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清風全集 壺井榮《二十四隻眼睛》:9.1分反戰神作!當國家陷入瘋狂,普通人的善良一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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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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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聽書沒壞處
大家好,這裏是紙上清風
今天讀的是胡錦榮1952年問世的《二十四隻眼睛》
這是一部廣爲人知的日本反戰文學經典
一位女教師剛到海村
卻因洋裝和自行車惹來了議論
面對十二個陌生的孩子
她能站穩講臺嗎?
今天我們就從她剛到任的那個春天說起
故事發生在1928年4月
日本瀨戶內海邊的甲村
村子只有一百多戶人家
擠在一道狹長海峽的盡頭
去對岸可以坐小船
走陸路卻得沿着海灣繞很遠
村裏的孩子先在分校讀書
到了五年級
才每天走五公里山路
到本村的學校上課
4月4日新學年開始了
走在山路上的大孩子聽說
分校又要來一位年輕女教師
便商量着
怎樣逗逗這個新來的老師
誰知道那天她坐船進村
又坐船回去了
第二天早晨孩子們還在路上嘀咕
一輛自行車已經從彎道那頭輕快地駛來
騎車的是個穿洋裝的小個子姑娘
她衝孩子們笑着道了早安
轉眼便從他們身邊過去了
幾個男孩連準備好的玩笑都沒來得及說
女孩們倒羨慕起來
要是自己也能騎車,這條路該多好走
村口的人也沒見過這樣的女教師
不到一會兒穿洋裝騎自行車的消息就傳遍了村子
這位新老師叫大石久子
住在海灣對岸的一本松村
和母親一起生活
她受過正規的師範教育
到了分校才發現
這裏只有她和一位年長的男教師
對方不大搭理她
村裏人也把她看作愛出風頭的姑娘
她想和孩子說說話
圍着自行車的孩子卻一下子散開了
上課的木梆響了
大石老師才從這份尷尬中回過神來
她拍着手
讓新生跟着節奏踏步
慢慢走進教室
她這一班有十二個一年級孩子
五個男孩
七個女孩
坐定以後
他拿着名冊走下講臺
先叫了坐在前排的小個子男孩積極
積極從來沒被人這樣鄭重地叫過名字
一緊張
答應的話
卡在了喉嚨裏
老師正要再問
後排一個大個子男孩搶着喊
說他在
老師朝發聲的孩子走去
周圍頓時笑開了
這才弄清,搶着回答的是仁太
真正的積極還站在前排
不知道該怎麼辦
接下來,聰明的男孩逐一回答得清清楚楚
聲音小的幾次剛吸了口氣
仁太又搶着爆出同學的外號
大石老師只好笑着提醒
讓被點到的人自己回答
輪到女孩木匠家的松江認真應聲
家裏開料理店的馬斯諾卻答得像在招呼客人
老師忍住笑,教他換一種說法
一張名冊還沒念完,一堂課便過去了
大石老師記住了那些名字
也開始認得每個名字後面的孩子
誰害羞?誰愛插嘴?誰總有說不完的話?
放學的路上,大孩子給他編了個外號
明明姓大石,個子卻那麼小
於是喊他小石老師
他聽明白以後,自己也笑了,還按響車鈴
向他們道別,此後孩子們越來越願意圍着他
唱歌課還沒開始,他就在教室裏彈風琴
等木棒一響,再換成行進的曲調
孩子們的腳步也跟着輕快起來
村裏大人仍覺得他不夠穩重
孩子卻漸漸習慣了這位會帶着他們唱歌
也會被他們逗笑的老師
夏末,一場大風暴襲擊了甲村
海浪越過石牆,把石塊衝到路上
有人家屋頂壞了,有人家的牆塌了
大石老師來到村裏,看見大家忙着修房
