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無遺讀《莊子》 對一國之君而言，兵戎二字裏有鬼【《莊子·雜篇·徐無鬼》全文其一】

《莊子論鬼》在雜片第一的《庚桑楚》裏只做了個開頭 而雜片第二的《徐武鬼》一篇 便是《莊子》對人心中幽寐的鋪開刻畫 現行雜片片目的流行翻譯 從字意到句意上都有不少錯繪 《庚桑楚》中已經便攜了許多例 而《徐武鬼》中這種情況更是如此 文藝南轅北轍的地方比比皆是 本期的《徐武鬼見魏武侯》作爲全篇的開端 就已經被人附會到面目全非 本期內容就是逐字逐句儘可能還原它 第一段 徐武鬼因女傷見魏武侯 武侯勞之曰 先生病矣 苦於山林之勞 故乃肯見於寡人 徐武鬼曰 我則勞於君 君有何勞於我 君將營事欲長好物 則性命之情病矣 君將處事欲遷好物 則耳目病矣 我將勞君 君有何勞於我 武侯超然不對 徐武鬼在女傷的引薦下 覲見了魏武侯 魏武侯知徐武鬼原是隱居山中的得道之人 而如今求見 必然是有事拜託 所以就以上位者交金的口吻慰勞道父 我想先生您想必是病了吧 山林裏的苦日子一定不好受吧 先生您可是如我所言 才肯來見寡人一面的 徐武鬼接過魏武侯的話 順着表明了自己此次覲見的目的 徐武鬼說 若說到慰勞 我這次來見主君 正是來慰勞主君的 主君你有什麼地方好慰勞我的呢 主君你若是要滿足自己的事欲 放縱好物的滋長 則自身性命的情實必然會偏頗而不自洽 以至於由內而生病 主君你若是要棄之斷絕自己的事欲 牽引約束好物的滋長 勉強戒斷交往 則一時之間感受上的所聞所見難以適應 以至於由外而生病 正因如此 我才從山中來慰勞主君你 主君你有什麼地方好慰勞我的呢 如此一番對話 在剛愎自用的魏武侯眼中 算得上是對自己言語上的衝撞了 自然心中不悅 於是他便擺出一副超然物外的樣子 以不應答的冷落 彰顯自己的焦金之姿與不滿之態 這則預言的開頭第一句就出現了三位人物 其中魏武侯是真實存在的 戰國時期魏國的第二位國君 其事蹟接下來的文章分析裏會有進一步補充 而徐吾鬼與女商則是莊子筆下的創作 以吾鬼爲名 莊子在外篇天地裏還創作了門吾鬼 此名意指人心中坦蕩幽寐已除 以女爲姓 莊子在內篇大宗詩裏還創作了女語 女字此處並不特指性別 是一個無表意的性 而雜篇第二徐吾鬼這首句的句式 與接下來雜篇第三則陽的首句形成了對應 兩篇一陰一陽 第二段 少言徐吾鬼曰 常與君無相苟也 下之志只飽而止是利德也 中之志若是日 上之志若亡其一 無相苟又不若無相馬也 無相馬 直者重繩曲者重鉤方者重具 圓者重歸是國馬也 而未若天下馬也 天下馬有成才 若續若失若喪其一 若是者超意絕塵不知其所 吾侯大悅而笑 面對來自魏武侯一時間的冷落 徐吾鬼沒有落入與魏武侯的一期之爭 他此行的確是爲了慰勞魏武侯而來的 所以他重啓話題 安撫魏武侯的情緒說 夫君 我試着和你說說我相苟的經驗吧 最劣等的獵犬隻求果腹 與工人重養的狸貓之類相似 閒時多忙時少 中等的獵犬已經訓練到可以暫時壓制本性 像一個精練的士兵一樣 直視耀眼的陽光 最上等的獵犬則更進一步 這些獵犬似乎已經忘記了自己的本性 成爲了只爲捕獵的工具 而我象馬的經驗則更加純熟 我象馬時那些最爲標緻的馬 該直的地方直如準繩 該曲的地方彎如金鉤 該有棱角的地方如鋸齒一樣突出 該有弧度的地方如圓規一樣平滑 而這些馬只是馳騁一國疆域的國馬 在此之上還有天下馬的存在 天下馬擁有成就工業的才智 但心力似有損 本能似有失 也似乎忘記了自己的本性 變得只爲馳騁 如此這樣的馬遠超尋常 其所能達到的成就也並非常人所能想象 魏武侯聽罷 明白徐無鬼所言的天下馬 正是暗自爲魏國開疆拓土的自己 於是大悅而笑 徐無鬼的這段話 旨在順着魏武侯剛抱的心性而柔漸 這下文所謂的悅 即說教但令人心悅誠服 