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無遺讀《莊子》 言語的偏著【《莊子·雜篇·徐無鬼》全文其四】

雜片《徐無鬼》前面已講了爲君者的偏拙 也講了士農工商這些爲刑者的偏拙 接下來莊子便是借惠子來講爲嚴者的偏拙 總段故事較長 且在字詞語義上有很多疑難點 下面一句句細說 莊子曰 射者非前期而中尉之善射 天下皆異也 可惡 惠子曰 可惡 莊子曰 天下非有公事也而各事其所至 天下皆遙也 可乎 惠子曰 可惡 莊子問說 箭射出之前沒有指明標地 射出之後無論命中何處皆算是重地 如此就將射者比作後裔一般的神射 如此可以嗎 惠子說 我認爲可以 莊子又問說 天下之人對一件事物無法形成公允的共識 人人都僅從自己偏頗的角度 用自己的以爲是當作天下公事 如此就將言者比作地窯一般的明君 如此可以嗎 惠子說 我認爲也可以 這段一些著家認爲惠子的回答是刻意 與莊子所問相反 意在彰顯惠子的好變 但並非如此 就是一張視頻最後一期的內容裏提說過 明家並非好變 如果對整本莊子裏有關惠子思想的部分 有過留心 就會記得莊子對惠子的思想有兩個 驚耀的概括 前者指 雖今日剛剛初次造訪月底 便可以說曾經來過 他仍無法嚴格證爲此人曾經來過 後者指 單獨行動的小馬居便不能說他有生他的母馬 他仍亦無法嚴格證實此馬確實有生他的母馬 所以這段莊子兩問惠子 又是在指出惠子違言的兩點偏着 其一隻解釋不預測 無從證僞 其二以偏概全 而就這第一點 只解釋不預測 以至於無從證僞 非唯獨惠子如此 常人更是如此 早知道怪不得 此類的話語時時不絕於耳 解釋時雄才大略預測之語焉不詳 事實結果一出 人人皆似先知 這是莊子寫出的第一處違言者的偏着 而第二問裏的以偏概全 還待後文繼續刻畫 莊子曰 然則如墨揚餅似 與夫子爲伍 果孰是也 或者若魯聚者也 莊子接着說 若是如此也可以的話 儒家墨家道家的揚珠 明家的子餅 似者 與先生你湊成了工商絕職與武銀 彼此的以爲是均不相同 究竟誰的以爲是纔是天下事呢 還是說天下公事該如一如句所言呢 如墨揚餅中的揚指揚珠 而揚珠學派雖勉強被歸爲了道家 但其定位是一個介於老子莊子 這類精益道家 與張魯張教 這類教義道教之間的世俗學派 其哲學思辨不足 但於常人來講 內容叫精益道家更爲討喜 因此世俗的傳播環境好 故戰國時期有了天下之言 不歸揚則歸墨的現象 如墨揚餅中的餅 指自子餅的公孫龍 其身爲惠子的後生 雖共屬明家 以和同易離兼白的角度去認識世界 但與惠子在具體問題上的態度也不盡相同 如墨揚餅以儒爲先 而墨家又脫胎於儒家 道中揚朱學派又與墨家學派二分天下 莊子之學與揚朱同屬道家 卻與之不盡相同 惠子之學與子餅同屬明家 卻與之不盡相同 從而有了如墨揚餅四 與夫子爲五 而這個五在後面 對魯聚之道的描述中還會提到 其弟子曰 我得夫子之道矣 吾能東竄頂而下造兵矣 魯聚曰 士之以陽昭陽矣 因昭因非吾所謂道矣 吾士子乎吾道 於是乎謂之調色 廢一於堂 廢一於室 古公公動 古爵爵動 因律統矣 復後改調以賢於五 因吾蕩也 古之二十五賢皆動 謂使一於生 而因之均矣 且若適者也 魯聚的弟子對他說 我已經習得先生您的道了 我現在可以在嚴寒之中燃起竈火 在酷暑之中化水爲冰了 魯聚說 嚴寒之中燃起竈火 不過是以陽昭陽 酷暑之中化水爲冰 