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地壇》 夜讀有聲|《我與地壇》6 — 秋天的懷念&合歡樹
13 次觀看·2026年11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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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腿癱瘓後,我的脾氣變得暴怒無常
望着望着,天上北歸的雁陣
我會突然把面前的玻璃砸碎
聽着聽着,李谷一甜美的歌聲
我會猛地把手邊的東西摔向四周的牆壁
母親就悄悄地躲出去
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偷偷聽着我的動靜
當一切恢復沉寂
她又悄悄地進來,眼邊紅紅地看着我
北海的花都開了,我推着你去走走
她總是這麼說
母親喜歡花
可自從我的腿癱瘓後,她帶弄的那些花都死了
我不去我狠命地捶
打這兩條可恨的腿
我喊着我可活個什麼勁
母親撲過來,抓住我的手,忍住哭聲說
咱娘倆在一塊兒
好好活,好好活
可我卻一直都不知道,她的病已經到了
那步田地
母親告訴我,她常常肝疼得輾轉反側地睡不着
那天,我又獨自坐在屋裏
看着窗外的樹葉,唰唰啦啦地飄落
母親進來了,擋在窗前,北海的
菊花開了,我推着你去看看吧
她憔悴的臉上,現出了央求般的神色
什麼時候你要是願意
就明天她說
我的回答已經讓她喜出望外了
我說好吧就明天
高興地一會兒坐下一會兒站起來
那就趕緊準備
準備煩不煩
就幾步路有什麼好準備的
她也笑了,坐在我身邊絮絮叨叨地說
我們看完菊花咱們就去仿膳
你小時候啊最愛吃那兒的豌豆花
還記得那回我帶你去北海嗎
你偏說那楊花樹是毛毛蟲
然後你跑著一腳踩扁一個
她忽然不說了
對於跑和踩一類的字眼兒
她比我還要敏感
悄悄地出去了
出去了就再也
沒有回來
鄰居們把她抬上車的時候
她還在大口大口地吐著鮮血
我沒想到她已經病成那樣
看著三輪車遠去
也絕沒想到,那竟是永遠的訣別
鄰居的小夥子揹着我去看他的時候
他正艱難地呼吸着,像他那一生艱難的生活
別人告訴我,他昏迷前的最後一句話是
我那個有病的兒子,和我那個還
未成年的女兒,又是秋天
妹妹推着我去北海看了
菊花黃色的花淡雅,白色的花高潔
紫紅色的花,熱烈而深沉,潑潑灑灑
秋風中,正開得燦爛
我懂得母親沒有說完的話
妹妹也懂
我倆在一塊兒好好活
二十歲
我的兩條
腿殘廢了
出去給人家畫彩蛋
我想,我還應該再幹點別的事
先後改變了幾次主意
最後想學寫作
母親那時已經不再年輕
爲了我的腿
她頭上開始有了白髮
醫院已經明確表示,我的病目前沒辦法治
母親的全副心思,卻還放在我治病上
到處找大夫,打聽偏方,花很多錢
她倒總能找來一些稀奇古怪的藥
讓我吃讓我喝
或者洗敷燻灸
我說別浪費時間了
根本就沒用
我一心只想着寫小說
彷彿那東西能夠把殘疾人救出困境
再試一回
不試你怎麼知道沒有用呢
她說每一回都虔誠地抱着希望
然而對我的腳有多少回希望
就有多少回失望
最後一回我的胯上被燻成燙傷
醫院的大夫說這實在太懸了
對於癱瘓病人這差不多是要命的事
我倒沒有太害怕心想
死了也好死了倒痛快
母親驚慌了幾個月晝夜守着我
一換藥就說怎麼會燙了
呢我還直留神的呀
幸虧傷口好起來了
不然她非瘋了不可
後來她發現我在寫小說
她跟我說那就好好寫吧
我聽出來她對治好我的腿
也終於絕望
她說我年輕的時候
