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清風全集 樋口一葉《濁流》:曾登上日本五千日圓紙鈔的女作家,寫下讓人百年難忘的命運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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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概述
AI 生成這是一個關於明治時期日本酒館酌婦阿麗與其複雜情感糾葛的悲劇故事。阿麗以活潑掩飾內心的孤寂與家庭創傷,在與新客傑成的溫情陪伴中,仍無法擺脫與前任情人元七之間造成的毀滅性影響。最終,阿麗與元七雙雙死亡,留下關於情愛、階級與宿命的無盡議論。
多聽書沒壞處
大家好,這裏是紙上清風
今天讀的是《通口一夜》的卓流
1895年首次發表
是他流傳至今的代表作
一個陪客喝酒的年輕女子
攬下陌生客人
沒想到對方偏要問清她不願提的身世
她爲什麼總把真心話藏在玩笑後面
這件事要從一家小酒館的門前說起
故事發生在明治年間的日本
一處叫做新開的街區裏
夏天的傍晚
菊之井酒館門前
一個女人正攔着熟客,不肯讓人過去
她是店裏陪客喝酒的阿高
眼看那男人踩着木屐走來
趕緊喊他進屋坐坐
男人一面陪笑
一面說自己要去洗澡,回來再說
阿高追問了幾句,還是沒把人留住
只好朝着他的背影咂咂嘴
抱怨男人一娶妻,連老相好都不認了
聽見這番抱怨,旁邊一個年輕女子笑着勸她
不必着急,舊情總還有重新熱起來的時候
這女子叫阿麗,是菊之井最受歡迎的酌婦
靠陪客飲酒說笑謀生
她剛洗過頭髮,梳着高高的髮髻
穿一件大花浴衣,拿着長煙管,坐得很隨意
阿高白粉塗得厚,眉毛也仔細描過
阿麗卻只在井邊略施脂粉
白淨的臉上並不需要更多裝飾
阿高看着她那副不着急的樣子
更覺得自己運氣不好
阿麗能把客人招進來,她可沒有這樣的本事
少一個熟客,就少一份生意
說着,她坐到門邊
用木屐後跟一下下磕着地面
手裏的扇子只管朝腳邊扇
他們身後是一座門面不寬的兩層木屋
屋檐下掛着燈
門口擺着鹽堆,架上排着酒瓶
廚房裏不斷傳來扇炭火的聲音
女掌櫃能做些鍋菜蒸蛋
門外便端端正正掛着料理的招牌
不過,常來這條街的人都明白
橘之井招攬客人
靠的遠不止飯菜
撐起這家店生意的
正是阿麗
她年紀最輕
卻不怎麼肯低聲下氣地討好人
有的同伴嫌她任性
真正相處起來
又發現她有意想不到的溫柔
連女人也願意和她親近
附近的店家
提起菊之井
總要連帶提起她
羨慕這家店
得了個好姑娘
等門前暫時沒人經過
阿高把話轉到了阿力身上
他提起一個叫元氣的老客人
這人從前和阿力相好
如今落魄了阿力卻不肯再理他
阿高覺得既然從前有過情分何必斷得這樣乾淨
不如寫封信託來店裏跑腿的小夥子送去把人叫來見一面
阿高說了許多阿力始終低着頭專心擦他的煙管
直到菸斗擦乾淨他才吸了
一口磕掉菸灰又點上煙遞給阿高
他請同伴別在店門口說這些
然而聽見還以爲菊之井的阿力
有個做苦工的情人
從前的事他說早就忘了
連元氣這個名字
都不願再想起來
話說到這裏,正有幾個熟客從門前經過
阿麗站起身,揚聲招呼
問他們是不是把自己的店忘了?
