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漱石《草枕》:一本像畫、像詩,又故意不像傳統小說的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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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概述
AI 生成一名厭倦世俗人情的畫家在溫泉旅店遇見神祕女子納美。透過村中傳聞與實際相處,畫家試圖捕捉納美複雜的內心,直到在車站送別親人時,納美與前夫猝不及防的對視,讓她流露出深藏的哀憐,畫家終於在心中完成了對她的肖像。
大家好,這裏是紙上清風。
《曹枕》是夏木樹時1906年問世的經典小說,
百餘年後,仍以清幽又鋒利的目光打動着讀者。
一個厭倦誠實人情的畫家,
獨自進山,本想只看風景,
卻在溫泉旅店遇見一位難以看透的女子,
她究竟藏着怎樣的過去?
接下來,我們就從頭說起。
故事發生在日俄戰爭已經開始後的一個春天,
一個30歲的畫家,揹着顏料箱和寫生冊,
獨自走在通往那古井溫泉的山路上。
他離開城市不是爲了趕路,
也沒有受誰委託去完成一幅畫,
他只是受夠了人情理的算計,爭執和牽扯,
想在山裏住上幾天,
把眼前的一切都當成詩和畫來看。
畫家一路想着,
人若只憑聰明做事,難免顯得刻薄,
若把感情放得太深,
又容易被感情拖着走,
錢多了讓人不安,
愛情填得太過,也會變成負擔。
可人世間再難,
人也沒有別處可去,
既然逃不掉,或許只能換一種看法,
把自己從事情中抽開幾步,
像站在畫外看畫中人那樣,
看他們相遇,爭吵,悲傷,
又不讓自己真正捲進去。
他正想着,腳下忽然一滑,
整個人坐到路邊一塊大石頭上,
懷裏的顏料箱也甩了出去,
好在沒有受傷。
他站起來繼續上山,
越過彎彎曲曲的石路,
聽見雲層下傳來雲雀的叫聲,
又看見谷底大片金黃的油菜花,
春天把山葉鋪得明亮柔和,
他的心也一點點安靜下來,
可山裏的天氣說變就變,
烏雲很快壓過山頭,
細雨鹹響舞,
接着越下越密,
畫家沒有帶語句,
只能壓地冒煙,加快腳步。
就在衣服快要溼透時,
他聽見前方傳來馬鈴聲,
一個牽着駝馬的山裏人告訴他,
再走一段路,
山口有間茶店,
可以進去避雨。
畫家趕到茶店時,
屋裏沒有客人,
只有一對雞站在石臼上打盹,
他喊了兩聲,
以爲滿頭白髮的老婦,
才從後屋出來。
老婦見他渾身溼透,
趕緊往爐裏添柴,
讓他坐近些烤衣服。
屋外的雨落在櫻花和竹葉上,
屋內的黑鐵壺冒着熱氣,
畫家取出寫生冊,
順手畫起老婦低頭添火的樣子。
閒談中,
畫家問起那古井溫泉,
老婦告訴他村裏只有一家溫泉旅店,
是當地一戶富裕人家的產業,
自從戰爭開始,
客人越來越少,
眼下幾乎已經空了,
不過只要有人上門,
老主人仍會接待。
畫音剛落,
馬鈴聲又從路上傳來,
一個馬伕牽着駝馬,
停在茶店門口。
老夫叫他袁兵衛,
兩人顯然很熟,
袁兵衛說起自己要下山進城,
老夫便託他順路半年小事。
說着說着,
他們忽然提到那古井旅店主人的女兒,
老夫嘆了口氣說,
那姑娘長得漂亮,
命卻不順。
五年前,
她曾穿着華麗的陣袖,
梳着高高的島田系,
騎在袁兵衛牽着的馬上,
從這條山路出駕,
當時馬在茶店外的櫻樹下停了一會兒,
一片花瓣正好落在她精心梳好的髮際上。
老夫直到今天,
還記得那幅景象,
畫家聽得出了神,
他在腦中看見了春山,
櫻花,
駝馬和盛裝的新娘,
卻怎麼也想不出新娘的臉,
腦中最後浮上來的,
反而是西洋畫裏那個飄在水上的女子,
安靜的水面,
散落的花,
半沉半浮的身體,
和一張介於生與死之間的臉。
這個形象只停留了一瞬,
卻沒有立刻從她心裏散去,
畫家還半認真半玩笑地問老夫,
若住進旅店能不能見她再穿一次當年的裝梳?
