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永——《法曲第二·青翼傳情》。

我們在選讀兩首柳妻的《歸院長調》 這個題材咱們就算讀得差不多了 柳妻的《歸院長調》 我們最需要注意的有兩點 一是柳妻的歸院類作品 其小令和長調呈現出兩種極端的風格 其小令多采訪於五代及花間那種典雅含蓄的風格 而長調則是多受雲謠級 敦煌曲子詞集等民間風格的影響 二是柳妻《歸院長調》作品中所表現的女性 完全不同於唐五代《歸院詞》裏的女性 唐五代《歸院詞》裏的女性是那種溫柔敦厚 怨而不怒的形象 而柳妻筆下的女性充滿了強烈的個性 她們敢怒敢怨敢愛敢言 大膽直接又真摯熱烈 一個個是非常鮮活的生動的形象 但同時也是非常市井非常平民的一個形象 在最開始講柳妻《歸院》題材作品的時候 給大家總結過這個現象 現在我們讀了一些柳妻的這類作品 相信大家都對這個現象應該體會得更真切 更深切了 今天我們來看柳妻這首法曲第二 這首詞嚴格說起來還不是一長調 它只有87個字 長調是91個字以上的 但它的寫法又完全是長調的寫法 所以咱們還是把它當做長調來看吧 這首詞的詞牌是法曲第二 沒見過吧 又是一個比較陌生的詞牌 我們也讀了一些柳詞了 是不是三不五時的就會遇到一個比較陌生的詞牌 像啥 七世啦 雨淋淋啦 八人甘州啦 賀沖天啦 等等的 像這些你之前沒咋看到過的比較冷門的詞牌 絕大部分是柳妻創字的 或者是首見於柳妻的樂章集 柳妻的創調之功 也是她對誦詞發展上一個很大的貢獻 樂章集一共213首詞嘛 你猜猜她詞調用了多少個 127個 而在這127個詞牌中 柳妻首創和首用的詞牌有多少呢 有說是114的 有說是115的 有說是73的 到底有多少 我們來看比較權威的詞書好了 像詞譜 詞律 詞範這種詞書 他們收集了大量的詞牌 除了標明每一個詞牌的格律之外 通常還會附上一個簡短的解說 那他們關於柳詞詞牌的一個統計情況 我幫大家整理好了 我就不一個一個唸了 大家自己看唄 除去其中重複的 柳妻創建的詞牌一共有95個 而兩宋一共有多少詞調呢 有說844調的 有說881調的 我們就不去管他了 反正就800多調唄 我們就按詞律的來看嘛 詞律一共收825調 柳妻創建95個 一個人佔了近1% 換言之沒有柳妻 你以後的人填詞 就得少了1%的詞牌可以用 你說這貢獻大不大 我們之前說宋詞裏有幾個精通音律的作者 你要注意一下 除了柳妻 有音樂總教頭周邦彥 他寫了好多的制度曲 還有吳文英 吳孟創 他們在宋詞發展史上 在詞調這個方面的貢獻 那是獨一黨的存在 好 延伸聊了一點 下面我們來看今天這首詞 把詞先讀一遍吧 同情者便傾許相交 平生歡笑 怎身向人間好事 道徒少 慢悔傲 細追思 恨從前容易 至得恩愛成煩惱 心下事千種 盡憑音號 以此吟謙 等一來自家向道 既相見 喜歡存問 又還忘了 這首詞讀完 我們會發現一個問題 或者說現象吧 就這首詞很多句 都沒有主語 所以這首詞跟上一篇姬梧桐一樣 咱們也可以一詞兩讀的 就是說這首詞 你可以以一個男子的視角來看 也可以以一個女子的視角來看 那我們這裏就以女子的視角 先把這首詞當做回願詞來看就好了 我們講完整首詞 大家自己反轉一個視角 再讀一次就是了 詞的第一句說 輕易傳情 相近偷妻 自覺當初草草 這是回憶交代 他們二人的初遇初相識 輕易就是輕鳥嗎 傳信的使者 這裏直接引申爲書信了 當初二人是通過互通信件來傳寄心事的 之後他們就在花香銀回的小徑私赴幽妻 偷妻就是說是私下相約幽會 現在回想起來 只覺得那時候形式太過倉促草率了 這是在否定這一段感情嗎 目前看來好像是的 那不禁就引起我們的好奇 他爲什麼會覺得當初跟他的幽會太清帥了 是那個男人之後背信棄義負了他嗎 還是什麼其他的原因呢 引我們接着看下去 他和情人通過私下約會 兩個人感情好到什麼程度了呢 未醒同親枕 便傾許相將 平生歡笑 未醒就是不懂得不明白的意思 同親枕是代指夫妻般的親密廝守 他說那時候我們還不懂得同親共枕 是什麼寓意 是什麼意思 但我們二人都已經互相許下了諾言 要與彼此相伴相隨 共享平生所有的歡喜 相將是以唐宋口語 