便帶孩子們清理道路
他們抱起搬得動的石頭,往路邊的海灘上扔
大一點的就兩個人一起推
幹活時,馬斯諾說
仁太家的牆也倒了
連壁櫥裏面都看得見
大石老師聽到壁櫥
想起了仁太的一次課堂回答
他問天皇住在哪裏
仁太一本正經地說
住在學校的壁櫥裏
原來學校把天皇的照片鎖在那裏
仁太把照片和真人當成了一回事
想到孩子當時的神情
大石老師忍不住笑出了聲
偏偏雜貨店老闆娘看見了
氣沖沖地過來責問
村裏遭了這麼大的災
有什麼可笑的
大石老師想解釋
對方卻不肯聽
他只得帶着孩子離開
一邊走
一邊悄悄掉眼淚
到了海灘
他領着孩子們唱歌
心裏的委屈才慢慢散去
唱完以後
大家四處跑着玩
他站起來拍拍裙子上的沙
準備帶孩子回去
剛往後退了一步
就掉進了沙坑
那是孩子們挖的陷坑
有人還在笑
發現老師倒在地上,遲遲起不來
笑聲便全停了
老師輕輕解開鞋釦
碰了碰右腳踝
痛得又躺了下去
班上安靜的女孩
早苗先哭了起來
其他孩子這才慌忙去找男老師
大人趕來把她送上小船
到對岸求醫
她的腳傷
讓她再也沒法騎車上班
只能回一本松養着
分校裏唱歌課也落到了男老師身上
他不擅長彈風琴,只好晚上請妻子陪着練
終於能彈出來了,他又一本正經地向孩子
解釋歌曲裏報效國家的意思
孩子們聽不懂,只覺得從前
隨着琴聲跑進教室的那種快活沒有了
老師一直不來,他們越來越想去看看他
一天放學後,班上最愛打聽消息的女孩小賀提議
大家一起去老師家,隔著海能望見一本松
可繞過去究竟多遠,誰也說不清
仁泰坐車經過那裏,便拿自己當時吃的點心作證
還沒吃完一個就已經到了
孩子們聽著,覺得那一定不算遠
最遲疑的是餘家的女孩秦江
她在家是大姐,一回去就得背弟弟妹妹
若向家裏請假,多半不讓走
大家商量後,索性瞞著大人出發
仁泰裝了幾口袋炒蠶豆,沿路分給同伴
十二個孩子想著老師見到他們會多高興
起初還走得很有精神
可沿著海灣走下去
一個彎道
接著一個彎道
一本松始終沒到
沒有吃午飯的秦江先撐不住
蹲在路邊哭了
家境寬裕的美卓子和另一個女孩
也跟著掉淚
別的孩子停下來
看著他們
誰也說不出安慰的話
剛才還覺得近的地方
現在連回頭都覺得太遠
這時,
一輛公共汽車從後面駛來,
孩子們讓到路邊,
忽然看見車窗裡有張熟悉的臉
是大師老師,
剛才還走不動的孩子一下子追了上去
邊跑邊喊,
車在前面停住,
老師拄著柺杖下車,
望著這群滿身疲倦的小學生,
忙問他們怎麼來了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說,
要來看老師,
沒想到路這麼遠
他們又問他的腳還疼不疼
還要走多久才能到家?
大師老師笑著,
眼淚卻往下流
原來,
他們已經快到了
他把孩子帶回家,母親看見一下來了12張小嘴
趕緊生火買東西,忙著煮麵
孩子們吃上了帶豆腐皮的烏冬麵,
有人吃完一碗,又添了一碗
大師老師捨不得讓他們立刻走,
便請附近的攝影師來,在一本松下拍張合影
他拄着柺杖,十二個孩子圍在身邊
大多數人沒照過相,站得渾身僵硬
膽小得幾次還把眼睛閉上了
拍完照片,天色已經不早
老師擔心各家的大人着急
便安排孩子坐船回去
自己站在岸邊送他們
村裏果然已經派人四處尋找
誰也沒想到,這群一年級孩子
竟繞着海灣走到了老師家
後來,一小包一小包的米和豆送到一本松
那是各家湊出來的探病心意
收到慰問品和照片
大師老師更盼着腳上快些好
校長來探望時
卻帶來了另一項安排
他不用再去甲村了
傷好以後調到本校
路近些也好照顧身體
母親聽了很感激
大師老師卻遲遲沒道謝
他答應過孩子們
還會回去教他們
他請求暫緩調動
等腳完全好了再回分校
可接任的老師已經定下
校長也問他
眼下不能騎車
怎麼天天走那條路?
