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清風全集 菊池寬《父歸》:被日本大百科全書列為「近代幕劇代表作」--血緣能不能抵掉二十年的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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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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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概述
AI 生成這是一個關於家庭背叛、苦難與原諒的深刻故事。離家二十年的父親宗太郎在落魄後試圖回歸,卻遭到長子賢一郎的激烈拒絕。賢一郎揭露了父親當年不負責任導致家人陷入絕境的慘痛往事,強調是自己承擔了父親的角色才撐起這個家。最終,在父親絕望離去後,賢一郎在矛盾中選擇原諒,但父親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多聽書沒壞處
大家好,這裏是紙上清風
今天講菊池寬1917年發表的作品
《復歸》
這部百年經典
到今天仍讓人難以輕易評判對錯
一個離家20年的父親回來了
可被他留下的孩子
已經成了撐起全家的人
這扇家門還能爲他打開嗎?
接下來,我們就從頭說起
故事發生在1907年前後
日本南海道沿海的一座小城
十月剛開始
晚上已經有了涼意
黑田一家過得節省
屋裏的房間只有六張榻榻米大小
長火盆上的水壺冒着熱氣
矮飯桌已經擺好
木櫃上放着一隻鬧鐘
快七點了
外頭一片漆黑
屋裏還有人沒有回來
黑田家的長子賢一郎今年28歲
在官署做事
他剛下班
換了家常和服
坐在屋裡看報
母親阿高在一旁做針線
賢一郎沒見到妹妹
便問她去了哪裡
母親說妹妹阿總替別人縫好的衣服要送到人家家裡去
聽說妹妹還在替人做針線,賢一郎覺得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
家裡的日子比從前好了
些他和弟弟都能掙錢不必再讓妹妹這樣辛苦
母親卻說阿總如今20歲到了要出嫁的年紀
她想在嫁人的時候多戴一兩件像樣的衣服
自己多做一點也就能多攢一點
說起妹妹的婚事,賢一郎想起前些日子有人來提親
問母親後來怎麼樣了
母親說男方催著想把婚事定下來
阿總卻不大中意,賢一郎有些不解
對方家裡不是挺有錢嗎
這樣的親事按說也算不錯了
母親並不覺得家裡有錢就一定可靠
她自己嫁到黑田家的時候
家中有土地也有公債
算起來有好幾萬元
可丈夫一旦吃喝玩樂起來
這些財產根本經不起花
說沒也就沒了
賢一郎聽到這裏沒有接話
母親提起的丈夫
正是那個已經離開他們20年的父親
母親接着說
她這一輩子已經吃夠了苦
所以給女兒找丈夫首先得看人
家底薄一點不要緊
只要男人肯踏實過日子
總比有錢卻不顧家強
賢一郎說
人好又有錢
不是更好嗎
母親覺得哪能樣樣都占上
阿種雖然長得不錯
可自家並沒有多少錢
不能想要什麼樣的親事
就有一樁什麼樣的親事
單是給女兒置辦出嫁的衣服用品
稍微準備一些就得幾百元
這筆錢賢一郎願意出
他說妹妹小時候因爲父親受過許多苦
嫁人的時候總該儘量替她辦得好一些