老夫居然說,
只要開口,
她也許真會照辦,
老夫見她聽得認真,
又想起山裏流傳多年的長梁少女,
傳說那位少女同時被兩個青年追求,
她無法決定接受誰,
也不願傷害其中任何一個,
最後竟投河而死,
村外路邊還有一座古老的石塔,
據說是她的墳墓。
老夫覺得,
旅店主人的女兒,
也曾在兩段感情之間爲難,
命運同長梁少女有幾分相似,
畫家卻只把這段故事當作山路上的舊傳說,
聽完便沒有再問。
援兵未走後,
老夫又講起村裏的傳聞,
他說,
旅店主人的女兒出嫁前,
似乎喜歡過一個在京都認識的年輕人,
可父親最終讓她嫁給了城裏的富家子弟,
丈夫起初很疼愛她,
可戰爭開始後,
她任職的銀行倒閉,
家裏也隨之敗落,
夫妻關係越來越壞,
她後來離開丈夫,
回到了孃家。
這些話究竟有多少是真的,
老夫也說不準,
村裏人只知道她回家以後性情變了,
有人說她驕傲,
有人說她古怪,
也有人替她惋惜,
畫家不願再聽下去,
他本來想躲開人情煩惱,
沒想到剛進山,
就先聽見一段破裂的婚姻,
他付了茶錢,
按老夫指的路,
繼續往那古井走去。
天黑以後,
畫家終於到了溫泉旅店,
那是一座依着山勢建起的舊木屋,
樓梯迴廊和房間高高低低,
轉來轉去,
第一次來的人很容易失去方向,
一名年輕女傭,
提着竹臺,
把她拎過一條又一條昏暗的走廊,
最後安排在一間六疊大小的客房裏,
旅店裏幾乎聽不見別人的聲音,
開門的是這名女傭,
送飯的是她,
帶畫家去浴池的是她,
回來替她鋪牀的還是她。
女傭解釋說,
因爲很久沒有客人,
其他房間都沒收拾,
只能先讓她住在家人平日使用的屋子裏。
她說完晚安,
腳步聲沿着曲折的迴廊越走越遠,
整座旅店變相忽然空了。
畫家躺下後,
看見牆上掛着一副字,
上面寫的是竹影掃過臺階,
卻不會揚起塵土,
落款是大車。
她不知道大車是誰,
只覺得這句話很適合眼前的山中夜色。
沒過多久,
她在半睡半醒間,
又夢見茶店老夫講過的新娘,
新娘騎在馬上,
轉眼卻成了飄在水上的女子,
順着河流越去越遠。
她從夢中驚醒,
聽見窗外似乎有人低聲吟唱,
那聲音若有若無,
像從庭院深處飄來,
又像還留在夢裏。
畫家推開紙門,
月光落在迴廊和樹影上,
一個高挑的女人身影
從花樹旁一閃而過,
很快消失在屋角後面,
她站了一會兒,
分不清自己究竟看見了什麼,
只得回到被窩裏,
快要再次睡着時,
房門又想被人輕輕推開,
一個女人無聲地走進來,
在房內的壁櫥前停下,
取走了什麼東西,
又悄悄退了出去,
榻榻米上幾乎沒有腳步聲,
畫家想睜眼看清,
眼皮卻沉得抬不起來,
第二天醒來,
她甚至不能確定,
這一切究竟是真的,
還是夢的後半段。
清晨,
她先去泡溫泉,
等她從浴池出來時,
門外忽然響起一個女人的聲音,
問她昨夜睡得好不好,
畫家還沒來得及回答,
一件柔軟的和服
已經從背後披到她肩上,
女人站在幾步之外側着身看她,
嘴角像在笑,
眼神卻讓人猜不透,
她說客房已經收拾好了,
稍後再去找她,
說完便輕快地沿着走廊離開,
畫家回房後,
先打開昨夜那女人取物的壁櫥,
裏面放着女子的腰帶,
衣物和幾本舊書,
說明這間客房
平日確實有人使用,
她又拿起寫生冊,
發現自己夜裏寫下的幾句詩旁邊
多了另一隻手留下的修改,
字跡既不像年輕女傭,
也不像老人的手筆,
來人不僅進過房間,
還看過她寫的東西,
畫家沒有證據,
卻已經猜到
這大概與清晨那個女人有關,
年輕女傭送午飯來時,
她便順勢打聽,
女傭告訴她,
剛纔那個女人
是旅店老主人的女兒,
她的母親去年已經去世,
父親仍住在這裏,
她平日做針線,
彈三味線,
也常去山上的觀海寺