相隨相伴的意思 這句裏面值得注意的是傾許二字 還是覺得這樣子互相謀事太草率 太輕易了 這一句還在延續上一句留下的懸念 爲什麼會覺得跟他之間的感情太情帥了呢 到下一句才解釋了一點 但又沒完全解釋 枕身相人間好事到頭少 慢悔傲 枕身相也是以宋時俗語 枕奈奈何的意思 枕奈人世間的美滿情事 修得圓滿的 終究是少有 到頭來只落得徒子悔恨 滿心悵然 原來他不是覺得自己的情感交付給他是輕率的 是不值得的 而是覺得說 好擔心這份情感不能得到一個圓滿的結局 他到時候 這麼濃郁又熱烈的一段感情沒有完成 所帶來的那種創傷與懊悔 是他無法承受的 所以他纔在一開始就一直否定說 他自己當初是草草 是輕虛 到現在觀衆纔有一點點解惑說 原來他是因爲太愛了 所以才患得患失 他這份美好的感情不能長久 不得圓滿 於是 內心裏面出現了各種疑惑 擔心 自責 惆悵 等等一系列的負面的東西 這是女生在情愛中一種很頑曲 很糾結 又很細膩的一個心理狀況 你看柳妻寥寥三句 就把這麼曲折又豐富的心理表現出來了 詞道下去了 過片處說 細追思 恨從前容易 自得恩愛成煩惱 過片的標準手法 承上啓下 細追思 恨從前容易 是收束上片 自得恩愛成煩惱 起引下面的內容 這一句大白話不用翻譯了吧 恩愛成煩惱 恩愛爲什麼會成煩惱呢 又成了怎樣的煩惱呢 心下事千種 盡憑音號 心底攢着千般心事 萬種愁緒 他心裏有好多的甜言蜜語 或怨恨仇情 全都只能託付於往來的書信 只有靠書信來承載和消耗這份深情 可是書信畢竟有格 完全比不得見到情人面 將一腔的柔情愛意 都當面交付於他 所以引出下句 以此迎謙 等亦來自加相道 亦是指 情人 自加就是自己的代稱 相道就是 向他述說 向他說道 這全是口語 被這份情思日夜縈繞 而牽纏 只等他歸來之時 自己要當面細細說與他聽 他在期盼 設想他歸來之後的 一些個情境 等他回來 向他說道些什麼呢 就是前面所寫的 諸多內容 我是怎樣擔心的 怨恨的 患得患失的 等等這樣的心路歷程 都要一五一十 慢慢講給你聽 讓你知道我內心的苦楚 和委屈 最後一句 點睛之筆來了 既相見 喜歡存問 又還忘了 既就是 極致 等到的意思 這句說 可真等到 兩個人相見的那一刻 又只顧着 滿心歡喜的 互道安好 存問就是 問候慰問的意思 問你這段時間 有沒有把自己照顧好 你怎麼好像又 消瘦了一些呀 光去關心 和互問對方 這些事去了 那些攢了許久的心事 反倒又 忘在腦後了 前面那是 層層鋪墊 寫盡相思之苦 怠速之怯 等到真相見之時 卻因 滿心歡喜 而將千言萬語 盡數忘卻了 這一看似 反常的細節 恰恰倒進了 情人重逢的 本真的一個情態 那就是 千般愁緒 都抵不過相見一刻的 歡喜 以極淺之語 寫極深之情 平淡之中 自有巨大的動人力量 讀到這兒 我們才清楚 前面的 自覺當初草草 便清許相交 恨從前容易 全是反語 兩人一真見到了 也不覺得 當初是草草了 以前是清許了 也不恨從前 容易了 全被相見之歡 給掰正了 比直述來說 這種感情的跌宕 更多了一層強度 好 這首詞 以女子的心理 流動爲脈絡 從當初草草的 追憶自責 到慢悔傲的惆悵 再到 心下四千種的 年長相思 最後落到 又還忘了的 忘情失態 層層遞盡 一鍋三折 最後一句的反迭 最好玩 將前面悉數反語 一下掰正 將戀愛中女子的矛盾 驕憨與深情 刻畫的 纖毫碧線 讀之如見其人 更如見其心 最後 固定環節了 讀完了 我們來把這首詞 背一背吧 輕易傳情 相敬偷欺 自覺當初草草 未省同情者 便 傾許相將 平生歡笑 怎生像 人間好事 到頭少 慢悔傲 細追思 恨從前容易 自得恩愛成 煩惱 心下事千種 竟憑音號 以此 吟謙 以此吟謙 等依來 自家向道 既相見 喜歡存問 又還忘了 這首詞寫的 真是淺白如畫的 脫去了花間以來 言情詞的 脂粉雕琢氣 以市井之語寫 市井之情 口吻真切自然 人物深孔 如在幕前 這也正是柳詞 以俗爲美的 一個典型特徵 又一首 柳妻的歸院長調 你讀好了嗎 請咱們今天就到這 眼中有日月 心中有詩詞 這裏是給自己的語文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