等兄弟倆的存款攢到一千元就拿一半給她
母親覺得用不了那麼多拿出三百元也夠了
等女兒的婚事辦完再替大兒子娶個妻子
她也就能放心了
想到三個孩子都已經長大
母親忍不住說起別人對她的勸慰
大家都說,她雖然沒遇上一個好丈夫,卻有幾個好孩子
當初丈夫一走,留下她帶着三個孩子
她真不知道往後的日子該怎麼過
賢一郎不願再往下聽,轉而問弟弟爲什麼還沒回來
母親說:弟弟今天在學校有事,可能要晚一點
又告訴她弟弟這個月的工資還要漲
賢一郎聽了說:弟弟在中學時成績那麼好
如今只做一個小學教師,心裏恐怕不大滿足
不過她也覺得,只要弟弟肯接着用功
將來還有向上的機會
不必就把自己的一輩子定在這裏
母親卻惦記着她的婚事,想把話題轉回來
賢一郎說自己不急,再過兩三年也可以
母親覺得女兒一旦出嫁,家裏還是得添個人
說着說着,她又想起丈夫剛走的那會兒
三個孩子都小,她一個人實在不知道怎麼辦
賢一郎終於打斷了她,過去的事再說也沒有用了
這時,前面的格子門打開了
賢一郎的弟弟新二郎回到家裏
他今年23歲,在小學教書
這天忙着查資料,耽誤到現在,肩膀都僵了
母親說:晚飯早就備好了,就等他們回來
賢一郎讓弟弟吃過飯,去洗個澡,鬆快鬆快
新二郎一邊換衣服,一邊問起妹妹
得知她還在外頭送衣服,他換好和服坐下來
忽然想起今天在學校聽見了一件事,便叫住哥哥
學校的校長說,他在城裏看見了一個人,很像他們的父親
母親和賢一郎聽見這句話,都驚訝地應了一聲
新二郎把校長告訴他的經過,從頭講了一遍
校長走過一條兩旁都是旅館的街道
看見前面有個六十歲上下的老人,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
校長便靠近了一些,去看那人的側臉
這一看,越發覺得眼熟
像的正是黑田家離開多年的男主人
校長和他們的父親從小就認識
還記得他右邊臉頰上有一顆痣
可眼前這個人畢竟老了許多
校長還想再確認一下
只要走近一點看清那顆痣
就可以叫出他的名字
偏偏還沒等校長靠過去
那個老人就匆匆轉進了旁邊的小巷
校長沒能看清那顆痣,也沒有叫住他
這個人究竟是誰,便沒有當場問明白
母親知道這位校長是丈夫的老朋友
兩人年輕時還一起練過長槍
照理說不至於隨便認錯,可畢竟過了二十年
新二郎說,校長也是這個意思
不能斷定,卻也很難相信
自己會把從小認識的人完全認成另一個
賢一郎,這是追問
校長到底沒有跟那個人說上話,是嗎?
新二郎說:是的
他本來想看清那顆痣再開口
母親聽完,還是覺得大概認錯了
倘若丈夫真回到了這座城
怎麼會不回自己家呢
賢一郎卻說
這個家的門檻
恐怕沒那麼容易跨進來
母親說:
她已經把丈夫當成一個死去的人了
離家20年
到現在人影都沒有
她也不知道還能怎麼想
新二郎提醒她
以前不是還有人在岡山見過父親嗎?
母親說
那也不是最近的事了
已經過去許多年
她這才把那一回傳回來的消息
重新講給兒子聽
那時候,一箇舊相識到了岡山
碰巧遇見他們的父親
他當時帶着獅子老虎之類的動物
四處巡迴表演
手頭似乎很寬裕
還把舊相識請到飯館裏
招待了一頓
問了問家裏的情況
回來的人說
他腰間掛着金錶
穿的都是綢衣
看上去很是風光
可那次見面以後
就再沒有下文
那人把丈夫的近況帶了回來
丈夫自己卻沒有回家
後來也沒再傳來什麼消息
母親重新算了算
距離那次見面也有十二三年了
新二郎聽着
覺得父親年輕時確實跟一般人不一樣
母親說
他不肯老老實實讀書
總愛往投機冒險的路上走
當年欠下那些債
也不全是吃喝玩樂花掉的
