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詩十九首》之《涉江採芙蓉》。（上）

今天跟大家一起讀古詩十九首的《射江採芙蓉》 這是古詩十九首裏最短的兩首之一 還有一首《亭中有奇樹》 跟這首一樣 全詩你算小句只有八句 算大句只有四句 兩首詩表達的思想主旨還都一樣 就是折芳繼遠 我們說十九首這一組詩 一共表現的情感類型就只有三種 一是離別相思 二是悲哀人生不得志 三是感嘆人生苦短 從而產生及時行樂的念頭 這最短的兩首都是表現離別相思的 可是從表現的手法上來講是略有不同 但都是低迴婉轉的 情感上也都是古樸真摯 深切厚重的 我們現在先把詩讀一遍 涉江採芙蓉 蘭澤多芳草 採之慾爲誰 所思在遠討 環顧望舊鄉 長路漫浩浩 同心而離居 憂傷已終老 這首詩基本讀一遍 你就知道它在說什麼 以及是怎麼說的了 十九首大體都是這樣 不像魏晉的一些懸言詩 讀起來急俱傲雅 也不像很多隱晦的唐詩 各種用點和玩語法 那些詩通常只讀一遍 你很難知道它確切的在說什麼 是需要細緻一點的思考和分析 才能讀懂的 但十九首不用這樣 直接讀來就能知道它大體的意思了 這是十九首語言上的一個特色 特別的簡單淳樸 可是十九首真如它表面上 所看起來的那麼簡單的話 那麼大概不會千年以來 造成那麼多不同的批評了 在讀這首詩之前 我們先提幾個問題 首先這首詩中的主角是男還是女 這首詩是居者詞還是行者詞 這首詩除了表現男女相思之外 還能表現什麼樣的情感 大家可以先暫停思考一下 我們帶着這些問題 把這首詩再細讀一遍 第一句 涉江採芙蓉蘭澤多芳草 涉江就是沉船渡過江 涉本來有進入的意思 比如涉足就是指進入到某種環境當中 比如涉水 就是指你親自進入到水中然後行進 但這裏不能取這個意思 而要取它的引申意 表示沉船渡水 因爲江這個字在漢代 不是泛指任意一條江水西河的 而是專指長江的 所以這裏涉江的涉 如果理解成進入的話 很可能就把我們的主人翁給淹死了 芙蓉就是蓮花又叫芙麴 還有個別名叫芙蓉 這就是古代人玩的諧音梗 但這也引出了這首詩的第一個視角 就是把這一首詩看作是一首居者詞 私父詞 澤是低下之地 就是今天講的溼地 沼澤 草甸之類的 蘭澤倒不是說這一片全是生長在蘭草的溼地 而是說這一片是芳香之地 其兼有蘭草也兼有其他芳香的植物 這個主人翁大概就是在這兒來採芙蓉的 接下來採之慾爲誰所思在遠討 我採了這美麗的芙蓉花是想要送給誰呢 遺失的遺這裏要讀爲 是給與贈送的意思 這個問句其實是個白問 也是一個明知故問 採了這麼美麗的花 當然是要送給自己的心上人 意中人 可是他的花送不出去 無人可贈 意爲所思在遠討 到這裏要念討 他所思念的那個人在遠方 古時候不像我們現在有先進的通訊工具 我看到一片美麗的花 想到了親愛的你 於是就可以打一個視頻電話 跟你分享此時此地的美景和想你的心情 這一份思念的情意就被傳達和接收了 而在古時候他們沒有這些工具 與所愛之人分隔於兩地 好一點的情況是 每隔一段時間還能收到彼此的來信 更普遍的情況是幾個月甚至幾年之間 都是音信全無的狀態 他們對於彼此的思念之情是無法表達給對方的 只能自己默默承受 本來分隔兩地已是痛苦 這種相思所念還無處發泄 無從表達 這又是一層痛苦 第三句 還顧望舊鄉長路漫浩浩 還 這裏要念還 還顧的意思就是回頭顧盼 回頭看 我們剛纔說這首詩的第一個視角是思附詞 我們剛纔也是一直以這個視角一路說下來的 可是到了這兒 還顧望舊鄉長路漫浩浩 這句是說回頭遠望故鄉 這長路是這樣的漫長又廣闊無邊 長路漫浩浩是長路漫漫浩浩的縮寫 漫漫是講路長 出自楚辭離騷的路漫漫其修遠兮 吾將上下而求索 浩浩是出自楚辭九章懷沙的浩浩原鄉 本來是形容水流的樣子 這裏用以形容路途的廣闊無邊 這句如果還是以思附的視角來看的話 邏輯上就有點不通了 這個思附不就是採個芙蓉嗎 咋還踩迷路了 踩着踩着發現都踩出省了 不然怎麼還需要回頭遠望故鄉呢 所以這一句顯然不是這個思附說的話了 比較合理的一個解釋是 這一句採用了一個對寫法 就是我們以前講過的 從內頭說起的一個手法 這一句是所思那個人 遠行那個人講的話 