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散文集《人生最美是清歡》林清玄 P20 - 迷路的雲

心靈有聲書
6粉絲
1 次觀看·2026年11月18日
AI 生成·可能包含錯誤
視頻概述
AI 生成這是一個關於流浪、失根與記憶的故事。主角在香港維多利亞山看雲,透過雲朵的流動勾起對杭州與新竹兩個故鄉的遙遠記憶,以及對父母離散、婚姻失敗與生命孤獨的深刻省思。他將自己比作一朵迷路的雲,在繁華的香港中感受著無處落腳的淒涼與對生存意義的追尋。
迷路的雲
一群雲朵自海面那頭飛起
緩緩從它頭上飄過
它凝神注視
看那些雲飛往山的凹口
它感覺着海上風的流向
判斷那群雲朵必會穿過凹口
飛向另一海面夕陽懸掛的位置
於是像平常一樣
它斜躺在維多利亞山的山腰
等待着雲的流動
偶爾也側過頭
看努力升上山的鐵軌纜車
嘰嘰喳喳地向山頂上開去
每次如此坐看纜車
它總是感動着
這是一座多麼美麗而有生息的山
沿着山勢蓋滿色澤高雅的別墅
站在高處看
整個香港九龍海岸全入眼底
可以看到海浪翻滾而起的浪花
遠遠的那浪花
有點像記憶離海岸的蒲公英
隨風一四散就找不到蹤跡
記不得什麼時候開始愛這樣看雲
下班以後
它長信步走到維多利亞山車站買了票
孤單地坐在右側窗口的最後一個位置
隨車升高
纜車到上山勢多變
不知道下一刻會有什麼樣的視野
有時視野平朗了
以爲下一站可以看得更遠
下一站卻被一株大樹擋住了
有時又遇到一座數十層高的大廈
橫擋視線
由於那樣多變的趣味
它才覺得自己是幽渺的存在
並且感到自身存在的那種騰空的快感
它很少坐到山頂
因爲不習慣山頂上
那座名叫太平閣的大樓裏吵鬧的人聲
通常在山腰就下了車
找一處僻靜的所在
能抬眼望山
能放眼看海
還能看雲 看天空
看它居住了二十年的海島
和小星星一樣羅列在港九周邊的小島
好天氣的日子
可以遠望到海邊豪華的私人遊艇靠岸
在港九渡輪的撲撲聲中
彷彿能聽到遊艇上的人聲與笑語
在近處
有時候英國富豪在寬大翠綠的庭院裏大宴賓客
紅粉與碧影
猶如一股蝴蝶在花園中飛舞
黑髮的中國僕人端着雞尾酒
穿黑色西服打黑色蝴蝶領結
忙碌穿梭找人送酒
在滿谷有顏色的蝴蝶中
如黑夜的一隻鵝
如果天陰
風吹得猛
它就抬頭專注地看奔跑如海潮的雲朵
一任思緒飛奔
雲是閃着花蜜的白假蝶
雲是秋天裏白茶花的顏色
雲是歲月裏褪了顏色的衣袖
雲是惆悵淡淡的影子
雲是越走越遙遠的魯聲
雲是
雲有時候
甚至是天空裏寫滿的哆哆晚
少年時候他就愛看雲
那時候他家住在臺灣新竹
冬天的封城
風速是很激烈的
雲比別的地方來得飛快
彷彿趕着去赴園底的約會
放學的時候
他常捧着書坐在閉塞的校園
看雲看得吃了
那時他隨父親經過一長串逃難的歲月
驚魂浮定
連看雲都會憂心起來
覺得年幼的自己是一朵平和的白雲
由於強風的吹襲
竟自與別的雲推擠求生
匆匆忙忙地跑着路
卻又不知爲何要那樣奔跑
雲是夕陽與風的翅膀
雲是閃着花蜜的白假蝶
雲是秋天裏白茶花的顏色
雲是歲月裏褪了顏色的衣袖
雲是惆悵淡淡的影子
雲是越走越遙遠的魯生
更小的時候
他的家鄉在杭州
但杭州幾乎沒有給他留下什麼印象