那幾個人笑着拐進來
走廊上很快響起腳步聲
樓上有人叫酒
廚房應聲問要什麼下酒菜
三味線也彈了起來
阿高還沒勸成的事
就這樣被一屋子的熱鬧壓了下去
這樣的熱鬧也不是天天都有
此前有一個雨天,店裏冷冷清清
阿麗望見門外經過一個戴圓頂硬禮帽的男人
約莫三十歲,便趕緊跑出去拉住他的衣袖
他盤算着,這樣的天氣再放走一個,恐怕就沒人肯上門了
那男人禁不住他拉扯,跟着進了店
阿麗把人領上二樓,安排在一間六張榻榻米大小的客房裏
這一回沒有三味線伴奏,兩人安靜地說話
客人先問她的名字年紀
接着問起家裏是什麼出身
阿麗不肯照實回答
問她是不是武士家的女兒
她含糊過去
再問是不是平民
她又讓對方猜
客人索性笑着問:
難道還是貴族家的小姐?
阿麗立刻接住
說:那就這樣想好了
今天有貴族小姐親手斟酒
請她好好領情
她一面說
一面把杯裏的酒倒得滿滿的
客人笑她不講斟酒規矩
問這是哪一家的流派?
他答得很快
這是阿麗自家的規矩
最要緊的一條就是不喜歡的人
他不給倒酒
客人被逗得來了興致
越發想知道他從前的經歷
每追問一步
阿麗便拿一個玩笑擋回去
他把自己的打算說得大得嚇人
彷彿還想爭天下
等對方認真問他
是不是因爲丈夫
或者因爲父母才做了這一行
他的語氣才漸漸低下來
他說
父母很早就去世了
如今自己能依靠的
只剩這一雙手腳
他沒有嫁過人,也並非沒人肯娶
只是他喜歡的對方不願意
願意要他的,他又不喜歡
客人不相信他沒有可以相伴的人
他便解釋,往來的男人不少
情書誓言也聽過許多
可一到了真要做主的時候
有的怕主人,有的聽父母的話
便不再回頭看他了
人家不回頭,阿力也不願追上去拉住衣袖,求著不讓走
他說,來往的人不少,能託付一輩子的,一個也沒有
說完,他不願再往下談,拍手叫同伴上來
要把氣氛重新熱鬧起來
阿高進屋後,果然三言兩語就把客人逗笑了
客人問阿力喜歡誰?阿高偏說,還沒請教眼前這位先生的姓名
大家又猜起他的職業,官員貴族,什麼玩笑都開
客人拿出錢包,說猜中的有賞
阿力卻索性把錢包拿過去
替他分齊了賞錢
阿高起初還勸他別太過分
客人靠著柱子看,竟沒有阻止
反倒說,都由他安排
阿力便把錢分給同伴
留出店裡的帳,眾人又向客人問了一聲
見他確實不介意,這才笑著收下
錢分了出去,客人問阿力
怎麼沒見他給自己留一份?