他找不到辦法
只好接受安排
過些時候
他乘船回到甲村
孩子們見到他
以爲等待終於結束了
高興地圍過來
大師老師只能告訴他們,自己是來告別的
以後要在本校上課
剛纔熱鬧的人群慢慢安靜下來
他和孩子約好,還會來看他們
孩子便把這個約定牢牢記住
送他上船時,馬斯諾帶頭唱起大家熟悉的歌
船越走越遠,仁泰還在岸上大聲提醒:
老師,你答應過的
大師老師一直望着岸邊
起初還能分清一個個孩子
後來只剩下小小的人影
船伕和他說起這個
出了名難相處的村子
他卻說:
熟悉以後才知道,大家都是好人
從此,他在本校教書
賈村的孩子則留在分校
跟着接任的老師繼續上課
四年過去了
當年的一年級孩子
大多升上了五年級
終於可以沿着夾角的山路
走到大石老師所在的本校
進校之前
他們聽說老師結婚了
擔心他會像以前的女教師一樣離職
到了校門口,卻看見他從辦公室窗口向他們招手
他把孩子們領到一旁,挨個看過去,笑他們長高了
自己這個小石老師快要被超過了
孩子們又問他現在該姓什麼?
原來丈夫入贅大石家
他仍舊姓大石,也沒有離開學校
大家這才放心
圍着他,把村裏這幾年的事一股腦說了出來
人群裏少了最愛搶話的人泰
大石老師問起來才知道他留級了
還得在分校重讀四年級
有孩子拿這件事逗笑
他卻笑不出來
那個總是嗓門最大
身體也最高的孩子
這回要和自己的弟弟一起讀書
上課鈴響後
他還惦記着獨自留下的人態
到了午休
他想再問問情況
卻先看見松江一個人靠在牆邊
木匠家的日子不寬裕
松江帶着父親的大飯盒
被同伴取笑
便躲開了
老師把他叫到身旁
他又高興起來
說母親剛生了一個妹妹
還答應等身體好了
就給自己買新飯盒
盒蓋上要有百合花
老師聽他說
還可以由他給妹妹起名字
便和他商量
要不要叫百合江
松江越聽越歡喜
方纔因爲飯盒受的委屈也淡了
放學時
他向夥伴宣佈妹妹的名字
還特意說
這是小石老師幫著想的
孩子們沿海邊往家走
忽然看見一條小船飛快地駛過
船裡鋪著被褥
躺著個人
那是村裡送病人去鎮上的辦法
他們看不清是誰,只聚在一起猜
松江卻想起早晨母親用毛巾緊緊勒著額頭
頭痛得厲害,還叮囑他放了學不要貪玩
這個念頭一起,松江便跑了起來
到了村口,他看見自家晾著尿布,一時又放下心
再仔細看,井邊洗東西的並不是母親,而是隔壁的嬸嬸
他衝進屋,跑到母親休息的地方,牀邊卻沒有人
隔壁傳來嬰兒的哭聲
松江這才放聲喊起媽媽
母親沒能救回來
松江從那以後
再也沒到五年級教室上過課
父親必須出去做工
家裡還有弟妹
剛出生的妹妹
也離不開人照料
老師老是想起他說過的願望
買了那隻畫着百合花的飯盒
過了些日子
帶着他登門看望
松江揹着嬰兒
坐在父親旁邊
眼皮腫着
整個人都沒什麼精神
父親說着說着
就哭了
只要這個小嬰兒還需要照顧
就實在不能讓松江去學校
大師老師望着父女倆
無法再勸
只把飯盒放到松江膝上
說等能來上學了
就用它帶飯
松江點點頭
沒有像先前談起百合花時那樣高興
老師剛說盼他早些回學校
便意識到照父親剛纔的說法
這竟像是在盼嬰兒早些離開
他頓時說不下去了
飯盒已經買來,母親卻不在了
松江連每天走到教室的機會也沒有了
不久,那個小妹妹也死了
大師老師原以爲松江也許終於可以回來
可窗邊的座位仍舊空着
他寫了信,託同村的秦江帶去
等了許多天,也沒等到松江
最後,小賀和秦江帶來消息
家裏把松江送到大阪的親戚那裏去了
他不願走,臨走時哭得很傷心
漁業人家的男孩森剛正
常在教室外的小河裏捉螃蟹
有一回,他和女孩們爭論哪種螃蟹好吃
還當真帶來一籃,要請老師驗證
大師老師把這件事變成了一堂自然課