不久,
旅店主人的女兒果然
端着茶和點心來到畫家房裏,
她沒有拘謹地坐在門邊,
而是直接坐到她近旁,
像早已認識似的
同她說話,
畫家原以爲
她只是偏僻山村裏的女子,
可她說自己去過東京,
也在京都生活過,
見過的地方並不少,
她說,
無論住在繁華城市
還是偏遠鄉村,
人若不能安頓自己的心,
畫到哪裏都一樣,
畫家拿出寫生冊,
隨手畫了一個
騎馬經過櫻花樹的女子,
說那是一個沒有蚊子,
沒有跳蚤,
也沒有人情煩惱的世界,
她看了一眼,
卻笑她
把世界畫得又扁又窄,
像螃蟹只能橫着走,
畫家本想用畫試探她,
反而一次次被她搶在前面,
她又問,
畫家上山時
是不是見過援兵衛,
也見過茶店老傅,
原來老傅年輕時
曾在她家做事,
村裏那段少女投河的舊傳說,
還是她小時候
反覆講給老傅聽的,
畫家問,
若她就是傳說中那個
同時被兩個人追求的姑娘,
會怎樣選擇?
她毫不遲疑地說,
爲什麼一定要投河,
兩個都留下,
不就行了?
說完,
她自己先笑了起來,
她的與其像玩笑,
神情卻始終鎮定。
畫家越來越覺得,
這個女人不是村民口中
幾句話能夠說明白的人,
她有時像是在故意逗人,
有時又像對任何評價都不在乎,
畫家想把她放進自己的畫裏,
卻總抓不到一個穩定的表情。
幾天後,
畫家去村中理髮,
理髮師是個從東京流落到這裏的人,
手裏的剃刀颳得人心驚,
嘴卻一個不停,
他聽說,
畫家住在溫泉旅店,
立刻壓低聲音,
說旅店主人的女兒離過婚,
同哥哥關係也不好,
村裏人都說,
她精神不正常。
理髮師還講起
觀海寺一個年輕和尚,
他說,
那和尚曾寫信向他表達心意,
女人卻跑到佛前
比他當面說清,
嚇得和尚連夜逃走,
八成已經死了。
畫家聽着,
只覺得這故事漏洞百出,
恰好一個寺裏的小和尚進門剃頭,
當場糾正理髮師說,
那個年輕和尚根本沒有死,
而是在北方的寺院繼續修行,
大車和尚還很看重他。
理髮師仍不肯改口,
又說旅店主人的女兒
被過去的丈夫纏住,
所以纔會越來越古怪。
小和尚卻說,
大車和尚一直稱讚她是個難得的女子,
一個人說她瘋,
一個人說她清醒,
一個人說年輕和尚因她毀了,
另一個人卻說,
那和尚正走在更好的路上。
畫家由此更明白,
村裏的傳言只能聽,
不能全信。
那天傍晚,
畫家獨自在房裏寫詩,
整座旅店安靜得像沒有人住,
紙門全部打開,
春風從庭院穿過迴廊,
就在他抬頭的一瞬,
對面二樓的走廊上,
一個盛裝女子從門邊緩緩經過,
她穿着長袖正袖,
腰間束着華麗的寬帶,
頭髮束成五年前出嫁時的高稻田,
天色正在變暗,
細雨又開始落下,
她不看畫家,
也不與任何人說話,
只沿着那段迴廊來回走動,
每次經過敞開的門口,
她的身影便完整出現,
再向前一步又被牆壁遮住,
暗下來的庭院像一幅舊畫,
她則像畫中唯一會移動的人,
畫家幾次想開口叫住她,
可她每次出現得安靜,
消失得也快,
她不知道她爲什麼重新穿上嫁衣,
更不知道她是否清楚自己正被觀看,
直到雨絲把對面的身影漸漸遮住,
她仍坐在那裏,
一筆也沒有畫,
夜裏天氣轉涼,
畫家下樓泡溫泉,
石器浴池裏熱氣瀰漫,
遠處傳來三味線的聲音,
讓她想起童年時聽過的舊曲,
正春神時,
浴室的門忽然開了,
一個女人從蒸汽裏走下溼街,
昏暗油燈照不清她的臉,
只照出黑髮和身體的輪廓,
畫家認出是旅店主人的女兒,
一時不知該移開目光,
還是出聲提醒,
可她像根本沒有把眼前的尷尬當回事,
只在水汽中停留片刻,
便轉身走回門外,
隨後,
一陣輕量的笑聲,
隔着門傳進來,
水面被她帶起的波紋,
推到畫家胸前,
她這才猛地站起身,
對方卻早已不見了,