阿力從腰帶間取出一張名片
原來他早已悄悄收下了這個
他說自己要的是這件東西
客人便向他討一張照片做交換
阿力約他下回星期六再來
兩人可以一起去照相
到了告辭的時候
阿力沒有強留
只替他披上外衣
拿著帽子跟到樓下
女掌櫃和同伴們都出來送客
連聲道謝
直到他坐上叫來的車離開
眾人回過頭又圍著阿力道謝
這一場雨天的冷清
那位被阿力留下名片的新客人
名叫
傑成 朝之助
他沒有固定職業,也沒有妻兒
自稱是個愛玩的人
待人卻時常顯出誠懇
從那以後
傑成一星期要來兩三回
阿力也漸漸盼著見他
三天不來便會寫信過去
同伴們看出了這份親近
半是羨慕半是打趣
說傑成人長得好出手又大方
將來準會出息
等阿力做了太太
可不能再像現在這樣作眉作相
還拿大茶杯喝酒
阿力不肯認輸
回嘴說真到了坐馬車來的一天
得先把門前那些松動的鉤板修好
免得車都停不穩
眾人笑著鬧著也有人提起元旗
說他若知道了不知會怎樣
阿力並沒有因此改掉喝酒的習慣
同伴拿著事向傑成告狀
傑成認真勸他少喝
他卻說自己正是靠這點酒勁
才能把生意做下去
要是連酒也不許喝了
他坐在這裡恐怕再也熱鬧不起來
傑成聽後沒有繼續勸
又一個有月亮的晚上
樓下來了幾位工廠裡的客人
敲着碗,唱得正起勁
姑娘們大多圍在下面
二樓的小房裏只剩傑昌和阿麗
傑昌躺得舒舒服服和他搭話
阿麗卻心不在焉
答一句停一會兒
像有別的事情佔着心
傑昌以爲他又頭痛了
阿麗說不是是老毛病犯了
問他究竟什麼毛病
他又說不算病
只是一到這種時候就會想起許多事情
傑昌想聽明白,他卻連父母的事過去的經歷都不肯往下說
只叫他別問,聽了也不會有什麼意思
這時一位同伴端着杯盤上來,俯身在阿麗耳邊說了
幾句話要他到樓下去一趟
阿麗立刻拒絕,託同伴替自己推掉
就說樓上的客人醉了,眼下不能離開
同伴再問,她仍不改口,手裏只把玩着彈三味線用的撥子
傑昌聽出了幾分,笑着說
不必顧忌,他該見的人就去見
甚至可以請上樓來
他讓到一邊便是
阿麗這才認真告訴他
樓下來的就是從前的老客元七
元七從前開被褥店
在街坊間也有些體面
可為了來這裡和他相好
把家業都耗光了
如今他帶著妻子和孩子
擠在菜店後面的一間小屋裡
他說元七都到了這個地步
還是不時來找他
自己不肯見
是因為只要見了面就難免又添麻煩
不碰面反倒好些
至於元七會不會恨他他已經想過
別人願意把他說成鬼說成蛇也只好由著他們
說著阿力放下缽子深深往街上看
傑成問看見人沒有
他說大概已經走了
傑成又問起他從前怎麼會喜歡元七
他把話帶回自己說自己大概就是容易動情
如今連做夢都常夢見傑成
可那些夢並不叫人歡喜
有時夢見他娶了妻
有時夢見他忽然不再來
醒來時枕邊已經濕了
阿力羨慕阿高能倒頭就睡
他自己忙得再累一躺下眼睛反倒清醒
許多事情一件件冒出來
白天在人前越熱鬧,客人越覺得他沒有煩惱
還有人說,他準是不知道仇是什麼滋味
他勸阿力把話說出來
若討厭這份生計,總該說清究竟爲什麼還要做
阿力承認自己早就想講給他聽
可今夜還是不行
他站起身,走到外邊的廊檐
片刻後,又叫傑成過來
拉他在身旁坐下
月光下
街上來往的人
看得很清楚
阿力指着水果鋪前
一個正在買桃子的小男孩
那是元妻年幼的兒子
叫太極
孩子不過四歲左右