還有做生意賠進去的錢
他甚至想過把藥賣到中國去
結果也虧了
賢一郎聽得不舒服
提醒母親該吃飯了
母親這纔想起來晚飯還沒有端出來
起身去了廚房,她人已經走到那邊
聲音還從廚房傳過來說校長多半還是看錯了
丈夫若還活著如今已經是這個年紀
總該給妻兒寄張明信片,哪能連這點消息都沒有
等母親走開,賢一郎又問弟弟
校長是什麼時候看見那個人的
賢一郎說就在昨天晚上9點左右
賢一郎接著問那人穿得怎麼樣,弟弟說
據校長看衣著不大好
連件雨制外套也沒有
賢一郎應了一聲,沒有再往下問
倒是新二郎好奇起來
父親走的時候哥哥已經八歲
應該記得他的樣子
新二郎便問
哥哥記憶裡的父親究竟是什麼模樣
賢一郎說不記得了
弟弟不信
連自己都還隱隱約約留著一點印象
哥哥怎麼會全忘了
賢一郎仍說自己不記得
隨後才補了一句
從前記得
後來我拼命讓自己忘掉
謝二郎沒有接着追問
只說校長還常提起父親年輕時長得好
母親端着飯菜回來
聽到這句話
道:丈夫
從前確實是個出名的俊男子
年輕時
他曾在藩主身邊當侍從
據說有個侍女
把情詩附在筷子盒上送給他
謝二郎聽得笑了
問那人爲什麼偏偏送個筷子盒
母親講完這件舊聞又算起丈夫的年紀
今年該58了
倘若他一直安安穩穩留在家裏
如今有這幾個孩子在身邊
本可以過上清閒日子了
母親沒有接着說下去
飯菜已經擺好
母子三人開始吃飯
妹妹還沒回來
等妹妹的時候,母親說
這幾天明顯冷了
賢二郎順着她的話說
今天聽見寺院的樹上有伯勞鳥在叫
確實入秋了
隨後,他跟哥哥談起往後的打算
自己還是想準備英語考試
繼續往上考
數學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老師
英語還能跟一位傳教士學
也不用交學費
賢一郎問弟弟
是不是還去那位老師那裏
賢二郎說
他已經決定這樣辦了
賢一郎贊成弟弟繼續讀書
他要賢二郎好好用功
讓別人知道沒有父親幫忙
也照樣能成爲一個有出息的人
他自己從前也想往上考
後來考試規定變了
必須有中學畢業的資格
他沒有
只能放棄
弟弟已經讀完中學
不該白白放過這個機會
正說着
阿種回來了
母親問他怎麼去了這麼久
他說送完這一件
人家又託他做下一件
來回耽擱了一會兒
母親讓他趕緊坐下吃飯
阿種卻有些不安
告訴兩個哥哥
自己剛剛進門前
在家門對面看見了一個老人
那個人站在那裏
一直盯着他們家的玄關
屋裏三個人都不安起來
新二郎問妹妹有沒有看清長什麼樣
阿種說天太黑臉沒看清
只知道那人個子很高
新二郎站起來走到隔壁房間
從窗戶往外看
賢一郎留在原處問他外面還有沒有人
弟弟看了一會兒回答說沒有誰也不在
阿種看見的那個老人
已經離開了他們能看見的地方
兄妹三人都不說話了
母親卻想起丈夫離家的日子
那是在盂蘭盆節過去三天以後
他連這樣的日子都還記著
賢一郎再次請他不要提以前的事
母親說他年輕時也恨過
只是如今上了年紀
不知怎麼心越來越軟
再也硬不起來了
這一回賢一郎沒有再接話
一家四口默默吃著飯
前面的門忽然被拉開
門外有人招呼了一聲
阿種應了卻沒有站起來
緊接著那個男人問
阿高在嗎
聽見有人直接叫自己的名字
母親立刻往玄關走
她還沒走到跟前
門口的男人又叫了她一聲
隨後屋裡的人聽見母親帶著驚訝說
是你啊怎麼變了這麼多
兩個人的聲音都發顫帶上了淚意
門口站著的正是孩子們的父親宗太郎
這個離家二十年的人終於回來了
他聽見妻子的聲音說她身體好比什麼都強
又問孩子們是不是都長大了
妻子告訴他當然長大了
三個都是成年人了
