒讓醫生看到 醫生檢查以後說，幸好沒有明顯的撞傷 暫時可以放心 房東太太做靈活的昆布，散在四角 雅子一直很想嘗，便拿了幾小塊放進嘴裏 裏面的山椒辣得舌頭髮麻，大人還在說話 他站在旁邊，聽見大家終於不再像剛纔那樣驚慌 第二天早上，一家人照舊用井水漱口 雅子借來那面舊鏡子，往井裏照 發現房東太太的木屐還浮着，就用竹篩把它撈了上來 母親在井沿四角各放了一小撮鹽 合起手掌念着祈願的話 人已經活着救出來，井邊也收拾好了 父親沒有忘記白天要帶女兒上學的約定 收拾妥當，父親向樓下房東借了一條舊褲 套在和服外面，帶雅子往山上的小學走 那天陰着，風裏有要下雨的氣息 父女倆經過一座神社，走上後面的天橋 腳下正有火車駛過，父親指着火車告訴她 坐上這樣的車，就能一直到東京 雅子問，到了東京還能不能再往前走 那邊是不是海 父親起先答得含糊 最後承認自己也沒去過 這一路的時間很多 他爬一段就要停下來歇一歇 雅子跟着他，終於走到學校門前 學校的院子非常寬 四角栽着花 校舍後面露出山脊 回頭望去 還在一層薄霧裏 近處還能看見幾座島 父親讓他等一等 自己把手放在褲的繫帶前 走進教室辦公室 院子裏也有一棵大柳樹 枝條隨着風輕輕搖動 雅子在外面摸摸轉動的遊具 又到活動的原木上站了站 私下看着這所新學校 他聞着陌生校園裏的氣味 心裏卻越來越悶 甚至走到校門外 想幹脆順着石階跑下山 正在這時 父親從裏面喊他 他渾身一激靈 只好轉身走進去 辦公室裏排着兩列小書櫃 中間放着火盆 父親和校長站在一起 父親看見女兒 十分鄭重地朝她行禮 雅子以爲自己也該這樣，趕緊深深彎下腰 校長看着很滿意，說可以帶她去教室 父親便向校長告辭，恭恭敬敬地請她多關照女兒 父親一離開，雅子忽然覺得難過，只能獨自跟在校長後面 她想起以前學過的規矩，跟着老師走，不能離得太近 更不能踩到老師的影子，於是遠遠落在後頭 校長回頭，卻嫌她磨蹭，催她趕緊走，她連忙跟上 一扇有些歪斜的教室門在面前打開 裏面孩子們的聲息一下湧了過來 黑板上方掛着女子六年級的牌子 她真的進了六年級，五年級還沒念完的那一段 就這樣跳過去了 雅子看着滿屋陌生的同學，心裏仍有些不踏實 但從這一天起，她又成了一名每天要到校的學生 入學以後，晴天漸漸過去 雨接連下了很久 父親的沿街買賣受了影響 回到家總是煩悶 雅子在學校裏也慢慢難過起來 同學知道她父親是誰 便成群結隊地拿她取笑 給父親安上一個叫傻瓜大將的外號 再指着她說： 這是那個喊一二一二的 賣藥人的女兒 雅子原想把這些話告訴父親 可回家見她已經被 沒完沒了的雨弄得滿臉愁容 又說不出口，家裏的飯 換成了黃色的素米飯 他一吃就會想到馬棚 在學校，他不肯在同學面前吃自己的便當 午飯時間一到，就獨自進唱歌教室 唱歌教室裏有一臺風琴 雅子坐到琴前，彈起從父親那裏聽熟的曲調 彈得很流暢 父親常年在街上拉給人聽的音樂，他早已經記住了 其他孩子在吃飯的時候，他就在這裏按着琴鍵 不必坐在那些取笑他的人中間 回到課堂，他又常因爲說話的口音挨批評 女老師要求大家用東京話，不能照家裏的習慣說 雅子記着記着，一不留神又說出慣用的鄉音 同學便鬨笑，學校裏那些沒見過的花和漂亮的圖片 本來都很吸引她，可孩子們始終不肯放過那個外號 她終於在家裏說自己不想上學了 父親勸她，至少要把小學唸完 又說母親不識字，連書也看不了，她不能也這樣 雅子只說學校裡太煩 父親追問到底是什麼煩 他卻越問越不願說 最後乾脆閉口不答，雨還在下 家裡連黃色的素米飯也不總能接上 母親託那位已經從落井驚險中緩過來的房東太太 找了給貨物標籤穿鐵絲的活 一家人都跟著做，父親和母親比誰穿得快 還是母親的手更利索 父母開始商量要不要再去大阪試試 這段日子雅子開始逃學 出門時裝作去上課 卻繞到學校後面的山上 一個人呆著 山土潮濕 氣味透過衣服往身上鑽 下起雨來 他就把包袱布罩在頭上 靠著松樹躲雨 上學的路他已經認熟了 現在卻常常走到教室以外的地方去 可真要跟父母離開尾道 他又捨不得 父親那身舊軍服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沒有了 雅子想到 有一天也許連手風琴都會沒有 心裡就難受 父親灰心時還提議不如改去拉人力車 他聽見更覺得抬不起頭 因為這時候他已經有了一個喜歡的男孩 不願被他看見家裡更加窘迫的樣子 那是街邊漁舖老闆的兒子 有一回牙子從舖前經過兩個人還不認識 男孩卻先叫住他說自己釣到很多魚 