讓大家觀察,再寫作文
窗內窗外依然熱鬧
只是松江再沒坐回那個位置
這樣的課堂也漸漸難以維持
一天,學校傳來消息
一位外校教師因爲思想問題被捕
同校的一名老師也被帶去問話
大師老師提起
自己讀過那位教師編的兒童習作文集《草之石》
還選了幾篇念給學生聽
教導主任立刻追問書在哪裏
讓他拿來當着他的面投進火盆
他看着煙從紙頁上升起,沒有說話
第二天,報紙大聲譴責那位被捕的教師
他的目光卻停在一條短消息上
那位老師的學生每人湊了一隻雞蛋
送到警察那裏請他們交給關在裏面的老師
老師只是試着在課堂上問孩子
懂不懂報紙上的幾個詞
就被校長叫去
提醒他不要隨便談論
孩子們升上六年級
學校又忙起畢業前的休學旅行
行程已經選在近處
仍有不少家庭負擔不起
早苗想去
母親拿出帶珊瑚珠的舊髮簪
想賣了給她買件出門穿的洋裝
舊貨商壓低價錢
衣服沒能買成
母親便問
她願不願意穿改小的和服去
早苗不想顯得和別人不一樣
又捨不得這次旅行
母親讓他在旅行和以後買洋裝之間選一個
她含着眼淚怎麼也說不出口
看見母親也快哭了她才決定不去了
向學校報的理由是感冒
老師不知道家裏這一番爲難
清晨船上滿是興奮的學生
他卻惦記著缺席的早苗
這一天大家坐火車到秦平
登石街再往烏島高松去
他一路發冷沒什麼食慾
仍給沒來的孩子
買了明信片
到了傍晚
他把學生交給同行的老師
想去吃一碗熱烏冬麵
走進碼頭附近的小街
他聽見飯鋪裡一個女孩高聲喊著客人的點單
那聲音讓他停住了腳
店門口站著的姑娘
穿紅圍裙
梳著大人樣式的頭髮
再看那雙眼睛
他終於認出來
松江
女孩往後退了一步
隨後哭了
大師老師一直以為
他在大阪親戚家
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
他攬著松江的肩想帶到門外問問
女掌櫃卻急忙跟出來問他為什麼把人帶走
松江說這是自己的老師
掌櫃這才客氣起來,招呼他進去坐
坐下以後,掌櫃一直說話
松江卻站在旁邊沉默着
幾個學生已經找到門口,船也快來了
大師老師只好告辭,連面都沒顧上吃
他記住店名,回去以後給松江寫信
卻始終沒有迴音,信究竟到了沒有?
松江又爲什麼沒回?他都不知道
這趟旅行以後,大師老師的身體一直不好
她懷孕了,吃不下飯只好在家休養
一天,早苗進來,明信片說同學們都盼他回來
他拿給母親看,說這孩子成績很好,也想當教師
只是太安靜,不知道以後站上講臺敢不敢開口?
母親提醒他,他自己小時候不也是這樣?
他又想起其他孩子的去向
秦江功課也好,卻已經和母親說定
讀完六年級就回家做飯,讓妹妹接着上學
他答應了這件事,家裏才讓他參加修學旅行
大師老師想去幫着求情,秦江卻說已經約好了
他只盼將來還能學針線,再出去掙錢
另一個學生傅世子,出身村裏的舊日大戶
如今家裏債臺高築,連房子也保不住
他沒有辦法給自己安排前程
小賀倒早有主意
將來要做助產士
馬斯諾想繼續讀女校學唱歌
家裡卻認為料理店的女兒
用不著走那條路所以不同意
男孩們說起將來
聲音就響亮得多
曾剛正的哥哥在軍中升的職
他也想做軍人,覺得拿軍餉比打魚強
米店家的竹一
準備繼續升學將來爭取當軍官
不能輸給銅板
大師老師問他們
難道做漁民開米店不好嗎
孩子反問他是不是不喜歡軍人
他承認自己更喜歡他們做漁民做米商
因為捨不得他們死
孩子覺得他膽小他也不爭辯
這樣幾句話傳出去教導主任又來警告
說已經有人懷疑他的思想了
他躺在家中想到自己教了這麼些年
男孩們卻爭著要去打仗
越來越覺得教不下去
他對母親說想辭職丈夫靠航海謀生
越來越頻繁的防空演習