讓他進來親眼看看
宗太郎沒有馬上邁進屋
相問妻子自己可以進去嗎
妻子答應著領他走進房間
新二郎和阿總看著這個憔悴的老人
不停地眨著眼睛
方纔他們只能隔著房間聽見玄關裡的聲音
此刻才真正看清父親
新二郎先開口問他是不是父親
隨後把自己的名字告訴他
說自己就是新二郎
宗太郎望著這個年輕人
感嘆已經長成這樣一個大小夥子
在父親的印象裏
分別的時候
他還是個站都站不穩的孩子
阿仲也叫了一聲父親
告訴他自己是阿仲
宗太郎說
以前聽說還有個女兒
沒想到長得這麼好看
母親看著丈夫和孩子
一時都不知道該先說哪一件事
只能告訴他:孩子們總算長大成人了
如今這樣,他已經覺得很好
宗太郎聽完,笑着感嘆
父親不在身邊,孩子也照樣長大了
他自己笑了幾聲,屋裏卻沒有人跟着笑
賢一郎從父親進門起就一直靠着桌子低着頭
弟弟已經叫了父親,妹妹也報過自己的名字
他卻仍沒有開口,既沒有問候,也沒有接父親的話
母親於是把兩個兒子的事講給丈夫聽
賢一郎二十歲就考過了普通文官考試
賢一郎在中學唸書時
成績從來沒有掉出過前三名
如今兄弟倆每個月合起來能拿六十元
日子已經有了着落
女兒也長得好
來提親的人家都很不錯
父親聽着,連聲說好
也講起自己在外面的這些年
四五年前
他還帶着二三十個人到處巡演
那時並非過不下去
手裏也經營着一攤生意
後來到了吳氏
演出的棚子被一場大火燒了個乾淨
損失太大,往後不管再做什麼都不順利
生意不成,人又漸漸老了
宗太郎說眼看自己往後的日子不多
心裏越來越惦記有妻子和孩子的地方
不知不覺就走回來了
他把自己今後的生活託給家裏
說自己也沒有多少年了
往後就請大家多照應
話說到這裏,他看向一直沉默的賢一郎
請長子給自己一杯酒
最近也沒喝過什麼好酒了
今晚難得回來想喝上一點
他又看着賢一郎的臉
說幾個孩子裏也只有這個大兒子
還能看出當年的模樣
賢一郎沒有答應
母親在旁邊叫他
父親既然這樣說了
就給父親倒一杯吧
他把這當做一家人久別後的重逢
想着父子隔了這麼多年
總算坐到一起
喝杯酒慶賀一下也好,繼續說話
他勸完
等着長子回應
賢一郎卻仍然不動
父親叫不動他
母親也沒勸動他
宗太郎這才轉向小兒子
讓新二郎給自己一杯
新二郎應了,拿起酒杯
正要遞給父親
賢一郎這時開口攔住了弟弟
放下,不能給他
母親吃了一驚問賢一郎
這是說什麼?
父親盯着長子,眼神一下嚴厲起來
新二郎和阿衆都低下頭不出聲
賢一郎卻沒有退讓
他說:他們根本沒有父親
哪來的父親?
宗太郎壓着怒火反問他剛纔說什麼?
賢一郎的聲音卻冷了下來
提起自己八歲那年發生的一件事
那一年母親曾牽着他的手到港口
帶着他跳水尋死
母親並不是只說過這樣的氣話
而是真的帶着孩子跳了下去
只是因爲落下去的地方水淺
母子才活了下來
賢一郎把這件事問到父親面前
倘若他們真有父親
母親為什麼還要帶著孩子去死
他自己那時才八歲
就已經跟著母親走過這一遭
後來命是保住了
生活卻仍舊得由他們自己想辦法
到了十歲他便開始做小差事
如果有父親肯管他們
何至於讓一個十歲的孩子出去做事
說到這裡賢一郎轉向心二郎
弟弟上小學的時候
連寫字用的紙和墨都買不起
為此哭過
他難道已經忘了
那並不是什麼額外想要的好東西
而是進了學校就得用的東西
家裡卻拿不出錢來
課本也買不起
只能帶著手抄本去上課
同學看見了便取笑他
他為此又哭過
那些眼淚哥哥全記得
賢一郎問完弟弟又把話說了回去
他們小時候沒享受過什麼快樂
光是活著就遇到這麼多難處
這些事發生的時候,父親在哪裏?