卻已經知道把他叫做鬼
阿力揚起臉,長長嘆了口氣
問傑成,自己看起來
真有那麼壞嗎
阿力說的那個孩子
住在新開街盡頭的後巷
菜店和理髮鋪之間
只留着一條窄窄的通道
下雨時幾乎撐不開傘
腳下的勾板有的還缺了一塊
穿過兩排相連的長屋
到了垃圾堆旁
纔是元氣一家現在的住處
屋子的門框已經朽了
雨戶關不嚴
背後倒還有一點空地
用稀疏的竹籬圍出一角
種著紫蘇花草和豆藤
元氣的妻子阿初
就在這間屋裡
趕著手上接來的活
他還不到三十
窮困和操勞
卻使他顯得老了許多
身上的浴衣洗得發白
磨損的布
前後換過
袖頭也細細補過
阿初做的是藤編鞋面的活
夏天正是活多的時候
他捨不得停手
把劈好的藤條吊在頭頂
伸手就能取到
省下反覆拾取的功夫
天氣熱得滿身是汗
他仍低頭趕着
只盼着多做出一些
多掙一點錢
等天色暗了,他才發現兒子還沒有回來
丈夫也不見人影
阿初收起活計,從爐下撥出火
放進小火盆拿到窄窄的廊邊
蓋上撿來的杉樹葉,俯身吹了幾口
夜慢慢升起來,蚊子在屋檐下嗡嗡亂飛
他一面燻蚊子,一面等着門外的動靜
不久,巷子裏的溝板響了
太吉在門前大聲叫母親,說自己回來了
還把父親帶回來了
阿初趕緊讓孩子進屋,埋怨他回來太晚
害自己擔心,他跑去寺院那邊的山上
元七跟在兒子後頭,沒精打采地進來
妻子見了,先問他今天是不是熱壞了
阿初早已燒好洗澡水,便勸丈夫先衝一衝汗,再來吃飯
太吉聽見能洗澡,立刻去解衣帶
他趕緊叫孩子等等,把盆安在竈間兌好水
試過冷熱,放下擦身的布巾,又催丈夫領孩子過去
元七這才慢吞吞地起身
站到狹窄的竈間裏
他又想起從前開店的日子
那時候怎麼也不會想到
自己有一天會住進這種地方
替做土工的人推車
回家和孩子擠在這裏洗澡
他越想越難受
半天沒動
直到太吉催他搓背
妻子又在旁邊說
蚊子多別站太久
他纔回過神
父子洗過
阿初拿出洗乾淨的舊浴衣
給丈夫換上
隨後端來一張掉漆
桌腳也不穩的舊時扇
她特意做了丈夫愛吃的冷豆腐
上面放著清香的紫蘇
太吉也沒閒著
從臺上搬下飯桶
費勁地挪過來
要幫母親擺飯
元妻看著兒子
把他叫到自己身旁
摸了摸他的頭
拿起筷子
可是飯進了嘴裡
沒什麼滋味
喉嚨也像堵著
吃不下去
沒吃多少
他就放下碗
說不吃了
阿初擔心
他做力氣活撐不住
問是太累還是身體不舒服
他只說沒有什麼不舒服
就是不想吃
妻子看著他的樣子
漸漸明白
丈夫多半又在想著阿力
她說
現在他們家已不是從前的光景
就算菊之井的酒菜再好
也不能總放在心上
在她看來
那裡做的是生意
有錢便有人招呼
沒錢便受冷落
把這件事想明白
比怨恨人家更有用
怕丈夫聽不進去
阿初又提起別處一個夥計
為了酒館裡的女人挪用了錢
後來想靠賭博補窟窿
反而越陷越深
最後偷刀入獄
那個女人卻照樣過日子
她不是要元氣追着別人的過錯不放
只求她拿定主意
重新做工
積攢一點本錢
丈夫若也倒下了
自己和孩子
便真要流落街頭
阿初說着
又請丈夫看看兒子
剛纔還興沖沖搬飯桶的太吉
這時也放下了碗筷
一會兒看看父親
一會兒看看母親
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元氣望見孩子
心裏也責怪自己
有這樣一個兒子
怎麼還忘不掉阿麗?
