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集沉靜式聽完整本《紅樓夢》 睡前共讀曹雪芹的《紅樓夢》，第25集：薛寶釵一語系良緣—— 寶釵的 “不爭” 最可怕

睡前聽完一本書,我是夜半書生,今天我們共讀的是《紅樓夢》,接下來的五十個夜晚將與大家共同沉靜時聽完,整本《紅樓夢》每晚一集,今晚是第25集,黃金鷹巧結梅花落,寶釵的不爭最可怕,上一集咱們說了玉串兒送連夜羹的事, 一碗湯,一句話,一聲吃的笑,把金串兒那條人命留下的冰茶子化開了那麼一丁點,玉串兒端着空碗走了,可鷹兒還留在怡紅院裏,寶釵約好了要她留下來打駱子,駱子是什麼呢? 就是用絲線編的中國結,系在扇子、玉佩、漢金子上做裝飾的,寶釵捱打後趴在牀上養傷,閒得發慌,早前就要求鷹兒抽空來替她打幾條,今天她陪着玉串兒送湯來,正好趁這個機會留下來動手,習人搬了一張小桌子放在炕檐上,又拿了一個小凳子讓鷹兒坐, 她打開隨身帶來的小包袱,裏面是各色的絲線,金黃色、銀紅色、松花色、蔥綠色、石青色,裝了滿滿一匣子,寶釵趴在枕頭上,歪着腦袋看她擺弄那些絲線,來了興趣,一樣一樣問她,那金線是怎麼個配法,銀線又是怎麼個配法, 鷹兒是個手巧話也多的丫頭,一邊理線一邊打,金線要配黑珠線才壓得住,銀線要配大紅纔好看,松花色配淺綠最雅緻。 她嘴上說着,手上不停,幾根絲線在她指尖繞來繞去,眨眼就起了一個頭,寶釵又問她都會打什麼烙子,鷹兒抬起頭,眼睛亮亮的,掰着手指頭數,一炷香,朝天瞪,向眼快,方聖、連環、梅花、柳葉。 她一口氣報了一長串名字,又補了一句,還有嶄新梅花的,那個最費功夫,也最好看,寶釵越聽越高興,你先替我打幾根嶄新梅花的,鷹兒明嘴笑,二爺不嫌棄我手笨就罷了。 兩個人正說着,寶釵隨口問了一句,寶姐姐這幾日怎麼沒來,鷹兒正在挑釁的手頓了一下,聲音輕了幾分,寶姑娘,有幾樣世人都沒有的好處呢?寶釵一聽來了精神,什麼好處,你倒說說。 鷹兒張了張嘴,正要往下說,就在這時候,簾子一掀,外面有人笑着進來,誰在說我的好處呢?我可不疑,是寶釵,穿着一件密合色的棉襖,手裏搖着一把團扇,臉上帶着笑,眼睛卻先往鷹兒臉上掃了一下。 鷹兒立刻低下頭,手裏的線繞得更快了,不再接剛纔的話頭,寶玉笑着招呼,寶姐姐,快來,鷹兒正說要打駱子呢,你幫我們長長眼,看打什麼花樣好。 寶釵在牀邊的凳子上坐下,低頭看鷹兒手裏已經開始編的那一小節,問了一句,打什麼駱子,寶玉道,還沒定呢,你先看看用什麼顏色好看。 寶釵讓鷹兒把線匣子端到面前來,一樣一樣擰過,又比了比顏色,然後說了一句,你這裏頭花樣倒不少,倒不如打個駱子把玉落上,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語氣也自然得很,像是隨口提的一個小建議,寶玉的荷包扇墜都配着駱子。 那塊天天掛在脖子上的通明寶玉反倒還光禿禿的,打個駱子也合理,可這句話的分量在場的人心裏都顛得出來,那塊玉是寶玉落草實現來的,是賈府的命根子,也是金玉良緣裏最核心的那一半。 寶釵自己的金鎖上刻着不離不棄,芳寧永繼,和玉上的莫失莫忘,仙壽恆昌,恰好是一對,金玉良緣四個字從第八集開始就一直懸在賈府上空,人人都知道,但誰都不當着寶玉的面提,可寶釵這一句,把玉落上,等於用最輕的語氣說出了最重的話。 玉還在,鎖也在,它們天生是一對,他說的是把玉落上,玉是寶玉的命根子,落上是記住,拴住,他說的越輕越顯得無心,越無心越讓人沒法防備,寶玉哪懂這些,他只覺得這個主意好,好就用大紅的打,洗清。 寶釵搖搖頭,大紅的太燕,明晃晃地掛在脖子上,反倒搶了玉的風頭,用黑珠線配一點金線,壓得住顏色,又襯得玉更透,他說話的時候語氣極品,像真的只是在說顏色搭配,可他每一句都在替那塊玉做主,就像那塊玉天然就該由他來定奪一樣。 寶玉連聲硬朗,又催嬰兒趕緊動手,嬰兒低頭理線,不再說話,黑珠線夾着金線,一圈一圈地繞,慢慢地有了形狀,寶釵坐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見老子已經起了個頭,便起身走了,他來的時候沒有大張旗鼓,走的時候也沒有拖泥帶水, 他只是路過坐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話,然後就走了,可他走了之後,嬰兒手裏的線還在繼續繞着那塊玉,等老子打好了,系在玉上,掛在寶玉胸前,每天低頭都看得見,每看一次就想起寶釵說過的每一個字,那條黑珠金線的老子從此再也沒有從通靈寶玉上換下來過。 這集叫黃金鷹巧結梅花落,可真正的主角不是嬰兒,也不是那根老子,是寶釵,他沒有說一句我和寶玉是一對,沒有提金鎖,沒有提和尚的話,他只是坐在那裏看着嬰兒打老子,然後隨口說了一句把玉落上,那一句話輕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可他落下去的地方是所有人心裏那根最敏感的弦,他從不爭,可他的每一句話都在悄悄地把棋子往前推一步,這就是寶釵的可怕之處,他讓你覺得一切都是你自己決定的,可你回頭一看,路早就被他鋪好了,待遇的愛恨全寫在眉眼間,心事直白外露。 寶釵的不爭不搶全藏在細碎的日常裏,你回過神的時候,那個結已經記上了,記得牢牢的,再也解不開了。 下一集,大觀園裏發生了一件大事,探春牽頭要起施捨,黛玉、寶釵、李丸、寶玉幾個人聚在秋爽齋,又是取號又是定規矩又是獻玉,好不熱鬧,大觀園裏最有意思的日子就是從這回開始的。 今晚的夜很長,故事還沒完,明晚同一時間,咱們聊聊大觀園裏的第一次施捨,晚安,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