不過是以因昭因 這不過是物以類聚的同性相吸 遠非我所謂的道 我用一個例子給你演示一下 我所謂的道 於是魯聚準備了兩臺音律 已經調教好了的色 一色閒置於堂屋 一色閒置於廁室 撥動其中一臺色的公音弦 遠在另一間的那臺色 公音弦也隨之而動 絕音弦亦如此 而這也不過只是音律相同的 共鳴共振 再來 魯聚將一臺色的其中一弦 改調到了一種 無法被劃歸爲任一五音的頻率 撥動這根弦 五音無論工商絕之餘 二十五絃皆隨之而動 此弦之聲並非與五音之聲本質不同 但卻能共鳴共振衆多聲音 不偏不倚 堪稱音君 天下公事是否該如魯聚所謂的 音君這樣呢 歷代名著大多認爲 莊子講魯聚之道 是以魯聚作爲一個反面例子 來向惠子闡明 爲言者皆自以爲是這一道理 聯繫上下文藝應當並非僅淺如此 而還有相當一部分主角 對以揚招揚 以音招音 鼓弓弓動 鼓絕決動 音律同義 這兩種明確的現實現象 都採用了附會成分居多的玄解 更是讓人難以信服 東竄頂而下造兵 而以揚招揚以音招音 作爲魯聚弟子以爲道的第一層境界 應是代指爲言者 在線性的二極化的語境裏 其言論無論怎樣 有悖於大環境的共識 都會有持相同極化偏向觀點的人贊同 這便是所謂極言失忠 如今所謂左派右派 鴿派鷹派云云之類 均是這種線性的二極化的語境下的分類判斷 而廢異於唐 廢異於世 鼓弓弓動 鼓絕決動 音律同義 作爲魯聚向其弟子最初展示的第二層境界 便應是雖打消掉了線性的二極化的語境 任何言論 無論怎樣五花八門 也都會有同頻共振者的贊同 這種情況下 反而是語不經人 死不休的奇言諺論更能吸引衆人目光 而這便是所謂的諺論失正 而古之二十五絃皆動 未始於於身而音之君矣 是魯聚向其弟子最終展示的第三層境界 也就是魯聚的道 便是爲言者應二五不偏視爲忠正 一音振 萬弦鳴 萬物同頻共振纔是道 言失忠正便必然偏頗 以至於只有特定受衆的感應 這就是莊子筆下爲言者第二處偏拙的第一面 以他人的認同作爲自己意義偏概全的理由 如此惠子接下來的反駁才顯得欲帖 惠子曰 今復儒墨揚餅 且方於我以辯相復以辭相振以生而未始 無非也 則兮若矣 惠子反駁說 如今儒家 墨家陽朱公孫龍四者均曾與我當面爭辯 用言辭相伏逆 用聲量相鎮壓 這終究證明不了我所言的錯誤 如此何以說天下公事該是魯聚英君那樣的 這裏便寫出了爲言者第二處偏拙的第二面 以他人的無法證僞 作爲自己以偏概全的理由 而惠子這句回答也引出了接下來 莊子從更深入的角度描寫 爲言者的第三四處偏拙 固守刻板與言語行鬥 莊子曰 其人執子於宋也 其命婚也不以完 其求行終也以束縛 亦求堂子也而未始除欲 莊子轉而借預言來說 吉國有一人將自己多餘行的孩子 安排去了四通八達的宋國 去做一個守門人 但守門人一直往往要求行體上有殘疾 他便拿來行動時會發出聲響 且笨重的行鍾束縛在自己孩子身上 他本是想爲孩子謀求廣闊的前途 而他的孩子成了執婚之後 卻再沒有走出過那片他看守的區域 這所短諭歷來衆說紛紜 原因在於其中不能確定含義的單字較多 執婚行堂都是存疑卻決定拘役的單字 所以此諭雖短也需要說說清楚 首先要確定所謂執婚一詞 是莊子對於違言者陷入某種偏拙的比喻 本意是指明明雙腿健在 卻徘徊不前多餘健行的守門人 秋水中那句趨勢不可與道者樹於教也 中的趨勢便是此類人 信仰教條 不用現實檢驗其真僞 先秦時期教制一字 最最主流的途徑便是父傳子授 