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地壇》 夜讀｜《牆下短記》史鐵生 — 我與地壇 7｜我錘著這雙腿，呼喊著，似乎只想要衝破前面這方厚厚的牆，可真正阻礙我的不是我內心裏的那方牆嗎？

一些當時看上去不太要緊的事兒 卻能長久紮根在記憶裏 他們一向在那安睡 偶爾醒一下 睜眼看看 見你忙着 伸籤或者頓時 就又睡去 很多年裏他們聽得彷彿不在 千百次機緣錯過 終於一天又看見他們 看見時光把很多所謂人生大事消磨殆盡 而他們堅定不移固守在那 沉沉的有了無比的重量 比如一張舊日的照片 拍時並不經意 隨手放在那 多年中甚至不記得有他 可忽然一天整理相冊時碰見了他 拂去塵埃 竟會感到那是你的由來 也是你的投奔 而很多珍重其事的留印 卻已忘記是在哪 和爲了什麼 近些年我常常想起一道牆 碎磚頭壘的 風可以吹落磚縫間的細途 那道牆很長 至少在一個少年看來是很長的 很長之後拐了彎 拐進一條更窄的小巷裏去 小巷的拐角處有一盞街燈 緊挨着往前是一個院門 那裏住過我少年時的一個同窗好友 叫他L吧 L和我能不能永遠是好友 以及我們打完架後是否又言歸於好 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們一度形影不離 流動不拘的生命 有一段就由這友誼鋪築成 細蜜的小巷中 上雪和放雪的路上 我們一起走 冬天和夏天 風聲和蟬鳴 太陽到星空 十歲也許九歲的L曾對我說 他將來要娶班上一個 暫且叫M的女生做老婆 L轉身問我 你呢你想和誰 我準備不急 想想覺得M確實漂亮 L說他還要掙很多錢 我問他幹嘛 他說廢話 那時你還花你爸的錢啊 少年之間的情誼 向來莫過於我們那時的無猜無防了 我曾把一件很珍愛的東西送給了L 一本連環畫呢 還是一個什麼玩具 已經記不清 可是有一天我們打了架 爲什麼打架也記不清了 但絲毫不忘的是 打完架 我又去找L要回了那件東西 老實說但我一個人是不敢去要的 或者也想不起去要 是幾個當時也對L不大滿意的夥伴指點我 慫恿我 他們拍着胸脯說 他們甘願隨我一同前往去討還 再若猶豫就成了個笨蛋和傻瓜了 於是我就去了 走過那道很長很熟悉的牆 夕陽正在上面燦爛的照耀 但在我的記憶裏 走到L家院門時 巷角的街燈已經昏黃的亮了 這可理解爲記憶的作怪 站在那門前 我有點害怕 身旁的夥伴極盡動員和鼓勵 提醒我說 倘若掉頭撤退 其卑鄙甚至超過投降 我不能推卸罪責給別人 跟L打架後 我爲什麼要把送給L東西的事告訴別人呢 指點和慫恿都因此而發生的 我走進院中去喊L L出來 聽我說明來意 愣着看了一會兒我 讓我到大門外等着 L揹着他的母親 從屋裏拿出那件東西交在我手上 不說什麼就又走回屋去 技術總是非常簡單 咔嚓一下就都過去 我和幾個同來的夥伴 在巷角的街燈下分手 各自回家 他們看看我手上那件東西 好歹說一句 給他幹嘛 聲調和表情都失去了來時的熱度 失望甚或是沮喪 撂響都不是由於那件東西 我獨自貼近牆根往回走 那牆很長 很長而且荒涼 記憶在這又出了差誤 好像還是街燈未亮 一面的行人眉目不清的時候 晚風輕柔的讓人無可抱怨 但魂魄彷彿被他吹離 飄起在黃昏中 再消失進那道牆裏去 我撿根樹枝 邊走邊在那牆上輕劃 鑽縫間的細塗一股股的垂柳 咔嚓一下送走的 都紮根經記憶去 兩隻未來的問帖 那很可能是我對於牆的第一種印象 隨着另一些牆也從睡中醒來 幾年前 有一個傍晚散步 我搖着輪椅走進童年時 