他不願承認妻子說中了
只叫他別再提那個名字
說一提起來
自己就想起過去做錯的事
更抬不起頭
至於吃不下飯
想必只是身體不太舒服
叫他不必擔心
好好給孩子吃飯就是了
說完
元氣側身躺下
拿扇子
在胸前一下下扇着
阿初準備好的飯菜
還擺在旁邊
聞煙在狹窄的屋裏緩緩散開
阿初怨恨的那些女人
此時也在各家的店裏
過着祭祀祖先的盂蘭盆節
街坊把他們叫做白鬼
彷彿厚厚的脂粉底下
誰都沒有真心
可有的女人
正盼着相好的男人收收心
給自己一個家
她連替男人洗衣補褲子的日子
都想過許多回
還有的女人
看見街上穿新衣
拿着零花錢的孩子
便想起自己在外做學徒的兒子
孩子盼母親做個正經營生
這位母親試過糊火柴盒
又養不活自己
想去別人家幹粗活
身體也吃不消
最後仍會到這樣的店裡
如今見到別人家的孩子過節
他只怕自己的兒子知道母親的處境
會抬不起頭
7月16日入夜
菊之井也坐滿了客人
樓下幾個男人聚在一起唱曲
調子已經跑遠,興致卻很高
輪番催阿麗也唱一段
阿麗起初照例逗大家開心
說心上人就在這一席之中
惹得眾人叫好
隨後彈起三味線
唱到了《戲水上的獨木橋》
那幾句唱詞
說的是想渡過去又害怕
可不渡又過不去
唱到這裡阿麗忽然停了
把三味線放下,說自己失陪片刻
客人們不肯放人,追問他去哪裡
他只請阿高和同伴替自己招呼
說一會兒就回來,便快步出了走廊
穿上木屐,鑽進斜對面昏暗的橫巷
出了店門,他只想走得越遠越好
最好走到沒有說話聲沒有響動
連心裏也不再想事的地方
阿力靠在路邊一棵樹上
耳邊仍繞着剛纔的唱詞
他想到父親,又想到祖父
覺得自己身上也揹着他們未能瞭解的苦處
想找另一條路,卻不知道能往哪裏去
站了一會兒,阿力又責怪自己
平白跑到這裏,究竟要做什麼?
既然想不出辦法,不如仍做菊之井的阿力
他離開樹邊,打算往回走
又繞進擺滿夜攤的小街
想借人多熱鬧散散心
可走進人群,阿力仍覺得四周離自己很遠
迎面擦肩的人
彷彿站在遠處,說笑聲聽着也隔了一層
連有人家夫妻爭吵,門前圍起許多人
他經過時都沒心思看一眼
他開始害怕自己這樣恍惚下去會出事
正想停住,肩上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有人在身後叫他
阿力回過頭,認出叫他的人是傑成
他這纔想起自己明明約過他
16日一定要來,剛纔卻忘得一乾二淨
傑成見他慌張,笑着責怪說
約了人,怎麼自己不等著?
阿力說剛纔想事情想出了神
叫他儘管責怪,回去再解釋
伸手便把他拉進人群,往菊之井走
倆人到了門口,樓下那些客人還沒有散
聽見阿力回來,又嚷著要他過去
說哪有丟下客人自己走開的道理?
阿力沒有停,把傑昇直接領上二樓
託人下去解釋,說自己頭痛要歇一會
眼下實在不能陪酒
傑昇擔心樓下的人生氣,他卻顧不上,反而催著給自己送酒
他先告訴傑昇,今夜心情很不好
想痛快喝一點,請他不要阻攔
若真喝醉了就反他照顧,傑昇問究竟出了什麼事
他說正想講給他聽,酒一來
他便拿過大茶杯,接連喝下幾杯
喝過酒,阿力望著傑昇
覺得今夜連他平常說話的神態,都分外叫人願意親近
傑昇看他出神,又問是不是和誰起了衝突?
