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門》 《窄門》克制的愛裏真的只能通往一人嗎｜睡前聽本好書Day2

這番嚴苛的殉道與我的靈魂產生共鳴。 我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責任感,又有父母作爲表率。 他們以清教徒的戒律約束我最初懵懂的激情。 這一切最終引導我崇尚人們所說的德行。 在我看來,克己自律同別人肆意放縱一樣,是天經地義的。 我並不厭惡遵循嚴格的戒律,反而以此爲榮。 我對未來的追求與其說是幸福, 不如說是獲得幸福所付出的無限努力。 在追求的過程中,幸福與德行已經不分彼此。 當然,我還只是一個十四歲的孩子,尚未定型。 未來的發展還有很多可能性。 不久之後,對阿麗莎的愛慕讓我毅然決然地走向這個方向。 這場內心的頓悟讓我認清了自己。 我性格內向,不太開朗, 雖然期待被人關懷,卻對他人漠不關心。 我沒什麼進取心, 除了想在科技方面獲得勝利之外, 沒有其餘的夢想。 我喜歡學習, 至於玩耍,卻只喜歡需要動腦筋或者付出努力的遊戲。 我很少和年齡相仿的同學交往, 偶爾同他們出去玩,也只是爲了維持友誼或是出於禮貌。 然而,我和阿貝爾沃迪埃卻成了朋友。 第二年他轉學到了巴黎,進了我們班,成了我的同學。 他是個可愛的小夥子,有點懶散, 我對他的喜愛多於欽佩。 和他在一起,至少可以聊聊勒阿福爾和芬格斯瑪爾。 這兩個地方正是我魂牽夢吟之地。 我的表弟羅貝爾·布克蘭也在我們高中讀書, 是寄宿神,比我們第兩個年級, 只有在星期天我纔會和他見面。 他與我的表姐妹完全不同, 如果不是他們的弟弟,我根本就沒有興趣見他。 愛佔滿我的心, 只因愛情之光的照耀, 與羅貝爾和阿貝爾的友誼纔有些意義。 阿麗莎如同福音書中所描繪的無價珍珠, 而我就是那個爲了得到它不惜變賣一切家當的人。 因爲還是孩子,我就不能談論愛情嗎? 我把對錶姐的這種感情稱爲愛情, 難道錯了嗎? 可在我的餘生中,沒有其他感情能夠以愛命名了。 而且隨着年齡增長,儘管我的肉體有了躁動的餘年, 但對阿麗莎的感情卻始終沒有發生質的變化。 我在幼年時期只想配得上她, 後來也不苛求更直接地佔有她。 無論是努力學習,還是與人爲善, 我做的一切冥冥之中都是爲了她。 我甚至還發明一種更高尚的美德, 常常隱瞞她,把爲她所做的一切當成是不經意的行爲。 我陶醉在自得其樂的謙遜中, 還很少考慮自己是否開心。 最後養成習慣,若不費勁就無法使我感到滿足。 這種好奇心莫非只激勵了我? 阿麗莎對此似乎無動於衷, 她沒有因爲我或者爲了我而做任何事, 可我付出的一切努力卻只爲了她。 她有一顆仙塵不染的心, 身上的一切都保持着最自然的美。 她的德行如此優雅充盈, 讓她看起來自在從容。 在她稚氣笑容的襯托下, 嚴肅的眼神也顯得可愛迷人起來。 我看見她又抬起那雙疑惑的眼眸, 似水一般溫柔。 難怪舅舅在六神無主時, 總會去她長女那裏尋求支持、忠告和寬慰。 第二年夏天, 我經常看到他們鳳梨倆在談心。 舅舅傷心極了, 看上去老了許多。 他很少在用餐時開口, 有時又毫無預兆地強烈歡笑, 這比沉默更讓人心痛。 