只記得離開的前一天
母親忙着爲父親縫着衣服的暗袋
以便裝進一些晶瑩細軟
他坐在旁邊看母親縫衣
本就沉默的母親不知爲何落了淚
他覺得無聊
就獨自跑到院子中
呆呆看天空的雲
記得那一日的雲是黃黃的琥珀色
有些老也有些冰涼
是因爲雲的印象吧
他讀完大學便急急想留學
他是家族留下的唯一男子
父親本來不同意他遠行
後來也同意了
那時留學好像是青年的必經之路
出國前夕
父親在燈下對他說
你留學也好
可以順便打聽你母親的消息
然後父子倆紅着眼互相對望
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他看到父親高大威龍的背影
轉出房間
自己支着雙腳
感覺到淚珠滾燙蹦出
流到下巴的時候
卻是涼了
冷冷的
落在玻璃桌板上
四散流開
那一刻
他才體會到父親同意他留學的心情
原來還是惦記着留在杭州的母親
父親已不止一次憂傷地對他重複
離鄉時曾向母親允諾
我把那邊安頓了
就來接你
他彷彿可以看見青年的父親
從船艙中含淚注視着家鄉
在窗口裏越小越遠
他想
你在窗口看浪的父親
目光定是一朵一朵撞碎的浪花
那離開母親的心情
應是留學前夕
與他面對時相同的情緒吧
出到美國那幾年
他確實想盡辦法打聽母親的消息
但印象並不明晰的故鄉
如同迷濛的大海
完全得不到一點回音
他的學校在美國北部
每年冬季冰雪風凍
由於等待母親的音訊
他覺得天氣格外冷冽
拿到學位那年夏天
在畢業典禮上
看到各地趕來的同學家長
他突然想到在新竹的父親
和在杭州的母親
在晴碧的天空下
同學爲他拍照時
他閒閒冷得落下淚了
不知道爲什麼
就絕望了與母親重逢的念頭
也就在那一年
父親居然去世
他千里奔喪
竟未能見到父親的最後一面
只從父親的遺物裏
找到了一張母親年輕時代的相片
那時的母親長相秀美
挽梳着烏雲光澤的髮際
穿一襲幾乎極地的旗袍
有一種舊中國的美
她嚴想把那張照片
放進父親的墳裏
最後
還是將它收進自己的行囊
作爲對母親的一種紀念
她尋找母親的念頭
因那張相片又復活了
美國經濟不景氣的那幾年
她像一朵流浪的雲
一再被風追趕着換工作
並且經過了一次失敗而蒼涼的婚姻
母親的黑白舊照
便成爲她生命裏唯一的慰藉
她的美國妻子離開她時說
你從小沒有母親
根本不知道怎麼和女人相處
你們這一代中國人
一直過着荒謬的生活
根本不知道
怎樣去過一個人最基本的生活
這話常隨着母親的照片
在黑夜的孤單裏
編織着她
她決定來香港
實在是一個偶然的選擇
公司在香港正好有缺
加上她對尋找母親
還有着夢一樣的嚮往
最重要的原因是
如果她也算是有故鄉的人
在香港
兩個故鄉離她都很近
文革以後通過朋友尋找
聯絡到她老家的親戚
她才知道母親早在五年前就去世了
朋友帶出來的母親遺物裏
有一張她從來未見過的
父親青年時代這黑色西裝的照片
考究的西裝
自信的笑容
與她後來記憶中的父親
有着相當遙遠的距離
那張照片裏的父親
和她像一個人的兩個影子
是那般相似
父親曾經有過那樣飛揚的滋容
是她從未料到的
她看着父親青年時代有神采的照片
猶如隔着迷濛的毛玻璃
看着自己被翻版的臉
她不僅影印了父親的形貌
也繼承了父親一生