已經讓他擔心他的安全
他不願自己的孩子還沒出生
就要面對失去父親的危險
母親知道勸不住他
等到新學年開始
大師老師便站在全校學生面前
和大家告別
這一回他不是調笑
而是真正離開了教職
臨走前他去看繼續讀書的早苗和小賀
聽說富士子一家已經帶着鋪蓋
鍋碗搬往兵庫
他更覺得這些孩子正在一個個離散
他祝早苗做個好老師
也提醒小賀當助產師以後
別再隨便議論別人家的事
小賀反過來祝她做個好母親
惹得她笑出了聲
她把當年在一本松拍的合影拿出來
分給眼前的學生
隔天竹一和吉吉又到家裏來看她
她陪兩人走去車站
說了一路各自的打算
送走孩子課堂上的日子才真正停了下來
往後她要在家裏迎接自己的孩子出生了
離開學校以後
大石老師先後有了三個孩子
大兒子叫大吉
小兒子叫病木
最小的女兒叫巴金
早苗後來真的當了教師
小賀也做了助產士
兩人來看他時
常給孩子帶些東西
漸漸的點心難買了
禮物換成了紙筆和紗布
戰爭讓日子越來越緊
等到大吉該入學
九子到鎮上買書包
在車站遇見一個認識他父親的老人
兩人正說着話
一輛滿載年輕男子的汽車停下來
今天鎮上要做徵兵檢查
他正望着下車的人
忽然有人用熟悉的大嗓門喊他
小石老師
仁太已經長成高大的青年
他後面基吉竹一森岡正吉次
也一個接一個的下了車
五個男生又齊了
竹一在東京讀大學
森岡正在神戶的造船廠工作
吉次留在村裏做工
大宇仁太幫父親經營肥皂生意
衣服口音都變了
面對老師時
愛說話的和靦腆的卻還是從前的樣子
九子抬着頭看他們才真切地意識到
這些孩子已經到了要當兵的年紀
他請大家有空去家裏坐坐
目送他們往檢查的地方走
身旁的老人壓低聲音
惋惜這些笑着的年輕人
將被送到槍口前
他不敢大聲說還把雙手往背後一攏
示意說錯話就會被抓
回到一本松
大吉已經等他許久
新書包一到手他就揹着跑回家
喊外婆來看又領着弟弟妹妹唱軍歌
轉圈九子剛見過那五個青年
聽到歌聲忍不住叫住大吉
孩子不明白母親爲什麼不高興
她伸手攬住他另兩個孩子也撲來
她便把三個孩子一起抱住
此後舊學生陸續從軍消息漸漸斷了
九子的丈夫原本在船上工作
船也被徵作軍用他連他正在什麼海域都不知道
有一次丈夫因病回家休養
新的登船命令又追了來
大吉和弟妹
還覺得父親出征是榮耀
興奮地鬧着
母親卻已經紅了眼睛
父親把三個孩子抱在一起
囑咐他們好好長大
將來照顧母親和外婆
他沒有說自己一定能回來
孩子們只顧高興
不懂一個病人也得重新上船意味着什麼
後來,陣亡通知送到了家
大吉終於哭了
九子摟着他的肩
反覆說他們得撐住
隨後送來的
還有一塊標着陣亡字樣的門牌
連釘子都附好了
九子把他看了又看
收進火盆旁的抽屜
不肯掛出去
大吉卻仍覺得
這是一份應當讓人看見的榮譽
趁母親不在
把牌子釘到了門口
九子回來看見他
只能在門前站住
他還得照料臥病的母親
給三個孩子找吃的
住在海邊
魚也不容易買到
老人需要的米和食物
都得設法去換
母親一天天衰弱
終於也去世了
從前能和他一起做家務
照顧孩子的人不在了
丈夫也回不來
家中的事只剩他一個人支撐
1945年8月戰爭結束
大吉從學校聽完廣播回來
因戰敗而垂頭喪氣
九子卻告訴他
至少今後不會再有人戰死
活着的人可以回來了
孩子還不能接受
母親只好提醒他
他們的父親已經死去
不能因爲別人也失去親人
就覺得這種事理所當然
戰爭結束了,孩子們仍吃不飽
村裏的果子往往等不到成熟就被摘走
小女兒八斤瞞着家人
和別的孩子吃了尚未熟透的青柿
隨後患上急性腸道疾病
一夜之間去世了
同吃的孩子還在
只有八斤沒能活下來
村裏又缺醫生又缺藥
停戰並沒有立刻改變這些日子