常與其間玩耍的一片衚衕 其實一向都離他不遠 屢屢在其周圍走過 匆忙的來不及進去看望 我記得那兒曾有一面紅磚短牆 牆頭插滿了鋒利的碎玻璃茬 我們一群八九歲的孩子 總去攪擾牆裏淚湖人家的安寧 攀上一棵小樹 爬着牆巖 秧告人家把我們的足球扔出來 那面牆應該說藏得很是隱蔽 在一條死巷裏 但可惜那巷口的寬度 很適合做我們的球門 巷口外的一片空地是我們的球場 球難免是要踢向球門的 倘臨門一腳踢飛 十之八九便降落到那面牆裏去 牆裏是一戶善良的人家 飛來物在我們的秧告下 最多被扣押十分鐘 但有一次 那足球學着籃球的樣子 準確投入了牆內的面鍋裏 但一群孩子又爬上小樹去看時 雪白的麪條 熱氣騰騰的 全滾落在煤灰裏 那時正是所謂的三年困難時期 足球勢小 我們趁暮色抱頭鼠竄 好幾天後 我們由家長帶領 以封閉球場爲代價 換回了那隻足球 迢迢小巷依舊 或者是更久了 可能正是國慶期間 家家門上都插了國旗 變化不多 唯獨那球場 早被壓在一家飯館 和一座公廁下面 球門對着飯館的後牆 那戶善良的人家 料比是安全得多了 我搖着輪椅走接串響 閒度國慶之夜 忽然有一面金灰色的牆 叫我怦然心動 我知道 再往前去就是我的幼兒園了 金灰色的牆很高 裏面有更高的樹 樹頂上曾有鳥窩 現在沒了 到幼兒園去必要經過這牆下 疑似進了這面高牆 退步回家的希望 極高斷滅 那金灰色擠進一種嚴酷的信號 令童年分泌恐怖 這樣的條件反射 去利於一個盛夏的午後 所以記得清楚 是因爲那時的臣民最爲浩達 那個下午母親要出長差 到很遠的地方去 我最高的希望是她不去出差 最低的希望 是我可以不去幼兒園 在家 不離開奶奶 但兩份提案均遭否決 舉箍立針一步奏效 如今想來 母親是要在遠行之前 給我立下嚴明的紀律 母親無奈說帶我出去走走 不去幼兒園 出門時我再次聲明立場 母親臨我走在街上 沿途買些好吃的東西給我 形勢雖然可疑 但看看走了這麼久 又不像是去幼兒園的路 牽着母親的長裙 心裏略略有些松彈 可是 好吃的東西剛在嘴裏有了味道 迎頭又來了那面青灰色的高牆 我才知道條條小路相通 雖立刻大哭 料已無濟於事 但一邁進幼兒園的門口 呼喊 急自行停止 心裏明白沒了依靠 違規規矩矩做個好孩子 是得救的方略 幼兒園牆內是必渡的一種災難 亦或只因爲這一個孩子 天生的怯懦和多愁吧 三年前我搬了家 隔窗相望就是一所幼兒園 常在清晨的懶睡中 我就聽見孩子進園前的嘶吼 我特意去那園門前看過 抗拒進園的孩子 起壯烈都想寧死不屈 但一落入園牆 便立刻吞下苦神 恐懼變成冤屈 淚眼望天 抱緊着對晚霞的期待 不見得有誰比我更理解他們 但早早地對牆有一點感受 不是壞事 我最記得 母親消失在那面青灰色高牆裏的情景 她當然是繞過那面牆走上了遠途的 但在我的印象裏 她是走進那面牆裏去了 沒有門 但是母親走進去了 在那些高高的樹上 蟬鳴浩大 在那些高高的樹下 母親的身影很小 在我的恐懼裏 哪兒 即是遠方 坐在窗前 看遠近峭壁一般林立的高牆和矮牆 我現在有很多時間看他們 有人的地方一定有牆 我們都在牆裏 沒有多少事 可以放心到光天化日之下去做 規規整整的高樓 叫人想起圖書館的目錄櫃 只有上帝可以去拉開每一個小抽屜 查閱億萬種心靈密室 看見破牆而出的夢想 都在牆的封護中徘徊 還有死神暗器到來 射手進去 抓揪似的 摸走幾個 我們有時千里迢迢 汽車呀 火車呀 飛機可別一頭栽下來呀 只像是爲了去尋找一處不見牆的地方 荒原大海 林芒甚至沙漠 但未必就能逃脫 牆永久的在你心裏 構築恐懼 