阿力這才解釋,並沒有什麼天大的新鮮事
平日的口角也不值得這樣煩心
他這份時常發作的苦悶根子還在自己身上
他請傑昇先明白,自己做這一行
並不是個從未沾過污泥的人
每天有人來,他就得陪笑
要說喜歡,要說想念,不能把客人一個個推開
偏有些人把這些話當真,真想娶她回去
她也曾想過,哪怕只住一間小屋
守着一個丈夫過日子
可想過之後,仍做不到
傑成聽着
阿力又把話說得更進了一步
他說自己確實喜歡她
一天見不到也會惦記
可若他當真要她做妻子
他又不知道願不願意
遠遠惦念着很好
真要嫁過去,卻又不願意
他知道這樣說,別人只會當他輕浮
可連他自己也說不清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說到這裏,阿力眼裏泛起淚
提到了父親,說自家祖孫三代
彷彿一代也沒能活成原本想要的樣子
傑成順勢問他父親從前做什麼
他才把那些一直不肯講的家事說了出來
阿力的祖父是個讀書人
出身貧寒,從少年時候便存着志向
一直用功到六十多歲
後來寫出書稿,卻不許刊印
他想不通,竟絕食而死
這些事都是阿麗小時候聽父親講的
父親提起祖父,總說他耗去了一生
到頭來落得被人笑話
如今連名字都沒多少人記得
說起父親自己
他三歲時從廊邊摔下
傷了一條腿,此後行動不便
也不願多往人群裏去
便在家做金屬飾件
阿麗一直覺得父親手藝很好
可他性子高傲,不會同人應酬
肯照顧生意的人也少
一家三口的日子,常常連吃飯都成問題
阿麗記得最清楚的是七歲那年的一個冬天
天氣很冷,一家人卻都只穿着舊的單薄御衣
父親靠着柱子,仍在琢磨手上的細工
母親在破損的竈上架着一口破鍋,叫他去買米
他提起家裏綠醬用的小籃子,手裏攥着幾枚零錢,出了門
去的時候,阿麗還很高興一路跑到米店,把米買好了
等往家走,冷風透過薄衣服,凍得手腳都不聽使喚
他經過一段鋪着構板的路
木板上結了薄冰
腳下一滑
身體站不住
手裏的籃子也脫了手
買來的米一下灑了出來
那地方偏偏少了一塊溝板
白米順着缺口落進下面的污水溝裏
阿麗趕緊往下看
溝水裹着髒泥
掉下去的米已經沒法撿了
他看了又看
仍找不出一點辦法
從這裏走回家並沒有多遠
可阿麗不敢回去
他雖只有七歲,也知道家裏缺米
更知道父母拿出那幾枚錢並不容易
母親正等着他回來下鍋
自己卻要提着空籃子
說米全掉進溝裏了
他站在那裏哭
沒有人來問他出了什麼事
也沒有人替他重新買一份米
孩子遲遲不回來
母親擔心
終於找了出來
阿麗這纔跟着母親回家
他原先不知道該怎樣開口
進門後才發現
母親不責罵父親也不責罵
一家三口就那麼靜著
屋裡時不時響起一聲嘆息
他聽著比捱打還難受
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最後是父親開了口
今天就餓一天吧
阿力到如今還記得那句話
他能講清米怎樣掉進溝裡
能講清母親怎樣來找自己
卻講不清那時候站在家裡
面對父母的滋味
話到這裡阿力再說不下去
把紅手帕緊緊按在臉上
咬住一角許久沒有出聲
結成陪他坐著屋裡靜下來
只有蚊子嗡嗡地響
等他重新抬頭臉上還留著淚痕
嘴邊卻勉強帶了點笑
心想結成賠不是
怕這些話掃了他的興
又問要不要叫人上來
熱鬧一點
結成沒有讓他岔開
接著問他父親後來怎樣
阿麗說,後來母親患肺結核去世
連母親的一週年都沒到,父親也死了
父母一先一後離開,她再沒有家裏人可以依靠
若父親能活到現在,也不過五十歲
他仍相信父親是個出色的手藝人,只可惜
那身本事並沒能讓一家人過上好日子
說到一家人始終沒能出頭,結成忽然問他
他自己是不是也想出人頭地?