第二天,
旅店老主人請畫家去喝茶,
房裏除了老人,
還有關海寺住址大徹和尚,
以及一個二十四五歲的沉默青年,
大徹說起旅店主人的女兒時,
第一次自然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直到這時,
畫家才知道,
那個總讓他猜不透的女人叫納美,
同席的青年名叫九一,
是納美的年輕表親,
她在學校學過一點西洋畫,
卻不願多談自己的作品,
大徹曾在近池邊見過她畫畫,
還笑着問畫家,
西洋油畫,
能不能直接畫在四離的紙門上,
九一聽見別人提自己的作品,
只低聲說,
不過是隨手練習,
比起納美,
她顯得格外拘謹,
彷彿每一句話,
都要先在心裏放一遍,
才肯說出口,
老人和大徹說道,
她即將離開時,
九一才緩緩開口,
說自己從前做過一年支援兵,
如今因爲戰爭被召回部隊,
幾天後便要從吉田車站出發,
前往戰地,
剛纔還圍繞茶杯,
古硯和畫發大磚的談話,
一下子安靜了,
九一沒有表現得慷慨激昂,
也沒有說自己害怕,
她只是坐在那裏接受一件
已經落到自己身上的事,
納美的父親,
已經上了年紀,
原本不便遠行,
卻堅持要送九一到車站,
他說這次分別以後,
誰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
九一勸老人不要折騰,
老人卻沒有答應,
畫家坐在一旁,
忽然發現山外的戰爭
已經沿着一封徵兆令,
穿過海和山,
來到這間安靜的小屋裏,
茶會結束後,
畫家回房隨手翻開一本英文小說,
她不從第一頁看,
只挑書頁自然攤開的地方讀,
納美走進來,
問她既然不知道前因後果,
怎麼會覺得有趣?
畫家說,
知道的太多,
人就會被人物的恩怨拖進去,
只看眼前一段,
反而能像看畫一樣,
不問他們從哪裏來,
也不急着知道後來怎樣,
納美讓她把書裏的內容講出來,
畫家便隨口轉述一段
男女乘船離開威尼斯的故事,
兩個人靠得很近,
納美聽了一會兒,
說這哪裏算得上沒有人情,
畫家正要辯解,
腳下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震動,
桌上的花枝左右搖晃,
庭院裏的池水從底部翻動起來,
竹林裏一隻野雞拍着翅膀飛走,
納美下意識地靠近桌邊,
幾乎與畫家碰在一起,
她順着畫家所指的方向去看野雞,
兩眼靠得更近,
等震動過去,
她立刻坐直身體,
提醒畫家,
別忘了,
我們說的可是非人情,
畫家藉機問起前一天的盛裝,
她原以爲自己偶然看見了一幅動人的畫,
沒想到納美笑着告訴她,
山口茶店的老婦已經託人傳話,
說有個進山的畫家想看她當年出嫁的樣子,
她既然聽見了,
就特意換上舊日的陣兇,
在對面迴廊走給她看,
畫家這才明白,
自己以爲在暗中觀察納美,
其實納美早就知道她的目光落在哪裏,
她不是被動站進畫裏的人,
而是在故意安排畫面,
看畫家會有什麼反應,
至於浴室裏的事,
畫家也順勢問了一句,
納美沒有回答,
只抬頭讀了讀牆上大車寫的那幅字,
彷彿根本沒聽見,
話題轉到茶會上那個年輕人,
納美說,
九一是自己的表親,
這次來是向家裏告別,
暫時住在她哥哥家中,
畫家又問她當天去了哪裏,
她說自己繞着鏡齒走了一圈,
還告訴畫家那裏很適合投水,
畫家以爲她又在胡說,
便說自己暫時沒有尋死的打算,
納美卻笑着說,
也許她會先去,
她還讓畫家替自己畫一幅漂在水上的樣子,
不要掙扎,
也不要痛苦,
只要安安靜靜地浮着,
畫家仔細看她的神情,
發現她眼神清醒,
語氣輕鬆,
明白這人是她故意拋來的玩笑,
可那個水中女子的形象,