表達的是人事成就越多 心性越容易有失 這慰勞魏武侯的辭令 可歷代著家以及流行版的翻譯著職 大多都在往 奇物論中所謂無喪我的方向復回 認爲王其一是心性大成 而導致故事邏輯不通 前言不達後語 整體的一篇文章又被附會成了 無數個莊子講甜淡無爲的小寓言 文章講鬼的主旨便隱而不見了 第三段徐無鬼初 女商曰 先生獨何以樂無君乎 無所以樂無君者 橫樂之則以詩書 禮樂縱樂之則以金版六韜 奉是而大有功者不可爲數 而無君未嘗其恥 今先生何以無樂無君 使無君悅若此乎 徐無鬼曰 吾之告之吾向狗馬爾 魏武侯的大樂而笑 被贊後在外的女商聽到了 等到徐無鬼與魏武侯兩人交談的間隙 徐無鬼出殿休整之際 女商便好奇地問說 先生您是有什麼獨特的方法 用來樂我們的主君嗎 我所用來樂主君的方法 文修天下評則摘取詩經 依循前人經典行詩 大有見效的實力不可勝數 但主君他從未有過今日一般的大樂而笑 如今先生您是用了什麼方法 能夠讓主君他如此心悅誠服啊 徐無鬼說 我不過是告訴主君 我向狗向馬的經驗罷了 這段內容莊子自己寫明瞭 前一段的向狗馬正是徐無鬼的柔劍 並引出接下來一段對女商這類 奉經典爲閨孽 但不求聖潔 只知摘露聖賢 但斷章取義之人的暗諷 第四段女商曰若是乎 曰子不聞夫月之流人乎 去過數日見其所知而喜 去過尋月見所常見於國中者喜 几几年也見似人者而喜 不亦去人之久 似人之身乎 浮桃虛空者離調出乎生幼之境 梁未其空 聞人足因窮然而喜矣 又曠乎坤地親戚之請開其側者乎 久矣 夫莫以真人之言請開吾君之側乎 女商對徐無鬼的回答表示半信半疑 說 我真如此嗎 徐無鬼便再舉以實例回答說 你未曾聽說過流放至南越之人的故事嗎 他離開自己的故國三日五日 能一見自己的舊日相知便有喜悅之情 日天半月能一見只有一面之緣的相黨 便是有喜悅之情 一年半載能一見貌似故人之人 便已有喜悅之情了 這不正說明離開真實且鮮活的人越久 便越思念真實且鮮活的人嗎 更不必說躲避外界禍亂的人 隻身逃進深谷之中 此處僅有的路是黃鼠狼留下的壽景 路旁的雜草自一生長已有碗口般粗細 人於這樣的空谷之中行走停留 不需見得人面 只聽聞有人的族音傳來 便已有喜悅之情了 何況耳邊傳來兄弟親人的聲音呢 主君今日能大悅而笑 不過是因爲長久未能聽到 不空泛不附會不斷章取義 不食人牙慧的真人之言罷了 徐無鬼對女商的這段話 是這則預言故事中的插曲 莊子只是藉此在說 府如自古便有 而並非是主線的內容 下一段裏的情節 莊子便重敘了主旨 第五段 徐無鬼見武侯 武侯曰 先生居山林時續歷豔蔥酒 已賓寡人久矣 父親老爺 豈於敢酒肉之味也 豈寡人亦有社稷之福也 徐無鬼曰 武鬼生於貧賤 未嘗敢取食君之酒肉 將來老君也 君曰 何哉 惜勞寡人 曰 勞君之神與行 武侯曰 何謂也 徐無鬼曰 天地之羊也依 登高不可以爲長 居下不可以爲短 君獨爲萬聖之主 以苦異國之民 以羊耳目鼻口 夫神者不自徐也 夫神者好合而勿兼 夫兼 病也 故勞之 爲君所病之何也 短暫休整之後 徐無鬼重回殿中 覲見魏武侯 雖說徐無鬼的柔劍 已讓武侯大躍而笑 但武侯其實並未摸清 徐無鬼的來意 於是問說 先生您隱居山林 以象果爲主食 用蔥酒來調劑 如此這般生活 而將寡人棄之一旁 已經有些年月了吧 今時今日是年老歷衰了嗎 還是說想要嚐嚐酒肉的滋味呢 寡人的魏國終於也能有 與社稷有福的賢臣了嗎 徐無鬼回說 無鬼貧賤出身 從未膽敢取食主君的酒肉 此行是來慰勞主君的 武侯說 你具體說說 何處許你慰勞寡人 無鬼說 慰勞主君的心神與形體 武侯說 這話怎麼講 徐無鬼說 天地於衆人的集養 並無二致 須立蔥酒 亦或是酒肉 本質並無區別 位高權重 並非天生高人一等 貧賤出身 並非註定短人一分 如今主君坐擁兵車萬聖 開疆拓土 就未嘗不是苦了一國百姓 以滋養感官的事與 