阿麗一怔,說:像她這樣的處境
哪敢指望嫁給有錢人,一步登天
結成卻說:不必瞞他,有什麼打算,儘管放開手去做
阿麗請他別這樣鼓動自己,又低下頭不說話了
等樓下的人終於散去,店裏開始關門
結成才發覺已經這麼晚,起身要走,阿麗不肯讓他離開
原來他早已叫人把他的行李藏了起來
這一夜,結成便留在菊之井,臨街的雨戶一扇扇關上
縫隙裏透出的燈光也漸漸熄了
屋檐下只聽得巡夜警察走過的靴聲
這幾天住在後巷的元妻
也被盆節勾起了往事
她口頭上說不願再提阿麗
心裏卻總浮起去年的情景
上一年的盆節
她和阿麗還做了同樣花樣的浴衣
一起去藏縣參拜
如今那段日子過去了
她躺在破屋裏
連出去做工的精神也提不起來
妻子阿初催她,她只覺得耳邊吵,叫她閉嘴
阿初說,不說話也不能憑空把日子過下去
若真是病了,該吃藥吃藥,該請醫生請醫生
可若只是心裏轉不過來,總得拿出一點力氣
元妻聽煩了,反倒叫她去買酒
說喝一點,也許就能散散心
阿初哪有錢買酒?他從早忙到晚,最多也只能掙食物錢
一家三口連米湯都難喝飽
已經過節了,孩子連一個糰子都沒吃上
祭祖的供桌也置辦不起
只能點一盞燈向祖先賠罪
她問丈夫,家裏爲什麼落到今天?
難道還不清楚?
就算不顧自己
總也該想想兒子的以後
元妻仍不回答
躺在那裏,只偶爾嘆氣
阿初望着她,更覺得心酸
兩人做了十年夫妻
也有了孩子
家道敗落後
他一直咬着牙撐着
連鄰里間的來往
都變得難堪
別人家逢節分送點心
偏偏跳過他們這一戶
說是怕他們回不起禮
別讓窮人家為難
那些話
阿初不知道該領情
還是該難過
他每天留在巷子裡
見誰都得留意對方的臉色
丈夫卻只顧著想著阿力
連白天做夢
也會念起那個名字
阿初越想越委屈
眼裡含著淚
已經說不出更多勸告
天黑下來阿初點了燈,燻起文煙往門外望
這時太吉抱著一個大紙袋跑回來
笑著叫母親說自己得了好東西
阿初一看是街上點心店賣的長崎蛋糕便問孩子
這麼好的點心是誰給的,有沒有好好道謝
太吉說自己鞠過躬也道了謝,這是菊之井的鬼姐姐給的
阿初的臉色立刻變了,他追問那女人還說了
什麼,怎麼會給她買東西
太吉不明白母親為什麼生氣
只照實講自己在熱鬧的街上玩
阿力和一個不認識的男人一起走來
說要給他買點心
他起初說不要
阿力還是把他抱去店裏買了這一袋
孩子說完看看母親
遲疑着問這東西不能吃嗎
阿初聽了卻越發氣惱
他認定阿力是有意把點心送到家裏
接着兒子再來勾動丈夫的心
他數落太極
說他從前的衣服從前的家
都叫這個鬼姐姐弄沒了
怎麼還敢收人家的東西
太極還抱着紙袋
阿初已經等不下去
一把奪過朝屋後的空地扔去
紙袋破了蛋糕滾出來
有的越過竹籬落進水溝裏
元七看見這一幕
猛地坐起來大聲喊妻子的名字
他說熟人給孩子買點心
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孩子收下又有什麼錯
阿初罵孩子分明是在借題罵他
還把父親的壞話說給兒子聽
他甚至衝妻子說
阿力是鬼你就是魔王
阿初還想分辨元妻
已經要他出去
他說自己就算做苦工
也仍是他的丈夫
不必把一個看不順眼的人留在家裡
阿初哭著解釋
他是心疼這個家才說那些不中聽的話
若真嫌日子窮
早就走了怎麼會撐到現在
元妻卻抓住這句話