是這個思附揣摩對方的狀態和心情 以對方的語氣講的話 或者講是作者從這一句開始 切換到了另一頭來寫 那這兩句就是說 想着此刻的遊子 也一定是望着故鄉的方向 感慨長路漫漫無法還鄉 這種詩從對面飛來 從對面落筆造成主客位移的對寫法 倒是有例子的 比如我們之前講過的春江花月月 中就有誰家今夜偏舟子 何處相思明月樓 一下子就從偏舟子這兒 跳到了那邊的明月樓去了 比如杜甫的月夜也是一樣 今夜枯舟月歸鍾指不堪 搖簾小兒女未解憶長安 香霧鳴還詩 清灰欲避寒 何時以虛晃雙照淚分甘 這首詩的後兩句也是 一下就跳到對面去寫他妻子了 我們詩中的這一句 看成是對寫法 跳到對面去寫 這樣的確解釋得通 而且沒有什麼不好 所以江潤修的古詩《十九首義》 和張玉谷的古詩《賞兮》 都是採用這種視角來解這首詩的 還引了曹丕的《燕歌行》 念君客遊思斷腸 欠欠思歸念故鄉 說正是居者從對面揣想 但竹子卿先生說 本詩的環顧若也照此解說 卻似乎太曲折些 這樣曲折的組織 唐宋詩裏也只偶見 古詩裏是不會有的 竹子卿先生似乎不太認可 這種視角來解這首詩 而且有理有據 古詩通常更爲古樸一些 不論是從技法上 用字上 情意上 都不會如後世的詩歌那樣複雜 所以從這個層面上講 我是站竹子卿先生這邊的 我站竹子卿先生這邊 並不是說照師父這個視角 解這首詩就不對 我們講十九首是有多異性的 這首詩上來就是 涉江採芙蓉 只有一個事件 沒有竹語的 並且我們講 知人論事還可以用於反推 作者到底有沒有這樣的寫作風格 當時社會有沒有這樣的 創作習慣等等 但都不可實現 因爲十九首 作者年代都不可考 都只能推斷 大家都只能基於文本去猜測 都是死無對證的 你憑什麼說你猜測的就一定準 就一定正確 所以不管曲折與否 放到古詩十九首來講 都是能被它包容的一種解釋 我同意竹子卿先生的看法是說 認可他說的 古詩的組織大概不會如此曲折 我們現在還是先照着這首詩 是司父詞這麼一個視角解釋下去 待會我們再來討論第二個視角 剛纔說這個第三句 環顧望舊鄉長路漫浩浩 是跳到了對面 假你是遊子說的話 那麼最後一句 同心而離居憂傷已終老 又理解成誰說的話比較合適呢 我認爲這邊有三種理解都可以 第一是遠行的遊子說的話 就是接着第三句繼續說下去 第二是拘留的司父說的話 第三是兩個人一起說的 一個合句 同心而離居是一件悲苦的事 作者把造成這種悲苦的原因 都放在了一個而字裏面 是什麼原因造成了 他們兩個同心之人的亂離 留下了一個空白的空間 可供大家盡情去想象 比如社會處於戰亂之中 丈夫被逼外出尋求一個安身之所 比如被鄉里奸滑之輩陷害 使得不能還鄉 比如去打工求財 或者奔走於仕途 甚至就是跟丈母孃關係不好 等等原因都可以 你自己去想象 最後說憂傷已終老 這裏面是有幾層含義的 第一憂傷已終老 是有一種終身相見無望的 內心預設的 這就把這種憂傷失望 進一步推向了絕望 如果這一輩子都回不去了 這種憂傷這種無窮無盡的遺憾 就要伴隨着自己一輩子了 他是在內心就有了這種心理預期了的 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了 第二是憂傷是表示痛苦 終老是表示時光漫長 我們在講行行蟲行行 和青青荷畔草等一類的相思詞的時候 都說相思之苦 好像在詩文中 都能一下子就走過了好多的時間 可是在真實的生活中 這思念之苦是細碎的 鋒利的綿長的 它是無時無刻並且長久的 日復一日的折磨着詩中人的 這種情感分量可不是我們讀詩 一下子就憂傷於終老了 不是這麼輕鬆的 第三是這裏邊隱藏了一種 自我愛憐和自我可惜 通常比較容易被忽略 這裏可惜的是 生命中最美好的那段年華被辜負了 或者講是一種生命的落空 這一句裏不光有對這一段感情不能完成的哀嘆 也有一種對於自我可惜的哀嘆 第四是這一句一面是怨語 但一面也在重申同心之意 是說盡管憂傷 但也絕無二意 這是這首詩的第一種視角 就是以居者的角度來看這一首詩 把這一首詩作爲私複詞來講 下面我們換一個視角 把這首詩當作行者詞來看 我認爲這是解這首詩最順暢的視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