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索雷斯》 文學慢聽助眠｜在這個治癒小鎮上他逐漸的治癒了那些曾經缺失和不得的脆弱。

好幾周他都哭喪着臉 傑姆說 好幾周 再給我點沙漿 你在那兒別動 我把桶遞給你 他們正在重建一個煙囪 不是利亞姆的煙囪 他的煙囪還好 這個是維拉的夫人的煙囪 煙囪上原來的沙漿 已經糟得厲害 拿一把勺子 就能從磚塊之間挖掉 他們花了一週的時間 洗澡探黑 修好了利亞姆的屋頂 接着又用兩天半 修了浴室的地板 而他竟然像狩獵狂一樣 很享受這兩份苦差 忙起來的感覺很好 雖然體力上非常辛苦 但精神上相當輕鬆 不需要承擔責任 不需要做決定 按照吩咐幹活就行 全部工作完成後 他向吉姆道了謝 付給他全額的報酬 然後跟他告別 以爲就是這樣了 自己在建築行業的 小試身手就此結束 他又是個 無失一身輕的人了 但是到頭來 他發現 獨自度過無所事事的日子 在情緒上 又讓他直接跌入了谷底 彷彿從一處斜坡上滑下去 墜入一片充滿了苦澀 遺憾和日常 自我厭惡的沼澤 他可以立刻收拾東西南下 在遠方把房子處理掉 但那就需要他做出決定了 於是他又回去找到吉姆 說前廊的臺階需要更換 按照之前說好的條件 再幹一次怎麼樣 此刻他正站在梯子頂端 手腳都凍僵了 昨天晚上風向轉北 早上他拉開窗簾時 幾乎確定自己看到一片雪花 蒙然無知地飄落 這是他離開的信號 好幾周在房子裏走來走去 也不睡覺 也吃不下飯 凌晨三點我起來上廁所 發現身邊的牀上沒有人 他在客廳裏 在黑暗中站着 看着窗外 外面一片漆黑 對了 我這就把沙漿桶拿給你 抱歉 他拎着桶 沿着屋頂的斜坡往下走 但不小心一腳踢到油灰槍 油灰槍開始往下滾 越滾越快 利亞姆側身撲過去 要接住他 腳下的梯子也開始傾斜 他抓着沿鉤接住了油灰槍 但同時感覺到腳下失去了重心 梯子正在歪倒 我的天啊利亞姆 天啊 吉姆鬆開沙漿桶 像一隻驚慌失措的螃蟹一樣 迅速從屋頂上竄了下來 他橫臥在屋頂的邊緣伸出手來 利亞姆抓住了他的手 兩個人費了很大力氣 才讓梯子恢復了直立的狀態 吉姆說 老天爺 太懸了 下邊可是硬石頭地面 我讓你死在這兒了可怎麼辦 索雷斯的娘們會怎麼說 這可是他們好幾年 頭一回見到個帥哥 他們得把我生吞活剝了 謝了 利亞姆說着 驚魂未定 我差點沒嚇死 利亞姆說 他站起身又爬上屋頂 沙漿桶已經自行掉落地面 利亞姆等心跳恢復正常 然後爬下梯子 往桶裏裝滿沙漿又提了上去 你還好吧 當然 真的謝謝你 沒事 任何物件如果從房頂上滾下去了 你就由着它們掉下去就好了 我剛纔正跟你說什麼來着 我剛纔跟你說的 你太太想念你們的孩子 她小心翼翼地爬到吉姆 鋪在屋頂的防潮布上 蹲下來 拿起錘子和鑿子 開始把舊磚上的沙漿削掉 好重新使用 他小心地注意 把碎沙漿都鏟在防潮布上 吉姆說 如果這些碎屑落在屋頂上 就會滑得要命 他們可不想再出危險了 他還沒見過吉姆的太太 她叫蘇珊 一週前 她讓吉姆邀請她去家裏吃晚飯 從某種程度上說 她很想去 鄰居們基本上已經停止 源源不斷地給她送砂鍋燉菜了 大家都傳說 她不善交際 這是事實 她也處之泰然 但後果就是 熱土豆 她真的有點吃膩了 