如果父親一直盡着責任,
他們又怎麼會受這樣的苦?
如今有人坐在這裏,
讓他們承認自己有一個父親,
他實在說不出這句話
母親和阿仲哭了
新二郎眼裏也含着淚,
宗太郎臉上的怒意
漸漸維持不住
他沒有反駁長子說出的往事,
新二郎先勸哥哥,
母親畢竟已經願意接納父親,
哥哥能不能看在母親的分上?
把這些事暫且忍下來
賢一郎說,他不知道母親如今
是怎麼想的,可對他自己來說
父親這個稱呼
從來沒有帶來過一點安慰
小時候捱餓,遇到難處,
他們跑去向母親訴苦,
母親總說
這一切都是父親造成的,
要怨就怨父親
這樣的答覆,賢一郎聽了一次又一次
父親不在家留下的苦卻一天沒有斷
母親如今願意接納丈夫,並不能讓她也跟着改口
她告訴弟弟,倘若一定要說她有一個父親
那個人也是她的仇人,是從小就害得她受苦的人
她並非今天才不肯叫這一聲
而是早就把那個人當成了自己要爭一口氣給她看的人
賢一郎把那些過日子的細賬繼續說下去
他十歲進縣裏的官署
做的是給事,也就是跑腿打雜的小差事
母親則接糊火柴盒的零工
兩份微薄的收入湊在一起養活一家四口
有一回母親將近一個月沒有接到活
家裏少了這筆錢母子四人便只能把午飯省掉
賢一郎要弟弟記起的
是那一陣子全家不吃午飯的日子
母親的零工一停
就只剩下他一個小給事的收入
四個人還得吃飯
錢又沒有多出來的地方
只能少吃一頓
賢一郎當年就在家裏
跟哥哥母親妹妹一同捱過來
不能到了今天
卻像這些事情
全沒有發生過一樣
賢一郎說
自己後來拼命讀書
拼命想成個人樣
就是要讓那個拋下他們的人看看
他們即使沒有父親也能活下去
也能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
他不肯讓自己一輩子都困在小時候那樣的日子裡
更要讓那個拋下他們的人知道
他們一樣能夠出息
讀書考試往上走
他說自己之所以這樣用功
就是要把這口氣爭回來
說著他把父親離家之前的事也翻了出來
他說自己從來不記得受到過父親的疼愛
不是父親走了以後才這樣
連父親還住在家裡的時候
他也沒有過這樣的記憶
在他8歲以前
父親就總在外頭喝酒
後來欠下一身債
乾脆帶著另一個女人離開了
賢一郎說
在那個人心裡
妻子和三個孩子加在一起
還是比不過那個女人
父親帶著情婦走後
家裏還發現
母親替賢一郎
存下16元錢的那本存摺
也找不到了
那筆錢是爲孩子留着的
卻隨着父親出走沒了下落
賢一郎把這件事也說在父親面前
他沒有隻說一個籠統的吃過苦
而是連那本存摺那十六元錢都清清楚楚地記着
眼前的人越是要求他認父親
他就越要把這些事說給對方聽
新二郎聽着強忍着眼淚
他沒有說哥哥記錯了也沒有替那些舊事辯解
只能請哥哥看看眼前的老人
父親已經老成這樣了
說話神情都跟當年的壯年男人不一樣
他希望哥哥至少先顧及父親現在的年紀
賢一郎聽見弟弟一口一個父親
反而更難接受
他問新二郎
爲什麼能叫到這樣順口
一個幾乎不認識的人
忽然走進家門
說自己是他們的父親
難道一句話說完
他們就立刻有了父子之情
那些一起生活
一起捱餓的念頭
不是靠一句稱呼就能補回來的
新二郎想說
既然是親生的孩子
不管父親從前怎麼樣
總該盡力養他
話還沒說完
賢一郎就問:是要說義務嗎?