他總是在書房裏抽菸, 一直待到傍晚時分, 阿麗莎來找他, 再三懇求夏才肯出門。 阿麗莎像帶孩子一樣, 把他領到花園裏。 兩人沿着花徑走下去, 來到菜脯臺階前面的圓形路口, 那裏擺有椅子。 某天傍晚, 我躺在一棵醬紅色的大山毛菊樹下, 在草坪的樹蔭下看書, 忘記了時間。 我與那條花徑之間, 只隔着一片月桂梨瓣, 它雖然阻擋視線, 卻無法阻隔聲音。 舅舅和阿麗莎說話的聲音, 就這樣傳入我的耳中。 顯然,他們剛談過羅貝爾, 我還從阿麗莎口中聽到了我的名字, 當我能夠完全聽清對話的時候, 舅舅正好高聲地說道, 啊,沒錯, 他特別喜歡學習, 我無意中成了竊聽者, 很想溜走, 至少該發出一點動靜, 讓他們意識到我的存在。 但該做什麼呢? 咳嗽? 還是大喊一聲? 我在這裏聽見你們說話了, 我到底是沒有出神, 但不是因爲好奇心驅使, 想多聽一會兒, 而是出於尷尬和羞澀, 更何況, 他們只是路過這裏, 我聽到的不過是直言片語, 但他們走得很慢, 阿麗莎必定像往常一樣, 臂彎裏跨着一隻輕巧的籃子, 她邊走邊摘下衰敗的花朵, 我聽見她輕撂的聲音, 阿麗莎追問道, 非常出色對嗎? 舅舅的回答依舊含混不清, 阿麗莎又問道, 傑魯姆挺聰明的, 對不對? 我怎麼沒有豎起耳朵聽呢? 可是沒有用, 什麼也聽不清。 阿麗莎接着說道, 你認爲他能成爲一個出色的人嗎? 這回, 舅舅在回答時, 嗓門提高了許多, 可是孩子, 我先要弄明白 你所說的出色是什麼意思, 有的人很出色, 卻不露身色, 至少世人看不出來, 但在上帝眼裏卻非常出色。 阿麗莎說, 我也是這麼想的, 再說, 誰說得準呢? 他還那麼小, 當然他很有前途, 但光憑這一點還不足以獲得成功。 那還需要什麼? 孩子, 我該怎麼跟你說呢? 還需要信任, 支持和愛情。 你所說的支持是指什麼? 阿麗莎打斷他, 感情和尊重 也就是我這輩子缺少的東西。 舅舅悵然地回答, 接着他們說話聲便徹底消失了, 冒昧地竊聽讓我感到很內疚, 所以在晚到的時候, 我下定決心要向表姐認錯, 也許是好奇心使然, 我這回想多瞭解一點情況。 次日, 我剛開口, 阿麗莎便說道, 傑羅默, 這樣聽別人說話很不好, 你應該提醒我們, 要不就直接走開。 我向你保證, 我不是存心偷聽的, 就算聽到也不是有意的, 再說, 你們只是從那裏經過罷了。 我們走得很慢? 沒錯, 但我沒有聽清, 況且很快就聽不見你們說話了。 告訴我, 你問舅舅如何才能成功, 他是怎麼回答你的? 傑羅默, 他笑着說道, 你聽得清清楚楚, 是想逗我才讓我再說一遍吧? 我保證我只聽到開頭, 聽到他說需要信任和愛情, 後來他說還需要很多其他的東西。 你呢? 你是怎麼回答的? 阿麗莎神情突然變得異常嚴肅, 她談到生活中的知識時, 我回答你有母親的支持。 阿麗莎, 你明白的, 她不可能永遠守着我。 這也不是一回事啊, 她低下頭說道。 她也是這麼回答我的, 我顫抖着拉起她的手。 無論將來我成爲什麼人, 全都是爲了你, 可是傑羅默, 我也可能離開你。 我不由自主地說出了心裏話, 但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她微微聳聳肩, 你難道不能堅強點, 獨自前進嗎? 