儘管如此 她還是拒絕了蘇珊的邀請 即使在狀態最好的時候 她也很不擅長社交場合的閒聊 一想到整晚都要避開 關於她私生活的善意詢問 她就難以忍受 所以她用抵擋其他人的同一套說辭 打負了吉姆 她說她晚上有很多事要做 要處理傲察的夫人的文件和物品等等 這是個很蹩腳的藉口 吉姆面露狐疑 但也沒有堅持 對 蘇珊 吉姆說 她情緒很低落 我是說真的很低落 我自己 其實也有那麼一點同樣的感覺 但是咱們男人更擅長處理這類情緒 你用一輩子 實際上 也是孩子的一輩子 得讓她自力更生 儘量保證她能受教育 這樣她以後就有更多出路 諸如此類 無論如何 每個月都要存點錢 這樣將來如果她想上大學 你就能供她上大學 唉 結果誰曾想 你做到了 她長大成人了 離開家了 你非但沒有覺得喜悅 反而好像整個世界都塌了一樣 我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 好像她生病了一樣 她甚至都瘦了 上上個週末 我帶她去了北灣 想稍微安撫她一下 我以爲讓她花點錢 她心情就能好一些 她就喜歡花錢 但她什麼都沒有買 這才真的讓我擔心了 我跟你說 我怎麼找不着那個 謝謝 我們就她一個孩子 你懂吧 她剛生下來的時候 看起來就挺乖的 自己能應付一切的樣子 一個孩子能讓家裏充滿多少歡樂 是你想不到的 而且她一直是個好孩子 你知道嗎 從小就是 從來沒有給我們惹過麻煩 她走了 我們真的沒理由開心 總之現在就剩下我們了 就我們倆 她和我 在這空蕩蕩的房間裏 大眼瞪小眼 感覺好像對我們來說 一切都結束了 我猜也確實如此 從大自然的角度來說 我們完成了我們的任務 她現在根本不關心我們會怎樣 她停下來看着利亞姆 然後你猜怎麼了 怎麼了 你猜啊 我猜不出來 她回家了 週日的傍晚 門一開 她就在眼前 肩膀上揹着旅行包 嗯 你的磚清理得怎麼樣了 我這兒快用完了 利亞姆呲牙咧嘴地直起腰 把一堆清理好的磚頭 抱到吉姆面前 她身上的每一塊肌肉 仍然是一動就疼 但至少 她開始擁有這些肌肉 來感覺到疼痛了 當然 跟吉姆相比 她還什麼都不是 吉姆能把一箱八十磅重的瓦片 搬上梯子 彷彿箱子裏裝的只是鋸末 而利亞姆 一開始搬半箱瓦片都很吃力 吉姆則會在她身後竊笑 不過她在進步 在屋頂上 她也更自如了 她到哈德遜彎商店 買了一雙耐用的靴子 考慮到 她還有一兩週就要離開這兒 這麼做純屬浪費錢 但這種靴子的抓力更強 她也不再總是覺得 自己有從屋頂滑落的危險了 這回我們講到哪兒了 你的孩子肩上揹着旅行包 她並沒有聚精會神地想知道 之後發生了什麼 不過這總比陷入自己的思緒中 好多了 哦 對 旅行包 她說她這次回來就不走了 她不喜歡金斯頓那種南方的城鎮 太大了 人太多 太吵 蘇珊和我只剩下站在那兒 目瞪口呆的份兒 不知道該說什麼 甚至都不知道該有什麼感覺 你懂嗎 見到她當然很高興 但是 那麼多的夢想和計劃 唸了那麼多書 結果是這樣 又回家了 走了一個月都不到 她看着利亞姆 利亞姆點點頭 在靴子裏活動腳趾 保持血流通暢 我跟你嘮叨這麼多的原因是 吉姆說 好像她真的需要 有什麼原因似的 我想聽聽你的建議 我的建議 利亞姆說 呃 或許用看法這個詞更合適 可能也不是看法 