也牽動思念 一直飛去來氣 從牆出發 又回到牆 你經歷條條的去時 魯冰遜正千里迢迢的回來 哲學家先說是勞動創造了人 現在又說是語言創造了人 牆是否創造了人呢 言語和牆有着根本的相似 開不進的門前 是撞不進的牆壁 結構啊 後什麼什麼主意呀 啦啦啦啦啦啦 遊戲的熱情永不可少 但我們人在四壁的維族中 把所有的牆都拆掉就不行嗎 我坐在窗前 用很多時間去幻想一種魔法 比如啦啦啦 啦啦啦 很靈驗的練上一段咒語 刷了一下 牆都不見了 要逼大家一起慌作一團 就像熱油淋在衣靴 上哪的不知道要上哪了 幹嘛的忘記要幹嘛了 漫山遍野的不時去和睡覺去嗎 畢竟有些趣味不夠 然後大家埋頭細想 還是要砌牆 砌牆蓋房 不但未必風雨 因爲大家都有祕密 其次當然還有一些錢財 祕密 不信你去慢慢推想 她是趣味的爹孃 其實祕密已經是牆了 肚皮和眼皮都是牆 假笑和尾哭都是牆 只因這樣的牆嫌軟嫌累 要弄些堅實耐久的來加密 就算這心靈之牆 可以輕易的拆除 但山和水都是牆 天和地都是牆 時間和空間都是牆 命運是無窮的限制 上帝的祕密是不盡的牆 正要把這祕密之牆也都拆除 雖然很像是由來已久的理想 接近了現實 滿地球都怕要因爲失去趣味 而想起昏昏欲睡的寒神 而夢話 已不知從何說起 趣味是要緊而又要緊的 祕密要好好保存 探祕的慾望 終於要探到意義的牆下 活得要有意義 這老生常談 倒是任什麼主意也不能推翻 加上個後字 也是白搭的 比如愛情 他能被物慾拐走一時 但不幸他能因此而絕滅 什麼都沒啥了不起的日子 是要到頭的 什麼都不必介意的舞步 可能瀟灑地跳去撞牆 撞牆不死 第二步就是抬頭 那時劍牆上有字 寫着 哥們你要上哪去 這到底是要幹嘛 於是躲也躲不開 意義就找上門了 寨主的風度 意義的原因很可能是意義本身 幹嘛要有意義 幹嘛要有生命 幹嘛要有存在 幹嘛要有勇 重量的原因是引力 引力的原因呢 又是重量 學物理的人告訴我 千萬別把運動和能量 以及和時空分割開來理解 我隨即得了啓發 也千萬別把人和意義分割開來理解 不是人有慾望 而是人即慾望 這慾望就是能量 是能量就是運動 是運動就走去前面或者未來 前面和未來都是什麼 和都是爲什麼 這必來的疑問使意義誕生 上帝便在第六天把人造成 上帝比彌菲斯特更有力量 任何魔法和咒語 都不能把這一天的成就刪除 在這一天以後 所有的光陰裏 你逃得開某種意義 但逃不開意義 就如同你逃得開一次旅行 但逃不開生命之旅 你不是這種意義 就是那種意義 什麼意義都不是 就掉進昆德拉所說的 生命不能承受至親 你是一個什麼呢 生命算是一個什麼玩意呢 輕得撐不出一點重量 你可就要消失 我向埃歐討回那件東西 歸途中的黃芒 因年幼而無意名狀 如今想來 分明就是爲了一個親字 珍寶轉眼被處理成垃圾 一段生命輕得飄散了 沒有了 以爲是什麼 原來什麼也不是 輕易簡單 灰飛煙滅 一段生命之輕 威脅了生命全面之中 黃芒往靈魂裏滲透 是不是生命的所有段落 都會落得如此下場 人的根本恐懼就在這個親字上 比如啓示和漠視 比如嘲笑 比如窮人手裏作廢的股票 比如失戀和死亡 輕 最是可怕 要求意義就是要求生命的重量 各種重量 各種重量在撞牆之時被真正測量 但很多重量 在死神的秤盤上還是輕 秤砣平衡在荒誕的準星上 因而得有一種重量 你願意爲之生 也願意爲之死 願意爲之累 願意在它的盈利下耗盡性命 不是強顏不悔 是清醒的從命 神聖是上帝對心魄的測量 是心魄被確認的重量 死亡光臨時有一個儀式 灰和土都好 看往日輕輕的蒸發 