我們每個人都應獨自到上帝那裏去, 但你是爲我指路的人。 有基督在, 你爲什麼還要另尋嚮導呢? 只有當我們祈求上帝時, 望去彼此, 纔有可能跟近一步接近。 你難道不這樣認爲嗎? 對,讓我們相聚。 我打斷它, 這是我每天早晚都向上帝祈求的。 你難道不明白在上帝那裏交融的含義嗎? 我完全明白, 這指的是我們在共同崇拜的對象那裏, 激動熱烈地重逢。 正是爲了與你重逢, 我纔去崇拜你所崇拜的對象。 你崇拜的動機不準, 不要對我太苛求。 如果你不在天國, 這個天國我不去也罷。 他伸出一根手指貼在脣邊, 神情頗爲莊嚴地說, 先去尋找天國和天理吧。 在記錄這些對話的時候, 我就清楚地知道, 有些人會覺得 他們不太像孩子說的話, 但有些孩子就喜歡使用嚴肅的話語。 我該怎麼辦呢? 沒法辯解嗎? 不會的, 我也不想爲了寫得自然而粉飾言辭。 我們弄到了拉丁語版的福音書, 大段背誦其中的章節。 阿麗莎以輔導弟弟作爲藉口, 經常和我一起學習拉丁文, 但我猜測 她是想繼續聽我朗讀罷了。 我自知她不會陪我一起學習, 所以不敢輕易地 對某個學科產生興趣。 有時, 這點的確對我有所妨礙, 但並不像人們想象的那樣 會阻礙我思想的沸騰。 正好相反, 我覺得她無比自由地走在我面前。 我是跟隨她來選擇思想道路的。 當時, 縈繞在我們心頭 被稱爲思想的東西 往往只是某種交融的藉口。 這種交融比規避情感 和掩飾愛意還要深奧。 起初, 母親因無法衡量這種感情有多深 而感到擔心。 後來她漸感體力衰竭, 喜歡用母愛將我們一同擁在懷裏。 長期以來, 母親都患有心臟病, 後來發作得越發頻繁。 有一回, 她發作得尤爲厲害, 把我叫到跟前。 我可憐的孩子, 你瞧, 我已經老得不行了。 她對我這麼說道, 終有一天會突然離開你。 她住了身, 艱難地喘息着。 我再也忍不住大聲叫喊起來, 這似乎已是她期待已久的話。 媽媽, 你知道的, 我想娶阿麗莎。 我的話無疑戳中了她最隱祕的心事。 她立即接口道, 傻傑羅莫, 我正想跟你說這件事呢。 媽媽, 我哽咽着說, 你認爲她愛我, 對嗎? 是啊,孩子, 她溫柔地重複了好幾遍。 是啊, 我的孩子, 是的。 她又吃力地補充道, 主自有安排, 我靠她更近一些。 她把手放在我頭上, 又說道, 孩子們, 願上帝保佑你們二人。 說吧, 她又昏睡過去, 我沒試圖將她喚醒。 第二天, 母親的病情好轉, 這段談話也就無疾而終了。 我又去上學, 知心話說到一半, 便沒了下文。 再說, 我又能多瞭解些什麼呢? 阿麗莎愛我, 對此我從未懷疑過。 即便真有過疑慮, 隨着不久後一件悲痛事情的發生, 這份疑慮也就永遠消散了。 一天傍晚, 母親平靜地離開人世, 臨終前, 只有我和阿斯伯爾頓小姐陪伴左右, 最後一次發病奪去了母親的生命, 但起初看來並不比之前幾次嚴重, 然而卻突然惡化, 親戚們都來不及趕來。 第一晚, 只有我和母親的這位老友爲她守靈。 我深愛着母親, 可讓我驚奇的是, 我落淚並非因爲悲痛, 而是因爲阿斯伯爾頓小姐。 我同情她, 眼睜睜地看着比自己年輕許多的朋友, 心見了上帝。 事實上, 我揣度表姐就要來奔喪了, 這種想法完全取代了我的憂愁。 第二天, 舅舅來了, 還給我帶來一封阿麗莎的信, 說她和普朗提阿姨媽會晚一天到。 