不管是什麼吧 問題在於 你也知道 我從沒離開過索雷斯 我生在這兒 以後也會死在這兒 沒去過任何其他地方 也不想去 你可能會說 這是錯誤的 但現實就是這樣 我是個北方人 我就這樣了 蘇珊也一樣 但是你希望自己的孩子 不止這點出息 你明白吧 你希望他們走出去 到外面廣闊的世界去多看看 做點有意思的事情 活得比你精彩 孩子們也這樣想 至少是那些 能有點魄力和激情的孩子 他們拼命想要離開這兒 但最逗的是 考爾不是唯一一個 走出去又被打回來的人 這種事似乎經常發生 孩子們就是適應不了 在外頭 我一直在想 這到底是個普遍現象 還是跟這個地方有關 是不是他們生下來 就在骨子裏 打下了北方的烙印 怎麼也無法抹去 所以我想問你的是這個 我在你上過大學 對吧 對 在你家鄉上的嗎 不是 我在考爾家裏長大 去多倫多上的多倫多大學 離開迦南嗎 我是說 沒想過家嗎 不 他從沒想過家 他高中最後一年 臨近期末時 有一天 母親在樓梯上 從他身邊經過 用他慣常對待他的 輕慢語氣說 哦 對了 利亞姆 我差點忘了 你父親前幾天來過電話 說他會供你讀完大學 顯然你已經知道了 他在指責 利亞姆小心地點了點頭 是的 只是好奇問一句 你跟他保持聯繫多長時間了 有幾年了 他的父母在他六歲那年離了婚 他的父親搬到溫哥華居住 利亞姆十六歲時 整整十年 沒有在他生活中出現過的父親 寫信給他 說要來考爾家裏參加一個研討會 並提出和他見面吃個午飯 那是非常尷尬的一餐 兩個人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父親表現出的歉意 多過其他任何情緒 他並沒有說出口 只是他的樣子流露出來的 之後想起 利亞姆覺得 那是因爲父親知道 或者至少能夠猜到 在一個全是女性的家庭裏 利亞姆的生活 曾經 以及仍然 有多麼悲慘 但在利亞姆小時候 身爲父親的他 並不知道該怎麼做 從那之後 只要父親來到利亞姆的城市 他們就會見個面 利亞姆並不覺得 他們的見面很有意思 但他仍然期待着這些會面 他很感激父親跟他聯繫 尤其是 看到父親似乎也很感激 能夠跟他聯繫之後 因爲沒有其他的話題 我們毫無意外地談到了學業 利亞姆的成績很好 尤其是數學 他父親隨即鼓勵他上大學 如果你的數學好 就去唸數學專業 父親說 大多數人學不來這個 所以你永遠不會失業 這似乎是個好主意 至少是個離開家的理由 我知道了 他的母親說 嘴角彎出一個熟悉的 苦笑的弧度 你決定去哪裏了嗎 多倫多 你被錄取了 是的 只要我期末有成績就行 所以你要搬出去了 是的 您應該及時讓我知道這些情況的 他轉過身繼續下樓去了 他沒有問他要學什麼專業 他要住在哪兒 他未來有什麼打算 他們再也沒有提到這個話題 那年的十月 他收拾好行囊 離開了家 所以他從來沒有想過家 沒有 他停頓了一下 然後告訴吉姆 嗯 但我的情況不一樣 怎麼個不一樣 就是 不一樣 那天晚上 他找出澳茶的夫人 精心保存下來的 他小時候的話 在空餘的房間裏攤開 尋找線索 但除了一個小孩的塗鴉之筆 他什麼也沒找到 他記得 全家搬到卡爾家裏之後 他就再也沒有畫過畫 無論是白描的 還是塗色的 都沒畫過 他隱約記得 曾經有個人 