給妹妹送別時
大吉拿出來了以前
捨不得借給她的結婚玩具
想放進她手裏
可能雙手已經不能接住
並木也拿出藏着的彩紙
折了許多東西放到妹妹身旁
短短一年多,他們失去了父親外婆和妹妹
原來六口人的家,只剩母子三人
九子明顯消瘦了頭髮也白了許多
大吉看他彎下腰,覺得母親忽然像個老人
開始擔心他也會倒下
從那以後,他主動去領佩吉和弟弟上山拾柴
並木也搶着打水
父親臨走時說的照顧母親
終於變成了他們每天在做的事
母子三人的生活還要繼續
已經當了教師的早苗
便去替老師爭取一份工作
校長嫌他年紀大了
早苗再三請求才爭取到甲村分校的臨時教職
待遇和身份都不理想
隨時可能被替換
早苗覺得委屈了老師
九子聽說是甲村卻笑了
他還記得當年孩子們要他答應回去
工作有了,路還是那條長路
自行車卻買不起了
九子想帶兩個兒子搬到甲村
大吉主動提出,由他划船送母親過去,放學再接回來
母親擔心他的手會磨破,還會耽誤上學
他卻不敢退讓,遇上風浪大的日子就讓母親走陸路
天好時由他來送
1946年4月4日,大吉搖着櫓,把母親送向海岬
她穿着用丈夫舊衣改成的深藍勞動褲,頭髮隨意攏在後面
已經不是當年騎自行車的姑娘了
小船靠岸,她囑咐大吉快些回去
自己穿過好奇的孩子
走進那座18年前第一次任教的學校
校舍更舊了許多,窗玻璃已經破損
孩子們揹着舊布改成的書包
帶着簡陋的課本,坐到她面前
老師重新拿起名冊
先告訴大家,叫到名字
就大聲答應這一次
一年級只有十個孩子
點名時,一個叫真琴的小女孩
讓她想起當年的秦江
問起來,原來是秦江的妹妹
可女孩已經記不得早早死去的姐姐了
班上還有梅佐子的女兒聖子
看著這些面孔
大石老師忍不住又留意起一個叫千里的女孩
那雙黑眼睛太像舊日的秦江
下課以後她問千里秦江是她什麼人
女孩說是媽媽
人在大阪身上的新洋裝就是媽媽寄來的
大石老師望著她沒再往下問
曾經盼著秦江回來上課如今坐進教室的
卻已經是秦江的女兒
她走到操場邊
背著孩子擦眼鏡
孩子們不懂老師為什麼總哭
悄悄給她起了個外號
叫愛哭鬼老師
這些陌生的小臉每天圍在身邊
她卻常常會由一個姓氏
一句話
想起從前的學生
過了兩天
她在海邊等大吉來接
碰見特意來看她的梅佐子
過去那個小女孩
如今已經是母親
請老師多照顧自己的女兒
美佐子的丈夫還沒從軍中回來
她也在等待
兩人說起當年探病拍照
又談到始終沒有確切消息的富士子
話聲漸漸低了下去
談到積極
大師老師又紅了眼睛
早苗已經告訴過他
那個最初點名時緊張得答不出話的孩子
雙眼失明
退伍回到了貧窮的家裏
他一度絕望
覺得自己不如死去
後來總算找到一位按摩師
肯收他做學徒
他纔有了重新謀生的辦法
美佐子卻說看不見了
這樣活着還不如死了
大師老師立刻打斷他
他已經在想辦法生活
做同學的怎麼能這麼說
美佐子忙拿積極自己的話解釋
老師仍不肯接受
一個人走投無路時說出的喪氣話
不能讓同學也跟着判定
他就不該活下來
大吉已經來了,身旁還有幾個孩子圍着聽
老師望見後面的公共墓地
便讓兒子等一等
請梅佐子陪他去看看
秦江的墓上木牌已經歪了
那個每天幫家裏照顧弟妹
盼着學針線的姑娘
22歲就死了
老師把歪倒的木牌扶起來
抱在胸前
梅佐子默默添上水
再往前是三塊還很新的陣亡木牌
元太
竹一
森剛正
那年在車站圍着他說話的五個青年
三個人已經死去
一個失去了雙眼
只剩幾個還能像從前一樣生活
他和梅佐子採來蒲公英和野芹菜
放到學生的墓前
大吉還在岸邊等着
母親祭拜完纔下去和他一道回家
5月初
梅佐子的女兒帶來一封信
邀請老師到本村的料理店聚一聚