信中這樣寫道, 我的朋友, 弟弟傑羅姆, 在他臨終前, 我沒能說出他期待已久的話, 實在是太遺憾了, 那本來能給他帶去莫大的安慰, 如今但求他能寬恕我, 從此以後, 只有上帝能指引我們倆了, 你的, 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溫柔的阿麗莎。 這封信意味着什麼? 太遺憾未能說出口的話又是什麼? 莫非是與我許下終身嗎? 可那時我還太年輕, 不敢立刻向他求婚, 況且, 我還需要向他承諾嗎? 我們不是早就同未婚夫妻一樣了嗎? 我們相愛這件事, 在親友中不再是祕密, 舅舅和我母親一樣, 並未阻撓。 不僅如此, 他早就把我當兒子看待了。 幾天之後便是復活節假期, 我去了勒阿福爾, 住在普朗提阿姨媽家裏, 期間幾乎每一頓飯 都是在布克蘭舅舅家吃的。 菲麗西·普朗提阿姨媽 是世上最和氣的女人, 但我和表姐妹們都跟她不太親近, 她總是忙得上氣不及下氣, 動作一點也不溫柔, 聲音也絲毫不動聽, 愛撫我們的時候也是笨手笨腳的, 無論在什麼時候, 只要心中填滿對我們的喜愛, 她都要抒發一番。 布克蘭舅舅非常喜歡她, 但是從他對姨媽說話的語氣中, 我們不能察覺出他更喜歡我的母親。 可憐的孩子, 一天傍晚他對我說, 不知道今年夏天你打算做什麼, 我想先了解你的計劃, 再決定我自己要做什麼, 如果我能幫你什麼的話。 我回答道, 還沒有考慮過, 也許會去旅行。 他又說道, 要知道我這裏和芬格斯瑪爾一樣, 隨時歡迎你, 你舅舅和朱利葉特都很高興你去那邊。 你想說阿麗莎吧? 沒錯, 很抱歉, 說了你可能不信, 我原先以爲你喜歡的是朱利葉特, 直到你舅舅告訴了我, 還不到一個月呢, 你懂的, 我非常愛你們, 但與你們見面的機會太少, 所以不太瞭解。 再說, 我也不擅長察言觀色, 沒時間停下來觀察那些與我不相干的事。 我看到你和朱利葉特總在一起玩, 我覺得吧, 他人長得很漂亮, 看起來又高高興興的。 是的, 我現在也願意和朱利葉特一起玩, 但是我喜歡的人是阿麗莎, 很好很好, 由你做主。 你也知道, 因爲她比妹妹話少, 我呢, 可以說完全不瞭解她, 你選擇她, 自然有充分的理由。 可是姨媽, 我從來沒有經過選擇而喜歡她, 從來沒有想過有什麼理由。 別生氣,傑魯莫, 我和你說這些沒有惡意, 我剛要說什麼來着, 被你給攪忘了, 我想起來了, 我想你們最後肯定是要結婚的, 但因爲你在扶桑, 按理來說不能訂婚, 而且你還年輕, 母親又不在了, 獨自去分割司馬爾, 恐怕要惹人閒話。 是啊,姨媽, 正因爲這樣, 我才說要去旅行嘛。 沒錯啊,孩子, 我想過了, 如果我也一起去那兒, 肯定會方便不少。 我已經安排好了, 今年夏天空出來一部分時間, 只要我開口, 阿斯伯爾頓小姐肯定願意來的, 我當然相信她一定會來, 但這還不夠, 我也要去, 啊, 我並不奢望取代你可憐的母親, 她突然抽氣起來, 補充道, 但我可以料理家務, 反正不會讓你, 你舅舅, 還有阿麗莎感到拘束的。 