如此真的可以做到心安理得嗎 人的心神天生嚮往和諧 而厭惡奸邪 若心神之中存着一絲一毫的奸邪 這片陰獄必然會由內滋養出令人害病的鬼 這便是我前來慰勞主君的地方 也正是主君你心病的根源 文史者共爲一體 這裏需要補充些魏武侯的相關歷史背景 才能更好理解這則預言的文藝與哲思 東周時期春秋轉向戰國的一大事件 便是韓趙魏三家分禁 自此之後 韓趙魏三國國君被周天子承認了諸侯的身份 便有了戰國七雄的說法 而魏國的初代諸侯魏文侯魏思是一石無雙的賢君 知從孔門儒生拜學六經 禮賢下士親自登門尋訪能臣 有小學課文中置業的西門豹 有武廟名將樂毅的先祖樂陽 更有爵士的亦文亦武 文是創變法之先的李奎 武是兵家四聖孫吳韓白中的吳起 魏文侯掌權時的魏國 疆域雖不及後來武侯時期 但國力與鄙視整個周朝天下一石無兩 而賢君嫡子南賢君 魏武侯魏基在其父魏文侯去世之後 順利接掌了魏國的權柄 但僅一年李奎逝世 而因自己曾在世子時期有過一些戰功 魏武侯便自詡武略過人輕視吳起 魏後來聽信讒言 致使吳起外逃楚國買下了隱患 武侯後期 他對自己沒有賢臣助力的情況心知肚明 因此纔有了這舉 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也 而曾經的戰功也讓他養成了嗜戰的習慣 四面樹敵三進內戰 雖然依靠着父輩的基業南征北戰 擴展了魏國的疆域 但疆域之下的國力卻已經被揮霍了大半 這也是預言最後一段的背景 第六段 武侯曰 遇見先生久矣 無慾愛民而爲一眼兵豈可乎 舉武鬼曰 不可 愛民害民之時也 爲一眼兵造兵之本也 君自此爲之則待不成 凡成美物棄也 君雖爲仁義 豈且僞哉 行固造行成固有乏 遍固外戰 君亦必無聖鶴列於立橋之間 無圖計於姿談之功 無藏匿於德 無以巧勝人 無以謀勝人 無以戰勝人 夫殺人之士民 奸人之土地一樣無私 予無神者 且戰不知屬善 勝之物乎在 君若物極矣 求兄中之誠 以應天地之情而物應 夫民死以託矣 君將物乎用夫言兵哉 徐五鬼指出了 魏武侯視戰而來的心中之鬼 而魏武侯自己也已經 察覺到了國力的灰空 於是他對徐五鬼說 我很早便想接見先生您了 如今您的所言不虛 而我也有爲了一國百姓的民生 而自此才見兵戎 不謀擴張 只圖自衛的想法 這樣可以嗎 徐五鬼說 不可 愛護民生是戕害民生的開始 不謀擴張 只圖自衛而才見兵戎 則是大興軍備的根源 主君你若是出於愛護民生 或是不謀擴張 只圖自衛這樣理想化的目的 而又才見兵戎的舉措 最終結果往往事於願違 所謂天下皆知美之唯美思物矣 但凡是理想化而已有所成的美與物 都不過是事物表面的外形 主君雖以成美的人意爲目的 卻怕不是落進於有心的人爲了 如今魏國疆域遼闊 如此情形固然是之前征戰因果的造就 而這已成的情形 固然又需要有人整割帶淡 若主君此時出於對世戰的厭惡 對人意的偏美而才見兵戎 這樣的變故固然會招致外來的兵禍 彼時主君定然會缺少軍營哨塔間的陣列 沒有帷幄帳外的騎兵部族 主君既已取得如今的情形 便不該有退而只求自衛的藏匿之心 只需堅守三則 不圖以奇蹟淫巧勝於他人 不圖以陰謀詭計勝於他人 不圖以威武暴力勝於他人 便無需刻意裁減兵戎 當主君只是爲了滿足自己的事欲 而屠殺他人的兵士百姓 兼併他人的土地時 該問問此時的征戰於自己的心神與事欲 孰善孰不善 若是神者不自許也 那勝於他人自己又得到了什麼呢 勝在哪裏呢 主君你萬不可以依循自己心中的固執行事 修善本心的誠然 心神的坦然 來感應天地陰陽的運化 而不去擾動這份寧靜 百姓託付於主君的性命便免去了災厄 主君又何必用赴雁兵災 最後這段裏的劇逗 文藝意涵 歷代名著間都存在很大分歧 各位可以擇善而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