問要不要一條喜歡哪種 牙子選了一條小鯛魚 店裡沒有別人 男孩吸著鼻子用報紙 把魚替他包好 魚還在裡面蹦 鱗片銀亮亮的 包好魚 男孩問他穿了幾層衣服 牙子說 天氣暖 沒穿多少 男孩就伸出戴著魚腥味的手 一層層數他的衣領 數完 又指著旁邊別的魚 問這些 要不要也給他一些 雅子告訴他 自己什麼魚都愛吃 男孩說 開魚鋪可好 天天有魚吃 說着，他還答應哪天帶雅子坐自己家的船去釣魚 雅子聽得心口發熱，連氣都有點喘不過來 第二天，他到學校才發現，這個給自己魚 替自己數衣領的男孩，原來是五年級的班長 在還沒有決定離開尾道的時候，父親進回來一批新貨 這回不是先前那些眼藥和膏藥，而是十錢一瓶的化妝水 小玻璃瓶有藍的紅的黃的 瓶身帶着紫丁香的花樣 擺在一起很好看 可用力搖一搖瓶底就會浮起一團像麪粉的渾濁東西 雅子先被那些顏色吸引，覺得真漂亮 父親說：賣十錢一瓶，年輕姑娘應該捨得買 他立刻接話連自己也想買一瓶 父親說他小孩子倒挺會想 又從別處學來一首叫賣歌，準備配着手風琴出去賣 歌裏唱，擦上一瓶，臉色就像櫻花 擦上兩瓶皮膚就像白雪，還催人趕緊買 不買就要黑得像炭 詞不長，父親卻要一邊拉琴，一邊試着配合唱調 足足花了五天，才把這支叫賣歌練好 父親還說，這東西得早些賣掉，不然會壞 母親聽見，忍不住問 質量這麼糟的東西也能賣給人嗎？ 父親沒有替這東西說好話 只說是好是壞，總得有飯吃 不賣又有什麼辦法？ 他還是帶着這些彩色瓶子出了門 尾道城邊有個叫吉河的村子 那裏有帆布工廠 住着不少女工和漁民家的女人 父親常往那邊去 揹着琴，一邊唱，一邊賣 伢子覺得 這比以前賣藥時的樣子時髦 他偷偷拿走一隻紅色瓶子 藏到了家裏的水缸旁邊 那些小瓶子竟賣得很好 父親每次帶出去 都能賣掉不少 街上也開始流傳那首 把櫻花和白雪唱在一起的歌 一家人重新有了點收入 母親遇見挎籃子賣便宜牛肉的老婆婆 也肯花錢買一些，拿回家和魔芋一起煮 鍋裏煮出紅紅的顏色 三個人見肉這樣便宜 都猜會不會其實是狗肉 房東太太也說 自己把買來的肉給狗 狗不肯吃，所以一定是狗肉 這終究只是大家的猜測 誰也沒真正弄清 因爲便宜能給家裏添一點吃的 他們仍買過幾回 後來雨終於停了 天一下晴朗起來 一天 伢子從山上的學校回來 卻看見母親正憋着聲音哭 他連忙問出了什麼事 母親斷斷續續地告訴他 父親去了警察那裏 伢子聽了 心一下沉下去 母親準備出門去警署 叫他好好待在家裏 伢子不肯 也要跟着去 他想親口求警察 讓父親回來 母親說，小孩子去了只會捱罵 她仍然纏着說 自己一個人帶着害怕 母親便厲聲問她 是不是又想挨耳光？ 母親到底沒有帶她 門外的腳步離開以後 伢子放聲大哭 樓下房東太太上來 在她身邊陪着 怎麼勸她也止不住 她哭着說起父親講過的一段話 打仗的時候 有人往罐頭裏塞石頭 就靠着這個發了財 比起那些人 自己的事情連一粒沙子都算不上 房東太太順着勸 說該怪的是製造這些貨的人 不是她父親 可這些話不能讓伢子放心 她也不知道警察那裏究竟出了什麼事 她只想到父親要是回不來 家裏又要沒有飯吃了 她說無論怎麼勸她都要哭 哭到傍晚，伢子再也待不住 獨自跑去了城裏的警署 鐵門上有卷草花紋 他靠在門邊等父母從裏面出來 手握着鐵欄杆 他不知不覺念起從母親那裏聽來的祈願詞 前些日子，母親在井邊也這樣念過 現在他抓着鐵門，朝着天空一遍遍地念 門裏沒有父母出來 伢子越等越孤單 忽然聽見警署後面有鈴聲 便離開鐵門，繞了過去 那裏有一扇漆成淡藍色的窗子 窗框歪着 他攀上窗邊，往屋裏看 屋內電燈亮得刺眼 伢子先看見母親蜷在房間角落 小小的一團 父親就在母親前面 被一個警察接連打耳光 接着，他聽見警察命令父親唱唱給我聽 父親抱着那架舊手風琴，真的拉了起來 他的聲音變得很怪，唱的還是賣化妝水時的歌 說擦上兩瓶就能白得像雪 警察嫌他聲音小，又喝令他大聲唱 接着笑說：抹點麪粉就成了雪白的皮膚，可真便宜 那句話說完，父親的臉上又捱了耳光 琴兒抱在手裏那首練了五天才學會的歌 他還得接着唱 伢子望着燈下的父親，悲傷一下湧了上來 再也看不下去，便朝裏面喊了兩聲 混蛋，混蛋 她衝離窗口，朝海岸跑去 母親在身後喊了一聲：伢子 她聽到了母親的聲音，可耳朵深處 彷彿還有齒輪在攪動 一路吱吱地響着 感謝收看這一期的節目 如果您覺得視頻不錯 別忘了點贊訂閱，支持一下 我們下期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