也喜歡寫文學
跟你現在差不多大的時候,我也想過搞寫作
你小時候的作文不是得過第一嗎
她提醒我說
我們倆都盡力地把我的腿忘掉
她到處去給我借書頂著雨
或者冒著雪推我去看電影
像過去給我找大夫打聽偏方那樣抱了希望
三十歲時我的第一篇小說
發表了母親卻已不在人世
過了幾年
我的另一篇小說又僥倖獲獎
母親已經離開我整整七年
獲獎之後登門採訪的記者就多
大家都好心好意認為我不容易
但是我只準備了一套話
說來說去我就覺得心煩
搖著車躲出去
坐在小公園安靜的樹林裡
我閉上眼睛想
上帝為什麼早早地召母親回去呢
很久很久
迷迷糊糊的我聽見了回答
她心裡太苦了
上帝看她受不住了就召她回去
我似乎得到了一點安慰,睜開眼睛
看見風正從樹林裏穿過
搖車離開那兒
在街上瞎逛,不想回家
母親去世後,我們搬了家
我很少再到母親住過的那個小院兒去
小院兒在一個大院兒的盡頭裏
我偶爾搖車到大院裏坐坐
但不願意去那個小院兒
我推說手搖車進去不方便
院裏的老太太們,都把我當兒孫看
尤其想到我又沒了母親
但都不說光和我扯些閒話,怪我不常去
我坐在院子當中
喝東家的茶,吃西家的瓜
有一年,人們終於又提到了母親
到小院兒去看看吧
你媽種的那棵合歡樹,今年開花了
我心裏一抖
還是推說手搖車進出不太容易
大夥兒就不再說,忙扯些別的
說起我們原來住的房子裏
現在住了小兩口
女的剛生了兒子,孩子不哭不鬧
光是瞪着眼睛,看着窗戶上的樹葉
我沒料到,那棵樹還活着
那年,母親到勞動局去給我找工作
回來時,在路邊挖了一棵剛出土的含羞草
以爲是含羞草,種在花盆裏長
竟發現是一棵合歡樹
母親從來喜歡那些東西
但當時,心思全在別處
合歡樹沒有發芽
母親嘆息了一回
還不捨得扔掉
依然讓它長在瓦盆裏
第三年,合歡樹卻長出了葉子
而且茂盛了
母親高興了很多天
以爲那是個好兆頭
常去侍弄它
不敢再大意
又過了一年,她把合歡樹移出盆栽在窗前的地上
有時念叨,不知道這種樹幾年纔開花
再過一年,我們搬了
家,把那棵
小樹忘記了
與其在街上瞎逛
我想,不如去看看那棵樹吧
我也想再看看,母親住過的那間房
我老記着
那兒,還有個剛來世上的孩子
不哭不鬧
瞪着眼睛看着樹葉
是那棵合歡樹的影子嗎?
小院兒裏只有那棵樹
院裏的老太太們
還是那麼歡迎我
東屋倒茶西屋點菸
送到我的眼前
大夥兒都不知道我獲獎的事兒
也許知道
但不覺得那很重要
還是都問我的腿
是否有了正式的工作
這回,想搖車進小院兒
是真的不能了
家家門前的小廚房都擴大了
過道窄道,一個人推自行車進出,也要側身
問起那棵合歡樹,大夥兒說
年年都開花兒長到房那麼高了
這麼說,我再也看不見它了
我要是求人揹着我去看,倒也不是不行
我挺後悔前兩年沒有自己搖車進去看看
搖着車在街上慢慢走,不急着回家
人有時候,只想獨自靜靜地待一會兒
悲傷也曾享受
有一天,那個孩子長大了
會想起童年的事兒
會想起那些晃動的樹影兒
會想起他自己的媽媽
他會跑去看那棵樹
但他不會知道,那棵樹是誰種的
是怎麼種的?
十歲那年,我在一次作文
比賽中獲得了第一
母親那時還年輕
急着跟我說他自己說他小時候的作文,做的還要好
老師甚至不相信,那麼好的文章會是他寫的
老師找到家裏來問,是不是家裏大人幫了忙?
我那時可能還不到十歲呢
我聽得掃興,故意笑
可能?什麼叫可能還不到?
他就解釋
我裝作根本不再注意他的話
對着牆打乒乓球把他氣得夠嗆的
她很聰明承認她是世界上長得最好看的女的
她正給自己做一條藍底白花的裙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