說他既然過夠了
沒有她自己和兒子也不至於當乞丐
若她不走那就由她帶孩子出去
反正這間小屋也沒什麼可惜
阿初這才問明白她是不是真的要休了自己
元妻回答得乾脆正是如此
聽到丈夫動了真格阿初只好低頭認錯
她說自己不該扔點心不該罵阿力往後再也不提那些話
只求別把她趕出去
她沒有父母也沒有兄弟姐妹
並沒有一處能回去的孃家
他把雙手撐在地上一面哭
一面求丈夫看在孩子的份上讓他留下
元妻只說不能留便轉過身面朝著牆不肯再聽
阿初求了又求終於看出丈夫沒有迴心轉意的意思
她想連一家人的吃飯都顧不上
兒子再留在她身邊,將來還不知會受什麼苦
她於是把太極叫到身旁,問他願意跟父親還是跟母親
太極說願意跟母親,父親什麼也不給他買
阿初又問母親到哪裏,他是不是都肯去
孩子很爽快地答應了
他還不明白這並不是出去玩一趟
阿初告訴丈夫,兒子要跟自己走
她不能把孩子留給他
元琦仍揹着身,說孩子也不要了
家和東西也不要了,隨他怎麼辦
阿初聽見這話,便翻開壁櫥
取出一塊小包袱布
把太極的寢衣肚兜和腰帶收在一起
包袱收好,她還沒有立刻走
又請丈夫再想想,她現在並沒喝醉
這些話不能推說是酒後的胡言
就算家裏再窮,孩子有父母一同照顧
也總好過只剩一個
她說了這些,元琦仍不回頭
阿初只能提起那包孩子的衣物
帶太極走出門
丈夫沒有叫住她,反而催她快走
做了十年的夫妻,就這樣分開了
阿初帶着太極究竟去了哪裏
此後沒有更多消息
盆節又過去幾天
街上的節燈還帶着一點餘影
新開街便擡出了兩口棺材
一口放在轎子裏運走
另一口有人抬着
其中那頂轎子
是從菊之井的一處竹屋裏
悄悄出來的
死去的是阿麗和元七
見到送棺的人經過
街坊們壓低聲音紛紛議論
有人替阿麗惋惜
說她實在命不好
被這樣一個男人纏上
最後連命都丟了
另有人卻不贊同說兩人應當是商量好的
已經有人見過出事那天的傍晚
他們在寺院的山上站着說話
照後一種說法阿麗畢竟也迷戀過元七
到了最後或許還是被舊情和情分逼住
答應和他一起死
可立刻又有人反駁說看見兩個人交談
並不能證明阿麗情願送命
反駁的人說阿麗可能是在
從澡堂回來的路上遇見元七
不好馬上把他甩開
才一邊走一邊說話
更要緊的是他身上的傷,背後中了刀
臉頰和脖頸也有傷痕,在他們看來
那分明像是他要逃走,才被人從後面傷到
並不是兩人安安靜靜約好赴死
傳聞中的元七則是剖腹而死
同樣,一些談論的人說完阿力的傷
又稱讚起元七,覺得從前開被褥店時
也沒看出這個男人有這樣的膽量
如今竟死得很像樣
還有人連兩人的死都不大在意
算起了菊之井損失多少生意
阿力原有一位闊氣的客人來往
店家靠他掙能掙錢
現在一下失掉這個姑娘
可不是虧大了
關於傑成後來怎樣
也沒有更多消息
街坊的話傳來傳去
誰也沒能把兩人最後相見
最後死去的經過說清楚
阿力和元七已經死了
他們是不是真的約好一道赴死
卻始終沒有一個確切的答案
後來,街坊間又傳起了人魂的說法
據說有人曾在夜裡看見一道拖著長痕的微光
從寺院所在的那座小山上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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