菲利西姨媽, 估錯了自己的影響力, 說實在的, 大家都因爲她的存在而感到不自在, 如她所言, 七月份她住進了芬格斯馬爾, 沒過多久, 我和阿斯伯爾頓小姐也住了過去, 姨媽以幫助阿麗莎料理家務爲藉口, 讓這個原本親近的家喧囂不斷, 她爲了討我們歡心而非常熱情, 用她的話來說, 就是方便行事, 可是她熱心過了頭, 以致我和阿麗莎在她面前非常拘謹, 幾乎目不吭聲, 她一定覺得我們之間很冷淡, 可即使我和阿麗莎開口說話, 她就能理解我們之間愛情的性質嗎? 相反, 朱麗葉她的性格 對這種奔放的熱情就適應多了, 我見姨媽特別偏愛小侄女, 不免有所怨恨, 也許就是這個原因, 影響了我對姨媽的感情, 某天早上, 姨媽收到一封信後, 便把我叫到跟前, 可憐的傑羅姆, 萬分抱歉, 我女兒生病了, 要我回去, 我不得不離開你們了, 我心中懷着多餘的顧慮, 不知道姨媽走後, 自己該不該留在芬格斯馬爾, 於是我跑去問舅舅, 可是我剛一開口, 就被舅舅打斷了, 我可憐的姐姐又想出什麼新花樣了, 多自然的事情被她搞得那麼複雜, 傑羅姆, 你爲什麼要離開我們家呢? 她嚷道, 你差不多就是我的孩子了吧, 姨媽在芬格斯馬爾就待了半個月, 她一走, 這裏就恢復了清靜, 這座房子又籠罩在平和, 安密之中, 像極了幸福該有的樣子, 喪母之痛並未讓我和阿麗莎的愛情黯然失色, 卻彷彿給她增添了幾分嚴肅色彩, 一種單調乏味的生活開始了, 我們恍若置身於音效超好的環境中, 連心臟最微弱的跳動都聽得到, 姨媽走後幾天, 有一天晚上, 我們在用餐時談到她, 我記得我們是這樣說的, 多鬧騰呀, 生活還有起起伏伏呢, 怎麼她的心就不能消停一會兒呢? 愛情美麗的外殼在她心上映射成了什麼樣子? 這麼說是因爲我們想起歌德的一句話, 他在談論師太陰夫人的時候寫道, 看見這顆心靈上映射出的世界, 一定很美妙。 我們當下確立一套我也不太懂的等級, 並將喜好、 民思、 夢想的品質化爲最高等。 一直沉默不語的舅舅苦笑着責備我們, 孩子們, 他說道, 即使形象破碎, 上帝依然能認出來, 我們不能憑藉生活中的一個小片段來評價別人, 我可憐的姐姐身上不討喜的部分, 全部是出有因, 我才清楚不過的, 因此我無法像你們這樣尖刻地批評她。 年輕時討人喜歡的特質, 老了以後哪有不變質的? 你們說費力希臘騰, 可在當初, 這還是一種可愛的激情, 是一時忘乎所以, 隨心所至罷了。 我可以肯定地說, 我們當年和你們現在的模樣, 沒有什麼區別, 傑魯姆, 我當初就和你現在挺像的, 也許比我想象的還要相似, 費力希就特別像現在的朱麗葉特, 是的, 長得也很像, 她轉身對着女兒, 繼續道, 你說話時的某種聲調, 會讓我突然想起她, 她也會像你這樣微笑, 有時候動作都和你很像, 她也會無所事事地坐着, 兩肘放在前面, 交叉的手指襯在額頭上, 當然, 現在這種動作早就消失了。 