在歲月之中流浪的悲哀
那種悲哀
拍照時
又是青年的父親所料不到的
也是她在中年以前
還不能感受到的
她決定到母親的墳前祭拜
火車越近杭州
她越是有一種逃開的衝動
因爲她不知道在母親的墳前
自己是不是承受得住
看着窗外飛去的影屋
是那樣陌生
灰色的人群
也是影子一樣
看不真清
下了杭州車站
月臺上因隨地土壇而凝結成的斑痕
使她幾乎找不到落腳的地方
這就是日夜夢着的
自己的故鄉嗎
她靠在月臺的柱子上
冷得發抖
而那時
正是杭州熱熱的夏天正午
她終究沒有找到母親的墳墓
因爲當時大多數人都是草草落葬
連個墓碑都沒有
她只有跪在
最可能埋葬母親的墳地附近
再也按捺不住
仰天哭嚎起來
深深感覺到
作爲人的無所歸一的寂寞與淒涼
想到妻子丟下她時說的話
這一代中國人
不但沒有機會
過一個人最基本的生活
甚至連墓碑上的一個名字都找不到
她沒有立即離開故鄉
甚至還依照旅遊指南去了西湖
去了月王廟
去了靈隱寺
六合塔和雁蕩山
那些在她記憶裏
不曾存在的地方
她卻肯定在她兒時
父母親曾牽手帶她走過
印象最深的
是她到飛來峯看石刻
有一尊肥胖的
笑得十分開心的彌勒佛
是刻於後周廣順年間的
佛像斜躺在巨大的石壁裏
挺着肚皮
笑了一千多年
那裏有一副對聯
前自冷時冷起
風從飛處飛來
傳說飛來峯
那尊原是天竺靈鷲山的小領
不知何時從印度飛來杭州
她面對笑着的彌勒佛
痛苦地想起了
父母親的後半生
一座山峯都可以飛來飛去
人間的漂泊
就格外地渺小起來
在那尊佛像前
她獨自坐了一個下午
直到看不見天上的白雲
斜陽在風背影去
才起身下山
在山階間
重重地跌了一跤
那一跤
這些年都在她的腰間隱隱作痛
沒想到一家人的離散塵埋
腰痛就從那跌落的一處
迅速竄滿她的全身
香港平和的生活
並沒有使她的傷痕
在時間裏平息
她有時含淚聽九龍
開往廣州最後一班火車的聲音
有時鼻酸地想起
她成長起來的新竹
兩個故鄉
使她知道
香港是個無根之地
和她的身世一樣
找不到落腳的地方
她每天在地下鐵裏
看着擁擠着
湧向出口奔走的行人
好像自己就埋在
五百萬的人潮中
流着流着流着
不知道要往何處去
那感覺還是看雲
天空是彈
雲是無向的鐘
應風而動
有的朝左流動
有的向右奔跑
有的則在原來的地方
畫着圓弧
即使坐在港九渡輪上
她也習慣站在船頭
吹着海面上的冷風
因爲
在那平穩的渡輪上
如果不保持清醒
也將成爲一座
不能確定的福州
明明港九是這麼近的距離
但父親攜她離鄉時
不也是坐着輪船的嗎
港九的人
已習慣了從這個渡口
到那個渡口
但她經過亂離
總隱隱有一種恐懼
怕那渡輪
突然在一個
不知名的地方靠岸
香港仔
也是她愛去的地方
那裏疲憊生活着的人
使她感受到無比真實
一場列重疊靠岸的白帆船
總不知要航往何處
有一回
她坐着海洋公園的空中纜車
俯望海面遠處的白帆船
白帆張揚如翅
竟使她有一種悲哀的幻覺
港九正像一艘靠在岸上
可以乘坐五百萬人的帆船
隨時要起航
而航向未定
海洋公園裏
有幾隻表演的海豚
每次她坐在高高的看臺上
欣賞海豚表演
就回到她年輕時代
在澎湖服役的情形
她住房的海邊
時常有大量的海豚遊過
一直是漁民財富的來源
她第一次
從營房休假外出