再一次留在了她心裏,
第二天,
畫家帶着顏料箱來到鏡齒,
那並不是一片開闊的大湖,
而是藏在雜木和岩石之間的一汪不規則的鏡水,
池邊長着低矮的竹草,
水底的細長水藻幾乎一動不動,
對岸一株山茶樹探向水面,
深紅色的花一朵接一朵掉進池中,
落水時仍保持完整,
像小小的紅色印記,
畫家坐在池邊,
又想起那美,
讓她畫水中女子的畫,
她設想她躺在山茶花下面,
臉上沒有掙扎,
身體隨着鏡水輕輕漂浮,
可真正困難的不是水,
樹和花,
而是那張臉,
若畫出嫉妒,
神經會太不安,
若畫出怨恨,
力量又太重,
若只畫平靜,
整幅畫便會冷得像沒有人活過,
她想了很久,
終於明白,
自己一直覺得那美臉上缺少什麼,
不是美貌,
不是膽量,
也不是聰明,
她會嘲弄,
會挑釁,
會突然清靜,
也會立刻退開,
可畫家從未在她臉上看見過對另一個人的憐惜,
只要有一天,
那美被什麼事情觸動,
露出真正的悲鳴,
她心裏那幅始終無法落筆的畫,
就能完成,
這時,
揹着柴的馬伕,
原兵衛,
從林間走來,
他認出畫家,
坐下抽菸,
又講起靜池的舊故事,
很久以前,
旅店主人家,
也有一個美麗姑娘,
愛上了路過的吹嘯人,
家裏看不起那個窮人,
把她趕走,
姑娘追到池邊,
帶着一面鏡子投進水裏,
從此,
這地方便被叫做靜池,
原兵衛說完,
又壓低聲音,
聲稱那家每個一代就會出一個瘋癲的人,
眼下村民也在議論那美,
畫家沒有同他爭辯,
只把這些話,
當作另一個未經證實的傳說,
原兵衛離開後,
他支起畫具,
想從池水倒影,
開始構圖,
可看了半天,
仍然落不下筆,
就在這時,
夕陽從樹葉縫隙,
照到一塊很高的岩石上,
那美不知什麼時候,
已經站在那裏,
她身體微微挺直,
臉被短暫的光照亮,
腰間像彆着一朵紅山茶,
畫家猛的站起來,
她卻立刻從岩石另一側跳下,
消失在樹叢後面,
池水仍舊平靜,
她沒有偷水,
也沒有回頭,
畫家只來得及看見她留下的最後一點紅色,
當天夜裏,
畫家沿石街去了觀海寺,
大車和尚打開紙門,
門外是月光下的海,
遠處餘火一盞接一盞,
幾乎同天上的星星連在一起,
畫家同和尚談起城市藝術,
也問到納美和村裏的留言,
大車沒有替納美遮掩過去,
她說,
納美離婚回家以後確實被許多煩惱折磨過,
也曾一次次來寺裏問她,
怎樣才能讓自己不再被那些事情拖住,
可經過這些年的自我約束,
她已經比從前安定得多,
那個曾向她表達心意的年輕和尚泰安,
也沒有因她毀掉,
相反,
納美用一種出人意料的方式,
讓她看清自己的軟弱,
泰安如今正在外地認真修行,
很可能會成爲一名好和尚。
畫家離開寺院時,
已經不再相信納美瘋了這種簡單說法,
她的行爲的確常常超出常理,
可她分得清現實,
也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至少理髮師口中那個把年輕和尚逼上絕路的瘋女人,
並不是事情的全貌。
第二天早上,
畫家推開房門,
正看見納美靠在迴廊欄杆旁,
她左手垂下,
右手忽然閃過一道寒光,
想在胸前迅速拔刀,
收刀,
動作做了兩三次,
又趴地把東西合上,
畫家這纔看清,
她手裏是一把裝在白鞘中的短刀,
納美隨即轉身進屋,
沒有解釋自己爲什麼拿着它,
畫家原本要上山畫春日的顏色,
可到了高處,
光線已經改變,
她又失去了落筆的興致,
她索性躺在一片開着木瓜花的草地上寫詩,
沒過多久,
一個衣着破舊的男人從林邊走出來,
那人戴着褪色的褐色氈帽,
虎鬚雜亂,
和服下襬掖起,
露着小腿在路邊來回踱步,
像是在等什麼人,
畫家正觀察她,