阿斯布爾頓小姐朝我轉過身來, 聲音低不可聞地說道, 阿麗莎像你的母親, 這年夏天, 陽光明媚燦爛, 萬物都沐浴在碧藍之中, 我們的虔誠打敗了病痛和死亡, 陰影在我們身前褪去, 每天早晨一到輔小時分, 我就滿心歡喜地起牀, 跑出去迎接新的一天的到來, 每當午夜夢迴, 這段靜透朝露的時光, 總浮現在我眼前, 朱麗葉特起得比熬夜的姐姐早, 會和我一起下樓去花園, 她還成了我和阿麗莎的信使, 我沒完沒了地向她傾訴 和阿麗莎的愛情, 她好像總也聽不厭, 我跟她說了很多 不敢當着面跟阿麗莎說的話, 面對阿麗莎時, 因爲愛慕過深, 我總是戰戰兢兢放不開來, 阿麗莎似乎也贊同這樣的消遣, 很開心我和朱麗葉特聊得這麼投機, 總之,我們談論的話題都是她, 但她沒有在意, 或者假裝不在意, 啊,狂熱的愛情, 你精妙僞裝起來, 到底通過哪條祕境 竟將我們從歡笑 引向哭泣, 從天真的歡樂 引向對美德的渴望, 夏天的流逝如此純淨溫潤, 那些悄悄溜走的時光, 我現在幾乎沒有任何的印象, 唯一記得的只有讀書和談心, 假期接近尾聲, 一天早上, 阿麗莎對我說, 我做了個傷心的夢, 夢見我活着, 你卻死了, 不,我沒有看見你死去, 只知道你死了這回事, 太可怕了, 根本不可能, 所以我覺得你只是不在我身邊罷了, 雖然我們分開了, 我覺得還是有辦法重逢的, 爲了再見到你, 我絞盡腦汁, 在拼盡全力的時候一下子醒過來, 今天早上, 我忍受這個夢的影響, 彷彿在繼續做夢, 我還是覺得跟你分開了, 而且會跟你分開得很久很久, 她壓低聲音繼續說道, 我會和你分開一輩子, 必須傾盡一身, 付出極大的努力, 爲什麼? 爲了重聚, 每個人都要付出極大的努力, 我並沒有把她的話當真, 也許是害怕當真吧, 我的心砰砰直跳, 似乎是爲了抗議, 我鼓起勇氣說道, 好吧, 我今天早上也做了一個夢, 夢見我要取你的心是那麼強烈, 除了死亡, 什麼都無法讓我們分開, 她又說道, 你認爲死亡就能將人分開嗎? 我是想說, 我認爲死亡反而能讓人靠近, 沒錯, 能讓身前分開的人拉近距離, 這些話深深扎進我們心裏, 當時說話的語調至今油然在耳, 但要到後來, 我才真正明白這番話有多嚴肅, 夏天過去了, 大部分田地都光禿禿的, 視野非常開闊, 我離開的前一晚, 不, 是離開前兩天的傍晚時分, 我和朱麗葉特來到花園地處的小樹林, 她問我, 你昨天給阿麗莎貝送的是什麼? 什麼時候的事? 在灰泥岩礦場的長椅上, 我們走了以後, 你們還留在那裏? 哦, 應該是波德萊爾的幾首詩吧? 哪幾首? 你不願意告訴我嗎? 不久, 我們將沉入僧冷的黑暗, 我不大情願地背誦起來, 但她立刻打斷我, 用顫抖而異樣的聲音說道, 別了, 太短促的夏日嬌陽, 怎麼, 你也知道? 我十分驚訝, 大聲地說道, 我還以爲你不喜歡詩呢, 怎麼會呢, 就因爲你不背給我聽嗎? 她笑着說, 但有些窘迫, 有時候, 我覺得你把我當成十足的傻瓜, 聰明的人不見得喜歡詩歌, 我從沒有聽你念過詩, 你也沒有要求我背給你聽過, 因爲都被阿麗莎一人獨佔了, 她沉默片刻, 又突然說道, 你後天就要走了嗎? 是得走了, 你今年冬天打算做什麼? 在巴黎高師讀一年級, 你打算什麼時候和阿麗莎結婚? 等服完兵役吧, 甚至還要等到我對將來要做的事情 有點頭緒之後。 所以, 你對將來要做的事還沒有頭緒嗎? 我還不想知道, 因爲感興趣的事實在太多, 一旦做出選擇, 就只能做一件事了, 所以儘量推遲選擇的時間。 你不訂婚, 也是怕不能再有選擇嗎? 我慫慫間, 未予回應, 她堅持說道, 你們還在等什麼? 爲什麼不馬上訂婚呢? 我們爲什麼要訂婚呢? 直到擁有彼此, 而且永遠不變, 難道還不夠嗎? 