慶祝他重新教書
信是早苗寫的
還數著梅佐子和馬斯諾的名字
九子已經答應兩個兒子
那天要給巴金做一次紀念
在一起出門走走
他不能把孩子的盼望一口取消
便回家和他們商量
最後母子三人決定一起走到本村
兩個男孩帶著吃的上山遊玩
母親去赴約
孩子怕玩完以後找不到他
他便告訴他們
可以到料理店下方的海灘等著
自己會從二樓向他們招手
到了岔路
兩個兒子往山上跑去
九子繼續向海邊走
還沒走到店前
早苗和梅佐子便迎上來了
這家料理店叫水月樓
如今由馬斯諾經營
門口小賀吉次和戴著黑眼鏡的姬姬
已經等在那裡
老師看見姬姬心頭一緊
旁邊一個女人卻撲上來
抱住她的肩哭了起來
大師老師認出了松江
馬斯諾寄信把她請來了
松江一邊哭一邊說
若再錯過這一次以後也許永遠都回不到同學中間
她覺得自己這些年的生活不夠體面
見老師也抬不起頭
老師只連聲說能來就好
馬斯諾在旁邊勸
這又不是松江一個人的老師
別只顧抱著
多上樓去
大師老師牽起姬姬的手
陪他走上樓梯
屋裡朝著海
雲間已經透出陽光
小河剛說景色真好
看到姬姬
話便停住了
馬斯諾趕忙招呼落座
讓松江和姬姬坐在老師兩邊
七個舊學生
加上老師重新圍坐在一起
房間一角擺著當年一本松下的合影
松江先湊過來
謝謝老師如今又聚千里
接着說自己從沒忘記老師
那隻飯盒還好好留着
暫時逃空襲,別的東西可以丟
他也要把飯盒帶進防空洞
今天來聚會還用它裝了米
老師一時沒想起來
輕聲問是哪隻飯盒
松江驚訝地望着他
轉身跑下樓很快拿着空盒子回來
當着同學的面舉起來
盒蓋上的百合花又到了老師眼前
那是他在松江母親去世以後
買來送到家裏的
馬斯諾故意叫起來說老師偏心只給松江買禮物
大家便笑,老師卻想起五年級那張空着的座位
松江從來沒有用這隻盒子裝着午飯回到學校
卻一直留到了今天連自己的女兒想要他也捨不得給
飯菜陸續端來,幾次拿出自己帶的米
馬斯諾說他已經送了魚不必再出米了
松江忙着端菜斟酒,小賀在旁邊照料積極吃東西
掃視看看大家
笑說到了這種地方
最派不上用場的
老師
老師和梅佐子也跟著笑
屋裏慢慢熱鬧起來
吉吉一直端端正正坐著
大師老師勸她放鬆些
她說
過去在當鋪做學徒
已經做慣了
離開學校這麼多年
如今又得從頭學按摩
肯收她的那位師傅
是馬斯諾費了許多心思找到的
她已經住了進去
開始學手藝
大家仍顧忌她的眼睛
連角落裏的照片也不敢拿來談
馬斯諾借著酒意
勸她別因為別人同情
就丟了生活的勁頭
吉吉反倒笑著告訴大家
不必這樣小心
失明也好照片也好
都可以敞開來說
合影這才從一個人手裡
傳到另一個人手裡
輪到小赫他自然地把它遞給吉吉
告訴他就是一本松那張
吉吉接過來,把臉轉向照片
幾次見他那樣認真
忍不住問:是不是還能看見一點
吉吉笑着搖頭
他已經完全看不見
可這張照片裏的每個人
他都記得
他伸出手指說:
中間是老師
前面依次是自己
竹一
和仁太
旁邊是馬斯諾
還有富士子
說到松江
他連他當年雙手握在一起
露出一根小指的樣子
都能講出來
他的手指一點一點移動
指的位置卻總偏開一些
吉次望着照片,不知該怎樣應聲
大師老師已經接了過去
儘量用明快的聲音
一遍遍說:
對,是這樣
他硬着眼淚順着臉頰往下流
其他人都安靜了
早苗站起身
欄杆旁馬斯諾閉着眼睛
唱起當年六年級演出時獨唱過的歌
早苗走過去
一把抱住他的後背
哭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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