年輕時在外頭盡情快活
到了年紀大走不動的時候
再回來讓妻兒接着管
這就是所謂的父子關係
不管弟弟怎樣勸
他都不承認自己有這樣的父親
宗太郎終於忍不住開口
他叫着賢一郎的名字
責問這個兒子怎麼能這樣對自己的生父說話
他仍想拿出怒氣讓兒子收回那些話
可越往下說越顯得沒有底氣
剛纔長子提起的借債出走孩子捱餓
他沒有反駁其中的哪一件
只是抓住了自己是生父這一點
問賢一郎怎能這樣開口
賢一郎沒有因爲這句話低頭
他把二十年前那次投水又提了出來
說宗太郎早在那個時候
就自己丟掉了做父親的資格
他能活到今天能坐在這裡
是後來一點一點靠自己掙出來的
宗太郎說自己是生父
賢一郎卻不肯承認
這就能讓他重新擁有
讓孩子服從的權利
他說到最後
只認定眼前這個成年後的自己
是自己一手掙出來的
屋裡又靜了
母親和阿壯仍在抽泣
父親終於說
既然如此
那他走
他從前也經手過幾萬元錢
即便落魄到現在
難道連自己吃飯的辦法都找不到
他不用在這裡討人嫌
剛纔算是打擾了
宗太郎說完便準備離開
賢二郎立刻攔住他
說哥哥不願意自己可以想辦法
父子畢竟是父子
哥哥以後也許會消氣
眼下先不要走不管怎樣
他都會設法養活父親
不會讓父親就這樣離開
賢一郎聽見這句話把弟弟叫住
他問賢二郎
眼前這個人究竟照顧過他什麼
哥哥自己還捱過父親的拳頭
弟弟卻連一點東西
都沒從他那裏得到過
現在弟弟要留下他
那麼弟弟從小到大
到底是誰在養
又是誰送他去的學校
賢二郎的小學學費
是賢一郎
從自己做小差事的工資裏拿出來的
那時候哥哥也沒長大
卻已經在承擔家裏的開銷
弟弟每交一次學費
都得從哥哥那點收入裏支出
這些事賢一郎不是臨時聽來的
也不是站在旁邊看着的
他就是那個把錢拿出來的人
說到這裏
賢一郎直接告訴弟弟
真正給你和阿種當父親的是我
賢一郎要弟弟認清父親該做的事
是哥哥做的
賢二郎如今可以拿自己的工資來養人
可他從小得到的養育
並不是眼前這個老人給的
他不能在答應照顧父親的時候
就忘了哥哥這些年怎樣供他讀書
賢二郎想解釋
卻只來得及說一句可是
便又被哥哥打斷
賢一郎說弟弟想照顧這個人
當然可以
只是從今往後
哥哥就不再跟他說話
如果不服就跟那個人一起出去
他把這句話說得很明白
賢二郎若要留下父親
就得面對跟哥哥決裂的後果
新二郎沉默了
母親和阿種還在哭
他沒有再答應父親也沒有反駁哥哥
賢一郎接著說
自己已經受夠了沒有父親的苦
才拼命不讓弟弟妹妹再受同樣的罪
為此他連覺都顧不上睡
也要撐著幹下去
到後來,他把弟弟和妹妹都供到了中等學校畢業
賢一郎告訴弟弟他這樣拼命,就是不願弟妹再受自己受過的苦
父親沒有給他們的照顧,他想盡辦法補上了
自己沒能得到的讀書機會,也盡力給了弟妹
可到今天,新二郎卻要爲了那個剛進門的父親
站到哥哥的另一邊去,賢一郎不肯答應
也不肯把弟弟留父親的話,只當成一句勸和的話聽
宗太郎聽到這裏,低聲讓兒子不要再說了
他知道自己回家是添了麻煩
也不必非得拖累孩子
他說自己還有辦法養活一個自己
總不至於全無本事
隨後,他跟妻子告別,讓她好好保重
又說他被自己拋下以後,倒過得更好了
新二郎跟着父親往玄關走
他還不肯讓父親這樣離開
追問父親身上有沒有錢
又問他是不是連晚飯都沒有吃
宗太郎沒有正面回答
只說算了,算了
眼神裏卻已經帶着懇求
不再有剛纔教訓長子的樣子
走到玄關,宗太郎想邁下去
腳下忽然一絆
跌坐在旁邊的木臺上
母親驚叫着讓他小心
新二郎趕緊扶住父親
父親沒有馬上站起來
新二郎便趁這個時候再問他
這會兒出去,究竟有沒有一個可以去的地方?