大概是一位老師 反正 肯定不會是他的母親 鼓勵他畫一張畫 但他拒絕了 他這部分能力 似乎已經永久封閉了 事實上 回頭看 他不知道他的整個人 是否 也曾經封閉過一段時間 當他嘗試回想當年的自己時 他看到的 只有一個孤單的 坐在那兒的小孩 長大一些之後 他的情況有所改善 中學生活總體還好 到那時 他已經學會了 如何跟人聊天 他和同學們相處得也很融洽 有幾個男生 放學後經常聚在一起私混 說說笑笑的 用可樂瓶子裝上烈酒盒 他知道 他也可以加入他們的行列 但他也這麼表示過 但他最終沒有 他還是跨不過那條河 他不能冒險 雖然他也不知道 自己到底有什麼不能冒的險 或許是怕他們會把他看透 看出他性格中的重大缺陷 所以他一直保持距離 他因此得到了 爲人冷漠的名聲 但他可以接受 放學後 爲了儘量晚回家 他到公共圖書館做作業 他並不反感做作業 事實上 他發現大多數科目都很有趣 尤其是數學 數學的極致簡潔 他們所遵循的固定不變 但又讓人沉浸其中 倍感滿足的規則 都讓他着迷 他們是合理的 而且比人生的其他方面 合理得多 他15歲左右的時候 放學後 女生們也開始出現在圖書館裏 有相當一部分女生 想要他幫忙解答數學作業題 他會問 你有什麼地方不明白 呃 都不明白 真的 在某些情況下 事實證明 他們說的一點也不誇張 不過他盡力去幫她們 過了一段時間 他才意識到 讓她們感興趣的 不是他的大腦 當然也不是數學 但他最終弄明白過來了 他還懂得了 有時 信也是表達感謝的一種方式 到了這個階段 人生就變得有意思多了 他儘量縮短在家的時間 他精確地掐算分秒 上次自己走進家門時 晚飯剛剛擺上桌 他的姐姐和妹妹 每頓飯全程都在喋喋不休 他們的母親微笑着聽 偶爾提出個問題 或者溫和地責備幾句 利亞姆幾乎跟隱身了一樣 他覺得自己是隱形的 他把她們 隔絕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吃完他的晚飯 一言不發地走開 有一次 母親出乎意料的舉動 把他嚇了一跳 他轉向她說道 那麼 你就沒有任何要補充的嗎 利亞姆 他的聲音裏透着敵意 他茫然地看了她一會兒 然後說 沒有 他的母親打亮着他 臉上掛着生硬的笑容 有時候我真不明白 你何必跟我們坐在一起 爲了飯 說完 他就起身回他的房間去了 離開家之後 他再也沒有回去過 他和吉姆 第二天要開始一項繁重的工作 爲住在海角的一對老夫婦 建造一個新廚房 所以當他們修完煙囪之後 就先過去做了些測量 那座房子很暖和 老夫婦還大方地 爲他們提供了咖啡和曲奇 想到要在那兒工作一兩週 他們兩個的心情都不錯 吉姆還和房主聊起天來了 就像他跟其他人聊天一樣 所以他們收工時 已經不早了 利亞姆沒有回家 而是直接去了熱土豆 並在吃晚飯之前 到男廁所裏匆匆洗了一把 他在這家咖啡館裏 也開始自在了一些 女侍者對他仍然不屑一顧 但當地人會跟他點頭質疑 而且非週末的晚餐時間 這裏幾乎沒有小孩 他坐進他最喜歡的卡座 打開這周的 《蒂米斯卡民言論報》 他現在自己買報紙看 不慌不忙地吃着漢堡和薯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