所以莊子此處預言以其人侄子作爲開端 而宋國在周朝是一個有着鮮明特徵的國都 作爲三克中最興盛的一個 其國都商丘是一個文化交流 商貿交匯極其繁榮的城市 其文化商貿屬性遠超當時絕大多數城市 甚至是一些大國國都 所以有侄子於宋的情節 其命婚也不以丸則是一個巧妙的比喻 彼時婚做一種職業 往往是由形體不健全的人來擔任 正是因當時社會環境出於對堅守自道的防備 而雙腿健全卻要擔任婚職 就出現了乞求行蹤也以束縛這一怪象 束縛上行動時會發出聲響且笨重的行蹤 就可以一定程度上限制堅守自道的行爲 但這一怪象並非真實存在 只是莊子的比喻 已知的歷史文獻中沒有相關的記載 莊子用這個比喻是在說 爲言者若是直解釋不預測 又將特定受衆的贊同和他人的無法證僞 當作自己以偏概全的理由 便會陷入一種自我束縛的偏拙 即固守刻板 縱然再多的文化交流也無法讓這樣的人 捨棄自己所遵從的教條 即所謂乞求堂子也而爲使出域 堂只廣闊無邊 堂子只爲孩子謀求廣闊的前途 即侄子於宋的情結 而直婚還有另一處偏拙 便是言語行動 有一類語 復楚人既而直婚者夜半於無人之時 而與周人鬥 爲使離於塵而足以造於願也 非但如此同類之人還有其他故事 土國也有這麼一個寄居到外鄉城市的直婚 深夜無人的時候 卻與載着自己的船伕發生了爭鬥 載着自己的船還沒離開岸邊 兩人之間便已結下了心中的怨言 這處比喻是說 爲言者作爲直婚往往言大於行 以安身立命的途徑 往往是依附於爲君者爲行者 在戰國之時 便通常是君主公子的門下時刻 而君主公子便是載着直婚而行的周人 夜半於無人之時 是莊子在寓言中一常用的表達 形容潛移默化 無心無義之間 不居其位 卻堅守着自己的刻板以謀其勢 與載着自己的周人發生口角 不僅於事無補 只會徒增怨念 接下來的這一段 過往的註解都將之獨立成節 而向着莊子惠子兩人關係親密的方向去解釋 但從文藝上來說 這是莊子筆下最後 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爲言者的篇著 莊子頌葬過惠子之墓 故謂從者曰 引人惡漫其鼻端若盈益 使將士拙之 將士運筋成風 聽而拙之 盡惡而鼻不傷 引人力不失容 頌元君文之 照將士曰 嘗試爲寡人惟之 將士曰 臣則嘗能拙之 雖然臣之志死久矣 自夫子之死也無無以爲志矣 無無以言之矣 莊子爲惠子頌葬 走過惠子的墓 回頭對身後的從者說 引力一人鼻尖上沾到了一點白泥 只有盈益一般大小 他於是讓將士爲自己削去白泥 將士隨心揮舞起自己的小斧 以極大的力道 極快的速度替他削去了這點白泥 卻絲毫沒有傷到引人的鼻子 而引人甚至穩穩站在那裏面不改色 這件奇事傳到了頌元君的耳中 他便招來了將士 說 你試着爲我展示一下你傳聞裏的本領 將士回說 臣確實曾有能力做到 雖然如此 如今臣的定標卻已經死去多年了 自從那位先生死去之後 我沒了定標 再也無法施展這項本領了 如今惠子入土爲安 我也找不到值得交流的定標了 前面以惠子爲例 寫出了莊子認爲爲言者的四點篇主 當惠子畢竟成一家之言 爲言可以做到力不失容 以對自己的言論一貫之自有風骨 而世上更多或青澀或腐朽的爲言者 口是心非身段靈活 趨炎附勢雙重標準 對如此這樣的爲言者 便沒有浪費口耳的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