宗太郎坐在那裏
終於不再逞強
他低聲說自己若是倒在路邊死了
也就用不着什麼住處了
新二郎問他要去哪裏,他沒有說出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
隨後,他像是在回答兒子,又像在自言自語
把剛纔進門時沒有說出的事,慢慢說了出來
他知道自己原本就沒臉跨進這個家
只是人老了,身體弱下來,腳步不知怎麼總會往故鄉走
他到這座城已經是第三天了
這幾天一到晚上,他就站在自家門前卻始終不敢進去
門還是那扇門
可他知道自己沒有理所當然回來的資格
阿種剛纔看見的就是這樣站在門外的老人
昨晚校長在街上看見他的時候,他也已經回到城裏了
他並不是今天才走到家門口
更不是回城後順順當當的進來吃一頓飯
這三天,他每晚到了
門前都停在外頭,直到今晚才叫了妻子的名字
如今進來了,也聽到了兒子的話
宗太郎說自己終究還是不該進來
身無分文的回來,誰會看得起他
剛才他說經手過幾萬元,說總有本事養活自己
可眼下他身上連一點錢都沒有
這是新二郎問到現在父親才肯承認的事情
宗太郎並非到了今天才想到回家
他說自己過了五十歲,就越來越想念故鄉
起先想得還好,至少攢上一千兩千元
帶著一筆像樣的錢回來,向妻子和孩子賠個不是
不能空著手回來
更不能只把一個已經老了的自己丟給他們
可年紀越大,能做的事越少
這筆錢始終沒有掙到
說到那筆錢宗太郎也承認
年紀大了,已經沒有足夠的能力去掙
他原先想攢夠了錢再回來向妻兒賠罪
可等到今天,錢沒有攢下
人倒越來越衰弱
他終究沒等到自己想要的那一天
就先回來了
如今新二郎問他今晚去哪裡
他能說出的只有這些沒有辦成的舊打算
宗太郎在木臺邊緩了緩
才勉強站起身
他又說
算了
自己的這副身體總還有辦法料理
說完,他回過頭
看了妻子一眼
打開門走了出去
屋裏重新剩下母子四人
賢一郎沒有馬上說話
母親和阿種也沒有跟出去
新二郎也沒有跟出去
父親如今人已經出了門
他們一時都沉默着
沒有誰在提那杯沒有遞出去的酒
母親終於叫了一聲賢一郎
聲音裏滿是哀求
阿忠也叫了一聲哥哥
兩個人都等着他開口
賢一郎卻依舊沉默
父親剛纔站過的地方
已經沒有人了
又過了一會兒
賢一郎叫住弟弟
新二郎,去把父親叫回來
他沒有解釋自己爲什麼改口
只讓弟弟趕快去把人追回來
新二郎聽見哥哥的話
立刻衝出門去
賢一郎和母親
妹妹留在屋裏
緊張地等着
父親剛離開不久
弟弟已經追出去了
可等新二郎回來
門口卻只有他一個人
他臉色發白
告訴哥哥
自己沿着南邊的路找過
沒有看見父親
他還要去北邊找
讓哥哥也一起去
賢一郎吃了一驚
問怎麼會看不見
怎麼可能找不到
剛纔還站在眼前的人
已經不在家裏
也不在弟弟追過去的那條路上
他們又繼續等
立刻跟着新二郎往外跑
母親和阿種留在家中
兄弟二人一起衝出家門
往北邊尋找剛剛離開的父親
宗太郎去了哪裏
他們還不知道
而這個關於父親歸來的故事
也就在兄弟二人
追進夜色的這一刻
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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