何必要昭告天下呢? 我若願意爲她奉獻一生, 你真覺得要用諾言來維繫這份愛情, 才更美好嗎? 不,誓言對我而說, 是對愛情的侮辱, 只有在不信任她的時候, 我才渴望和她締結婚約。 但我不信任的對象並不是她。 我們慢慢走着, 來到花園一角。 之前正是在這裏, 我無意間聽到阿麗莎和她父親的談話, 我腦海中突然閃現一個念頭, 我剛看到阿麗莎到花園來了, 她可能就坐在原形路口, 同樣能聽見我們的談話, 何不讓她聽聽我不敢當面跟她說的話呢? 這一招讓我很興奮, 這種可能立刻蠱惑了我, 於是我提高了嗓門說道, 啊, 我大聲地說, 懷着一種與琳琳稍稍不符的浮誇激情, 由於太過於專注自己要說的話, 我對朱麗葉特未盡的話語並未在意。 啊, 如果我們能靠近心愛之人的靈魂, 從她身上看自己, 就如同看鏡像一樣, 會看到怎樣一副形象呢? 從別人身上看自己, 就好像自我審視一樣, 甚至比自己看得還要清楚。 這柔情多麼讓人心安呀, 這樣的愛情多純潔呀。 我洋洋自得, 以爲這番不太高明的抒情起了作用, 才讓朱麗葉特慌亂了起來, 她突然把腦袋埋在我的肩頭, 傑羅姆,傑羅姆, 你要向我保證會讓她幸福, 如果她也因你而感到痛苦, 我會恨你的。 朱麗葉特, 我抱了抱她, 捧起她的臉, 大聲說道, 那樣我也會憎恨自己, 但願你懂我。 我只是沒有決定自己的事業, 只是爲了更好的同她一起生活, 我的未來懸而未決, 都取決於她了, 如果沒有她, 無論將來成爲什麼人, 我都不願意。 你和她說這些的時候, 她怎麼說呢? 我從沒有和她說過, 從來沒有, 這也是爲什麼我們還沒有訂婚的原因, 我們從沒有談起過婚姻, 也沒有提過將來要做的事。 朱麗葉特, 對我來說, 和她在一起的日子實在是太美好, 所以我不敢。 你懂嗎? 我不敢和她說這些。 你是想要給她來個幸福的驚喜嗎? 不,並不是這樣的, 我是害怕, 怕嚇着她, 你明白嗎? 怕我隱約遇見的巨大幸福會嚇着她。 有一天, 我問她是否想去旅行, 她對我說什麼也不想, 只要知道有這些美麗的地方存在, 知道有人能前往, 就已足夠。 那你呢? 傑羅姆, 你渴望去旅行嗎? 嗯, 哪裏都想。 對我來說, 人生就像漫長的旅行, 可以和她一起徜徉在樹極中, 行走在人群中, 在各地遊歷。 你思考過起錨這個詞的意思嗎? 我經常思考這個詞, 她低聲咕噥, 可我幾乎沒有聽見, 她的話如同受傷的可憐的小鳥一樣墜落在地。 我繼續說道, 夜晚起航, 在拂曉時分醒來, 已是漫天霞光, 在這變幻莫測的波濤之上, 只有我們兩個人。 接着, 你們來到一座港口, 雖然小時候在地圖上見過, 一切卻那麼陌生。 在我的想象中, 你在閒天上和阿麗莎手挽着手走下船去, 我們趕緊來到郵局。 我笑着補充道, 取出朱麗葉特寫給我們的信。 信是從芬格斯瑪爾寄出來的, 她一直留在那裏。 在你們看來, 芬格斯瑪爾是那麼渺小、 悲傷又遙遠的地方。 她確實是這麼講的嗎? 我也無法確定, 原因我也和你們說過了, 愛佔滿了我的心。 除了愛的表達, 我幾乎聽不見別的聲音。 我們來到原行路口附近, 正要往回走的時候, 阿麗莎突然從暗處走了出來, 她面色異常蒼白, 向朱麗葉特尖叫起來。 我不太舒服。 