另一道身影從山路那頭出現,
來的人是納美,
窮困男人立刻停下,
兩個人隔着幾步面對面站着,
距離太遠,
畫家聽不見他們說什麼,
只看見男人掀低下頭,
納美則把臉轉向山邊,
片刻後,
男人直起身,
像要離開,
納美跟了兩三步,
男人回過頭時,
她的手伸向腰帶,
畫家突然想起早晨那把短刀,
心裏一緊,
她原本只想做旁觀者,
可這一刻,
也無法再把眼前當成一幅無關緊要的畫,
然而納美取出的不是刀,
而是一隻紫色錢袋,
她把錢袋遞過去,
男人接在手裏,
隨其轉身走進樹林,
整個過程很短,
沒有爭吵,
也沒有哭求,
納美沒有望着她的背影,
只靜止走到畫家藏身的花叢前,
叫她別再裝睡,
原來她早就知道,
畫家在旁邊看着,
兩人一同往旅店走,
畫家問起那個男人,
納美先說,
她窮得無法繼續留在日本,
所以從城裏來向他要錢,
接下來準備去滿洲,
至於去那裏是掙錢還是送死,
她也不知道,
說到這裏,
她嘴邊原本淡淡的笑意慢慢消失了,
接着納美忽然告訴畫家,
她是我的丈夫,
畫家當場愣住,
納美看見她的反應,
又補了一句,
那個男人已經不是她現在的丈夫,
而是同她離了婚的前夫,
她沒有解釋兩個人當初怎樣分開,
也沒有說自己爲什麼仍願意給錢,
只說到這裏便停住了,
回程途中,
納美帶畫家去了哥哥的住宅,
那是一座建在蜜柑林上的白牆房子,
庭院朝南,
山坡上的葉子被正午陽光照得發亮,
納美坐在廊邊看了好一會兒風景,
像是忘了自己還有事,
直到後院的雞叫起來,
她纔想起要找九姨,
九姨從屋後應聲走來,
只門剛一打開,
納美便把白翹短刀從榻榻米上劃了過去,
短刀在席面上翻了兩下,
停在九姨腳邊,
刀身還從鬆動的翹口閃出一點冷光,
納美告訴她,
這是叔父送給她的臨別禮物,
直到這時畫家才明白,
納美早晨擺弄短刀,
並不是準備傷害前夫,
她只是替父親把刀帶來,
交給即將出徵的九姨,
先前那一瞬間的擔心,
全是畫家在不知道真相時生出的猜測,
送行的日子很快到了,
九姨,納美的父親,
納美,納美的哥哥,
原兵衛和畫家一起坐上平底荷船,
前往集天車站,
原兵衛在一旁照看行李,
老人坐在船中,
納美和畫家靠近船尾,
九姨則同哥哥坐在前面,
船離開村莊後,
水流緩慢,
兩岸有柳樹,地矮草烏和盛開的白桃,
遠處傳來織布機有節奏的響聲,
偶爾還有女人的歌聲越過水麪,
春天仍舊安靜,
彷彿這只是一次普通出行,
可船上所有人都知道,
九姨要去的地方,
有槍炮和死亡,
河岸上的人照常釣魚勞作,
沒有誰知道這條小船,
正送走一個可能回不來的青年,
畫家原本最喜歡這種互不相干的距離,
可當九姨沉默地坐在船頭時,
她第一次覺得
不知道別人的命運,
有時並不等於輕鬆,
納美問九姨喜歡不喜歡打仗,
九姨說,沒有真正上過戰場,
誰也不知道,
那裏當然會有痛苦,
也許也會有讓人興奮的時候,
納美又問,
收到短刀以後是不是更想去打仗了,
九姨只含糊地點了點頭,
納美不肯說一句溫和的送別話,
她甚至對九姨說,
既然去了,就死在那裏,
不要活着回來丟臉,
老人趕緊打斷她,
說活着凱旋同樣是爲國家盡力,
她還說,
自己打算再活幾年,
等九姨回來,
大家總還有見面的機會,
老人說得輕鬆,
聲音卻越到後面越低,
若把那句話繼續說下去,
恐怕就要變成眼淚,
九姨沒有回答,
只把臉轉向河岸,
一個正在垂釣的陌生人,
抬頭同他對視了一眼,
又低頭去看自己的浮標,
那人不知道船上這個年輕人正要去哪裏,
也不知道他們可能再也見不到他,
船行到半路,
納美忽然讓畫家替她畫一幅像,
畫家說,
自己確實想畫,
可她的臉還少了一點東西,
納美問,
少了什麼?