到海邊散步
就遇到海岸上
一場列橫躺的海豚
那時潮水剛退
海豚尚未死亡
背後頸脖上的氣孔
一張一臂
吞吐着生命最後的泡沫
她感到海豚無比美麗
它們有着光滑晶瑩的皮膚
背部是蔚藍色
像無風時的海洋
腹部幾近純白
如同海上浮起的浪花
有的懷了孕的海豚
腹部是晚霞一般
含着粉紅的琥珀色
漁民告訴她
海豚是膽小聰明善良的動物
漁民用鑼鼓在海上圍打
追趕它們進入預製好的海灣
等到潮水退出海灣
它們便暴曬在灘上
等待着死亡
有那運氣好的海豚
被外國海洋公園挑選
去訓練表演
大部分的海豚
則在海邊喘氣
然後被宰割
見價賣去市場
她聽完漁民的話
看着海邊一百多條美麗的海豚
默默做着生命最後的呼吸
忍不住蹲在海灘上
將臉埋進雙手
感覺到自己的淚
如溼了綠色的軍服
也落到海豚等待死亡的岸上
不止爲海豚而哭
想到它正是海豚晚霞一般的
腹裏的生命
一生出來
就已經註定了開始的命運
這些年來
父母相繼過世
妻子離他遠去
他不止一次想到死亡
最後救他的不是別的
正是他當軍官時
蹲在海邊看海豚的那一幕
讓他覺得活着雖然艱難
到底是可珍惜的
他逐漸體會到母親
目送他們離鄉前夕的心情
在中國人的心靈深處
別離地活着
甚至勝過團聚着等待死亡的厄運
那些聰明
有着思想的海豚
何嘗不是這樣
更希望自己的後代
回到廣闊的海洋了
他坐在海洋公園的看臺上
每回都想起
在海岸喘氣的海豚
幾乎看不見表演
幾次都是海豚高高躍起時
被衆人的掌聲驚醒
身上全是冷汗
看臺上笑着的香港人
所看的是那些
外國公園挑勝的海豚
那些空運走了的
則在小小的海水錶演池裏
接受着求生的訓練
逐漸忘記那些
在海岸上喘息的同類
也逐漸失去
他們曾經擁有的廣大的海洋
澎湖的雲
是他見過的最美的雲
在高高的晴空上
雲不像別的地方
鬆散漂浮
每一朵都緊緊凝結
如握緊的拳頭
而且它們幾近純白
沒有一絲雜質
香港的雲也是美的
但美在鬆散凌亂
沒有一個重心
它們像海洋公園的海豚
因長期豢養而肥胖了
也許是海風的關係
香港的雲朵
飛行的方向也不確定
常常右邊的雲橫着來
而左邊的雲卻直着走了
畢竟它還是
躺在維多利亞山看雲
剛纔它所注視的那群雲朵
正在通過山的凹處
一朵一朵有秩序地飛進去
不知道爲什麼
跟在最後的一朵
竟離開雲群有些遠了
等到所有的雲都通過山凹
那一朵卻完全偏開了航向
往岔路繞着山頭
也許是黃昏海面起風的關係吧
那雲越離越遠
向不知名的所在奔去
這是它看雲極少有的現象
那最後的一朵雲
爲何獨獨不肯順着前雲飛行的方向
它是在抗爭什麼的吧
或者它根本就僅僅是迷路的一朵雲
順風的雲像寫好的一首流浪的歌曲
而迷路的那朵
就像滑得太高
或落得太低的一個音符
把整首穩定優美的旋律
帶進一種深深孤獨的錯誤裏
夜色逐漸湧起
如簡易般包圍着那朵雲
慢慢地 慢慢地
將雲的白吞噬了
直到完全看不見了
它憂鬱地覺得
自己正是那朵雲
因爲迷路
連最後的抗爭都被淹沒了
坐鐵軌纜車下山時
港九遙遠輝煌的燈火已經亮起
在向它招手
由於車速
冷風從窗外灌着它的臉
它一抬頭
看見一輪蒼白的月亮
剪貼在漠黑的天空
在風裏是那樣不真實
回過頭
在最後一排靠右的車窗玻璃
它看見自己冰涼地流淚的側影