阿麗莎結結巴巴地趕緊說道, 天氣涼了, 我還是回去的好。 她立刻離開我們, 一刻不停地回家去了。 她聽到我們剛纔說的話了。 等阿麗莎稍稍走遠, 朱麗葉特便大聲說道, 可我們並沒有說什麼 讓她難受的話吧。 恰恰相反, 別管我。 朱麗葉特說着, 便奔去追趕姐姐了。 這天晚上, 我未能入睡, 阿麗莎在晚飯時露了一面, 喊着頭疼, 很快回房去了。 從我們的對話中, 她聽到了什麼呢? 我忐忑不安, 回想之前說過的話, 繼而我又想到, 也許散步時 不該和朱麗葉特靠得那麼近, 不該肆無忌憚地 把她摟在臂彎裏, 這是孩提時代養成的習慣。 阿麗莎已經不止一次 看到我們這麼散步了。 啊, 我這個可悲的瞎子, 總糾結於 去尋找自己的過錯, 絲毫沒有考慮過 朱麗葉特的話, 由於當時 我根本沒有仔細聽, 自然記不太清, 也許阿麗莎聽得更清楚, 無論什麼原因吧, 我揣揣不安, 不知該如何是好, 一想到阿麗莎可能在懷疑我, 我就驚慌失措, 我顧不上 之前對朱麗葉特說的話, 也許真是她的話影響了我, 讓我下定決心 克服顧慮和擔憂, 明天就向阿麗莎求婚, 也想象不出 這會產生什麼別的危害。 這是我離開的前一天, 阿麗莎很憂鬱, 我想還是因爲這件事吧, 看得出來她在躲我, 一整個白天 我都沒有機會和她單獨說上話, 我害怕什麼都沒有說就得走了, 於是我在晚飯前 直接去了她的房間, 她背對着房門, 透過她的肩膀上方, 我看到兩隻明珠中間有一面鏡子, 她抬着手臂, 低頭往脖子上扣一條珊瑚項鍊, 她現在鏡子裏發現了我, 注視半生, 卻沒有回頭, 她說, 我的房門沒有關嗎? 我敲門了, 但你沒有回應, 阿麗莎, 你知道我明天就要走了嗎? 她沒有回答, 只是把沒能扣上的項鍊 放在壁爐上, 訂婚這個詞在我看來太露骨, 太唐突, 我就採用了一些迂迴婉轉的說法來代替, 當阿麗莎明白我的意圖之後, 似乎亮腔了一下, 靠在壁爐上, 我自己也驚慌失措, 根本不敢看她, 我站在她身邊, 拉住她的手, 卻不敢抬起眼睛, 她沒有振脫, 而是稍稍低下頭, 略微抬高我的手, 吻了一下, 伴依着我, 低語道, 不, 齊龍我, 我們別訂婚, 求你, 我的心怦怦狂跳, 她一定也感覺到了, 用更溫柔的聲音說道, 不, 現在還不要, 爲什麼? 我追問她, 我纔要問你爲什麼? 爲什麼改主意了? 我不敢跟她說起 昨天的談話, 但她肯定知道 我正在想這件事, 她直直地盯着我, 彷彿解答我心思一般, 回答道, 朋友, 你誤會了, 我不需要多麼幸福, 我們現在這樣 不也很開心嗎? 她努力想笑, 卻笑不出來, 不開心, 因爲我就要離開你了, 聽着,傑羅姆, 今晚我不能再和你 多說什麼了, 我們最後相聚的時光, 別掃興了, 不, 不是的, 我還像往常一樣愛你, 放心吧, 我會給你寫信解釋的, 我保證給你寫信, 明天就寫, 你一離開我就寫, 現在你走吧, 瞧, 我都哭了, 讓我靜一靜吧, 她輕推着我, 把我推離了身旁, 這就是我們的告別, 當天晚上, 我再沒能和她說上話, 次日我離開時, 她把自己關在房裏, 我看見她站在窗口 跟我揮手告別, 目送我乘坐的車 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