但能聽見有什麼東西沉沉的還在 夫妻還在現實中 指望還在美麗的位置上 我與L的情誼 可否還在美麗的位置上 沉沉的有着重量 不要熄滅破牆而出的慾望 否則寒聲又起 但要接受牆 爲了逃開牆 我曾走到過一面牆下 我家附近有一座荒廢的公園 圍牆慘敗 但人堅固 失魂落魄的那些歲月 我搖着輪椅走到它跟前 四處無人 寂靜悠久 寂靜的我和寂靜的牆之間 膨脹和盛開着的野花 膨脹和盛開着的冤屈 我用拳頭打牆 用石頭砍它 對着它落淚 喃喃咒罵 但它輕輕掉落一點灰塵 再無所動 天不變 道亦不變 老百樹千年一日 伸展着枝葉 雲在天上走 鳥在雲裏飛 風踏草叢 野草一代一代落自深根 我轉而起囚牆 雙手合十 創造一種禱詞和讖語 出身的唸誦 求它給我死 要麼還給我能走的腿 睜開眼 偉大的牆 還是偉大的處理 牆下待坐着一個 不被神明過問的人 空曠的夕陽走來園中 若是昏昏地睡去 夢裏常掉進一眼枯井 井壁又高又滑 寒聲在井裏嗡嗡碰撞而已 沒人能聽見 井口上的風中也仍是寂靜的淵渠 寒醒了 看看還是活着 寒聲並沒有驚動誰 並不能驚動什麼 牆上有輕潤的和幹闊的苔蘚 有蜘蛛細翹的網 死在半路的蝸牛 身後拖一片鱗片似的腳印 有無名的少年 在那一遍遍記下的 3.1415926 在這牆下 某個冬夜 我見過一個老人 記憶和印象之間總要鬧出一些麻煩 記憶說未必是在這牆下 但印象總是把記憶中的那個老人 搬過來 真切的在這牆下 雪後月光朦朧 車輪吱吱唧唧的扎着雪路 是園中唯一的聲響 這麼走着 聽見一縷憂沉的簫聲 遠遠傳來 在老柏樹搖落的雪霧中 似有似無 尚不能識別那曲調時 已覺其憂沉之音 恰好碰住我的心穴 側耳屏息 聽出是蘇武牧羊 曲中心裏正有些激創 忽覺牆影裏移動 才發現一個老人背壁盤腿 端坐在石凳上 安靜的也似非凡 竹簫又響 還是那首流放絕地 哀而不死的永頌 原來簫聲並不傳自遠處 就在那老人的脣邊 也許是力氣不濟 也許是這鼓曲 一路至今光陰坎坷 簫聲若斷若續並不高亢 老人顫顫的吐納之聲 亦可息聞 一曲又靜 老人把簫管輕橫腿上 雙手探放膝頭 看不清他是否閉目 我驚詫而至感激 一遍遍聽那簫聲 和簫聲斷處的空氣 以爲是天獄 或者神來引領 那夜的簫聲和老人 多年在我心上 但猜不透 其引領指向何處 僅僅讓我活下去 似乎用不着這樣的神祕 直到有一天 我又跟那牆說話 才聽出那夜簫聲是唱着接受 接受天命的限制 達摩的面壁是不是這樣呢 接受殘缺 接受苦難 接受牆的存在 哭和喊都是要逃離它 怒和罵都是要逃離它 恭維和跪拜還是想逃離它 我常常去跟那牆談話 對 說出身 莫想不能逃離它時 就出身的責問 也出身的請求 商量 所謂軟硬兼施 但毫無作用 談判壁之破裂 我的一切條件它都不答應 牆要你接受它 就這麼一個意思 反覆聲明 不卑不亢 直到你聽見 直到你不是更多的問它 而是聽它更多的問你 那談話才稱得上是談話 我一直在寫作 但一直覺得並不能寫成什麼 不管是作品 還是作家 還是主義 用筆和電腦 都是對牆的談話 是如衣食住行一樣必做的事 搬家搬得終於離那座古園遠了 不能隨便就去 此前我就料到我會怎樣的想念它 不想最爲思念的 即是那四面矗立的圍牆 年久無人過問 記得那牆頭的殘瓦間 長大過幾棵小樹 但不管何時何地 一閉眼 即刻就到那牆下 寂靜的牆和寂靜的我之間 野花膨脹着花蕾 不靜的路途在不靜的牆間延展 有很多事要慢慢對它談 隨手記下 爲之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