畫家沒有說,
她已經在靜止邊想明白,
少的是聯繫,
可這種表情不能靠命令做出來,
她必須被某件真實的事情喚醒,
河船漸漸進入小鎮,
岸邊開始出現酒館,
木材廠和人力車,
山中的鳥聲被車輪和人聲蓋住,
衆人下船,
不醒來到集天車站,
畫家一看見鐵軌和蒸汽機車,
便覺得自己又被拖回了現實世界,
在她眼裏,
火車把幾百個人塞進同一排車廂,
用同一種速度運往同一個方向,
根本不問每個人願不願意,
也不管他們各自要離開什麼,
九一的車票早已買好,
站鈴響起,
衆人穿過檢票口來到站臺,
黑色機車吐着濃煙溼來,
白色蒸汽貼着鐵軌翻滾,
幾節木製車廂在他們面前停下,
老人望着九一,
只說了一句,
終於到了分別的時候,
九一向衆人低頭告別,
那美依就用近乎冷酷的口氣叫她死在外面,
哥哥卻只顧確認行李有沒有送上車,
九一登上車廂,
站在窗口內看着他們,
車門一扇兼一扇關閉,
每關上一扇,
站臺上的人與車中的人
便像被隔到更遠的世界,
站臺上沒有人放聲哭喊,
援兵衛守着已經卸下的行李,
哥哥仍保持着平靜,
那美的父親則像還有許多話想說,
卻一句也找不出來,
九一隔着車窗望着這些送行的人,
同樣沒有開口,
六尺左右的距離,
明明伸手可見,
列車一旦啓動,
卻會立刻變成山村
與戰地之間無法跨越的遠路,
畫家站在旁邊,
終於不能再把這場分別
只看成構圖中的幾個人影,
老人不由自主地走進窗口,
九一一把頭探出來,
卻沒有再說什麼,
列車先是輕輕一震,
隨後車輪開始轉動,
九一的臉沿着站臺,
緩慢一遠,
越來越小,
老人,那美,
哥哥袁兵衛和畫家都站在原地,
看着一節又一節車廂從面前經過,
就在最後一節三等車廂
駛到眼前時,
另一個男人從窗口探出頭來,
他帶着那點已經褪色的褐色氈帽
滿臉雜亂鬍鬚,
正是那天在山坡上
向那美要錢的窮困男人,
也是那美已經離異的前夫,
那美完全沒有料到
他也在這列車上,
前夫也沒有料到
會在站臺看見他,
兩個人隔着一棟的車窗
忽然對上目光,
沒有人來得及說話,
車輪仍舊向前,
男人的臉很快便從窗口外消失,
只留下黑煙和蒸汽向後散開,
那美正在原地
久久望着列車離開的方向,
他臉上慣常的譏笑,
挑釁和故作輕鬆都不見了,
那一瞬間,
一種畫家從未見過的哀憐浮了出來,
畫家不知道他心裏究竟想起了什麼,
只知道這份哀憐是在前夫的臉
從車窗消失時出現的,
列車沒有停,
前夫也沒有回來,
那美甚至來不及叫他一聲,
畫家終於看見了自己一直等待的表情,
那不是盛裝,
不是美貌,
也不是近池邊被夕陽照亮的姿態,
而是一個人在猝不及防時流露出的哀憐,
他輕輕拍了拍那美的肩,
小聲說,
就是這個,
有了這個表情,
就能畫了,
列車已經遠去,
黑煙正沿着鐵軌慢慢散去,
九一將被帶往戰地,
從此生死不明,
那美的前夫也隨車離開,
他能否在滿洲謀生,
同樣無人知道,
那美仍站在吉田車站的站臺上,
望着鐵軌盡頭,
他以後的生活也沒有答案,
畫家還站在他身邊,
沒有在畫布上完成一幅肖像,
可就在他回不過神來的這一刻,
那幅遲遲無法落筆的畫,
終於在他的心裏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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